凡煙小說

第08章 (1)

關燈
01

“到了時候,你坐著便好,不必開口,也不必親自動手,”藍曦臣淡淡地道:“我會做那個操刀人,從第一刀到最後一刀,一刀不落。”

既然有了願意得罪江澄的冤大頭,金光瑤也沒什麽好矯情的,魏無羨幾次三番針對他、針對他的人,他不殺了這個禍害,是還留著他過年嗎?

可他此時饒有興趣地看著藍曦臣。藍曦臣開始出血了,他意識到。

準確地說是藍曦臣開始自願出血了。

在金光瑤看來,在他們兩人這長達二十年的“狼狽為奸”裏,他是深入各種地方的先鋒兵,藍曦臣卻總是那個坐鎮後方、能不費吹灰之力便全身而退的人。雲萍避難時,他是窩藏逃犯的賭徒,藍曦臣只需做好那個被稀罕、被供養的奇貨,拋出些虛無縹緲的承諾,卻不會因他而多承一分風險。河間重逢時,他是那個被誘入金家的傻瓜,藍曦臣是那個高高在上拿捏他的棋手,試探著他的價值。不夜天傳密時,他是那個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內應,藍曦臣仍舊是那個操棋人。甚至射日之征後,他依舊是……

公允地說,藍曦臣並不是未承擔風險,他要付出自己的信任,而那信任有時候又牽系重大。可他從不用擔心自己會賠得血本無歸。這二十年裏,金光瑤總是忍不住便想:他從不用擔心自己會賠得血本無歸,因為他自認他牢牢掌控著我,而大多數時候,那也是真的【1】。

他承認他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雖然藍曦臣替他否認。可在藍曦臣面前,金光瑤就樂得做這麽個小人,他最見不得藍曦臣那運籌帷幄的從容模樣。仿佛我所有的舉動都在你的意料之中,仿佛我所有的事都被你掌控。那時常讓他生出種惱恨,他總是忍不住便想:我想一刀刀割開你的皮肉,看到你身上有因我而入骨的傷口。他恨不得撕爛這張屬於世家第一公子的美不勝收的鎮定面孔。

所以在觀音廟中,當看到藍曦臣的失控,他幾乎是幸災樂禍的。他這才意識到那鎮定原也是面具,原來他也會擔憂自己的造物總有一日會反噬正主。但那幸災樂禍裏有充滿了矛盾,因為那包含著新的惱恨:你怎麽敢覺得我會讓你賠得血本無歸?我害過你嗎?在你我之間,我才是那個沒有前科的人。

可這一回,藍曦臣說:我來做那個操刀人。

他開始願意出血了。這也許是他們彼此對對方的不信任產生的後遺癥,可若這是後遺,金光瑤不願將它歸為一項病癥,它更像是一種嶄新的、從廢墟裏生出的東西。

藍曦臣說:你坐著便好,血讓我來沾。

我也該稍微給點報償才好,金光瑤這般想著不禁低眉,比如收起這個你最討厭的充滿打量的眼神。

“可魏無羨不是最難對付的,”藍曦臣說道:“但關於他,還有一件事需要確定,他到底是被人當了槍,還是根本與人合謀,對所有內情皆知曉。”

沒有一段關系是不需要經營的,特別是他們這般已經破裂卻還想重圓的關系。所以,先許下了那個承諾後,這樣的話藍曦臣才敢說,否則這樣的話,由他出口,總是有點偏私親弟的嫌疑的。

“阿瑤要聽聽我的想法嗎?”他問他。

金光瑤難得地沒展露出一根刺,只輕輕“嗯”了一聲。

那一刻,他們仿佛回到了金光瑤剛入金家的時候。一方是想要塑造的手,一方是乖順好學的泥胎。

關於金家繁雜的旁支和它們之間錯綜覆雜的利益姻親甚至恩仇關系,金家沒有一個人教金光瑤。金光善沒把他當做培養的對象,所以懶得教;金夫人對他滿心警惕,所以不願教;金子軒從沒把這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私生子當弟弟【2】,且他自己都沒把這些事當回事,更是不屑教。

所以諷刺的是,最初將他領進門的是個外人——藍曦臣這個外人。雖然他所教授的在之後看來,究竟是門外人看門裏,但這依舊給他節省了許多年——摸爬滾打、察言觀色還是會冷不丁得罪人的許多年。

那是段還算和諧的日子,藍曦臣什麽都教,從不藏私,搞得聶明玦都替藍曦臣生了警惕,可他們卻樂此不疲,一個做先生,一個做學生。

他們仿佛回到了那時候,雖然只是仿佛。

“魏無羨是個一定要做英雄的人,這樣的人可以很迷人,在最初的時候,與你利益無礙的時候,因為他不屑權威,極豪爽,能做到許多世家子弟無法達成的離經叛道,這也是為什麽他在藍氏進學時會被一群世家子環繞。他就像……一出戲,你可以在旁邊全無代價地叫好。他演得也確實好。”

江澄對此該是最大的苦主吧,藍曦臣想著,不禁便笑,雖然這件事真落在人身上,便一點都不好笑:

“可他的英雄主義裏又有極大的一個矛盾,當他闖下禍事、連累他人時,他又極擅為自己開脫,比起責怪自身,他更傾向於給自己一個臺階下,如果有可以怪罪的一方,便找到他報覆他,如果沒有,便找一個替罪羊,找到他報覆他。都是手段極殘忍的報覆。

“所以,與其說他是個英雄,不如說他很在意自己在自己心中呈現的形象是個英雄。他要能自圓其說,雖然他這項本領著實了得,但是,太直白的密謀,他也該是不會參與的,或者該說,那只隱於其後的黃雀是不會冒險讓他參與的,”

藍曦臣笑了,如果我是那只黃雀,我定不會讓他參與:

“這人更適合做拉磨的驢,不適合上桌。”

“從莫家莊,到行路嶺,再到義城,甚至金麟臺,亂葬崗,觀音廟,的確,這些都還是符合他行為邏輯的事,”金光瑤輕飄飄地這般說,沒有反駁。

“有那只鬼手引路,他似乎只是一路被牽著鼻子走,但是……”藍曦臣頓了下,“但是”:“這其間又有個奇怪的節奏,譬如與你無關的行路嶺,他便簡單一下晃過,與你相關的地方,他便定要刨個幹凈。這就是問題關鍵所在,利用他的人如何確定他會對你揪著不放,會對你存在這般私人的針對之意?這是他計劃中不可控的因素,可這又是極關鍵的一點,不管在哪裏留白,他都不該在此處留白,這一點是絕不允許出現意外的,因為魏無羨還有一個點是極重要的點——他的不可控性。他就像是只撲著蝴蝶、半路又會被花朵引走的貓,你無法保證他的興趣會長久地留在此處。你與他有我不知曉的私怨嗎,阿瑤?”

藍曦臣看向金光瑤。

可金光瑤搖了搖頭:“至少就我所知,沒有。但是——”

這時金光瑤的眉宇才陷入了深深的憂慮:“二哥,也許聶明玦的頭顱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全新的可能,讓魏無羨既能做乖乖拉磨、指哪兒打哪兒的驢,又不必上桌。”

他問了藍曦臣一個問題:“魏無羨是如何說的,關於我殺死聶明玦的手段?”

那又是一件讓藍曦臣猝不及防的事——聶明玦並非死於《亂魄抄》這件事。

“有兩件事可以確定,通過這件事情。”

藍曦臣看著金光瑤拇指依次點過中指和無名,聽他數出這兩件如今可以確定的事。他的心讓他有一刻想質問出聲:你怎麽能將這件事這般輕描淡寫地說出,你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你並沒有利用我這件事,你不知道這對我意味著什麽嗎?

可他的腦子卻告訴他:的確,我們之間的事並不是如今最緊要的。

而且,藍曦臣細望進金光瑤的眼睛,他想他從中看到了一絲戲謔夾雜在沈重中,他想這並不是他的幻覺。

這不是他所習慣的,將自己的情緒顯露出來,好讓阿瑤的戲謔能擺在明處,嘲笑著他,告訴他:在乎是一件極丟人的事。

“一,”他於是平靜地聽著金光瑤數出:“聶家必然參與其中,因為他們才是最有理由隱瞞聶明玦真實死因的人。二,我們的敵人中間怕是藏著個高手呢,他或者她該是能改動一個人或者鬼魂的記憶。”

“詭道?”藍曦臣睜大了眼。

如果魏無羨是因為一些記憶上的修正而對阿瑤產生了仇恨,那倒也說得通。可如果是那般,這便是個很棘手的人了。

【1】這是金光瑤視角,細看就能看出這其中的偏頗,因為雖然看起來藍曦臣只是把寶壓在了他身上,風險由他來承,但是信任他也是有風險的,如果信錯了,那那時藍曦臣完全有可能被誘上不夜天,於是聶家和藍家兩家的仙首就全完蛋。藍曦臣沒虧得血本無歸也只是因為金光瑤知道自己確實不會害他。

【2】從金子軒到最後對金光瑤的稱呼還是“金光瑤”來看,他應該對金光瑤態度並不好,而且只是把這個便宜弟弟當外人,雖然孔雀有一顆還算善良的心,但是富家子弟的毛病他可一點都不少啊。當然從他的角度也能理解,首先,不是一個娘,他肯定站他娘。

02

魏無羨被從醋瓶裏夾出時,已經被泡得全身昏軟無力。

顧思明將他夾到桌上,竟就開始好好地給他治肩胛上的傷,這讓他不禁一陣無語,就好像方才拿竹葉釘他的不是這人一般。他渾然沒感覺到自己以紙人之身偷偷摸摸擅闖私宅有什麽不對。當然沒什麽不對,在他看來他查探到的結果很好地解釋了他擅闖私宅的行為,雖然若論起動因,他其實並非為尋找蘇憫善而來。

但是有一件事他是後悔了——他瞞著藍湛這件事。他在心裏計算著藍湛在他並不熟悉的修武找到一碗鹽煎面需要多久,回到客棧發現他有恙需要多久,找到這裏……又需要多久。

紙人在醋裏泡了許久,讓他比方才初受傷時更昏沈幾分,全身悶痛,幸而醋沒毀掉紙人上的咒符,但它到底對他的符紙是極大的損害,他也只能希望藍忘機能盡快發現他失蹤了,來這裏找他,可在這期間,他也是管不住自己那張嘴的,大概是因為瞧出顧思明並未打算將他怎樣:

“思明兄,我小時候看你那副愛極了幹凈的樣子,本來以為你品味還可以,怎麽你居然……對蘇涉?”

“魏公子,”顧思明挑起一邊的眉毛,似有所不解似的問他:“我對憫善怎麽了?”

魏無羨眨了眨眼,現在否認有意思嗎?“你將他從江澄那裏弄出來,那你還是能對他怎麽?”

“我將他從蓮花塢弄出來,自然是為了能盡快從他那裏詢問到曦臣的下落,魏公子,我以為……就這點而言,我們的目的該是相同的?”

密室是能聽到外面的動靜的,透過那扇屏風,蘇涉亦能看到外間的全景,顧思明的這一句,他聽得清楚,也因此心下一跳。

可接下來魏無羨卻笑了,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那你們方才……思明兄,你可別告訴我,你方才那般與他在床榻之上卿卿我我,也是為了能從他那裏套出澤蕪君的下落?為了朋友,犧牲色相勾引一個小小的蘇憫善,顧大宗主你?”

“為了朋友不該如此嗎?”顧思明還真沒有一絲臉紅地看著他。

這話讓魏無羨倒抽一口氣,同時,卻也讓密室裏的蘇涉臊紅了一張臉,他這大半月默默地其實也確實是這麽想的,但被魏無羨這般說出來,他才覺出這一切的荒謬——顧思明他犯得著嗎?你還不如像江澄那樣嚴刑拷打我,或者把勾引人的活交給你手下隨便哪個小宗主來做。

“澤蕪君能得此一友那可真是終身無憾啊,”魏無羨顫抖著他在紙人上簡單勾勒的唇線,這般頗帶著幾分崩潰地說。

“魏公子不信我?”顧思明好笑地望著他。

我信你大爺!

“好吧,你可以把這當做一種……順道滿足,”顧思明點了點頭承認道:“我對憫善確實存著那種心思。”

“你的眼睛瞎了?”這話魏無羨幾乎是脫口而出。

“你覺得憫善不好,那你覺得誰好?忘機?”顧思明瞧著魏無羨,似覺得有幾分好笑:“似乎總有人將他們放在一起比較,可他們倆……是一個層次上的人嗎?”

“那自然不是,”魏無羨哼笑一聲,單論品貌,藍忘機和蘇憫善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他們會被放在一起比較,也只是因為蘇涉東施效顰是出了名的罷了。當然,顧思明即使對藍忘機存了那種心思也是虛化,可他即使想找個第二好的也不需……“但是即使是因為藍湛已經咳咳名花有主,修武顧氏什麽時候需要找一個——”

“魏公子誤會了,”顧思明說這話時,語氣仍舊是溫和的:“修武顧氏這些年雖比不得姑蘇藍氏,可霈自認還沒到為了換口飯吃而委屈自己的地步,所以從未將家世出身當做主要的考量。可刨去家世出身,忘機就……我記得小時候,曦臣偶爾會讓我幫忙看顧下忘機。結果,他半天,只跟我說了兩句話。”

“藍湛確實難逗了些,”魏無羨想起這個,不禁哈哈了兩聲。

“我那時當他不愛說話,後來才發現他是不會說話,說了也說不好,不是把自己說進去了,就是得罪人。魏公子,並不是所有人……都會母愛泛濫,願意照顧孩子的呀,”顧思明的眼神依舊是溫和的,語氣也依舊是溫和的,只是說出口的話像冬日裏的日頭,沒有溫度只有亮,讓人立時覺出那溫和也是假:“我說他們不是一個層次上的人,想必魏公子是誤會了。憫善的秣陵蘇氏從無到有,是他一步一個腳印自己立起來的。而藍忘機……他除了家世、相貌再加上修為,身上還有一處可取的嗎?我修武顧氏不需看家世,修為、相貌也只是滿足一時的虛榮罷了?修為、相貌,金子軒也有,魏公子也看上他了嗎?”

一想到金子軒,魏無羨忍不住收緊雙手,這一時他感到的情緒是矛盾的,因為他方才還想著江厭離。

“一個不愛說話、不會說話的三十來歲的孩子,在外仗著姑蘇藍氏之名不知收斂,捅出了婁子便龜縮回家等著兄長和叔父處理?”顧思明沒有明言“廢物”二字,話語裏,這兩個字卻已明顯得不能再明顯:“重傷自家三十三位長老?魏公子你是被維護的一方,當然覺得感動,可你猜那些長老們怎麽想?當然,他們大多已經不在人世,畢竟……重傷,魏公子應該不會不懂這兩個字的含義吧?他重傷的對象還都是群年事已高的前輩。他們的子孫自然對藍忘機不滿,所以,曦臣率先罰了他,對他們的子女孫輩給出補償的同時,卻將他們都調到了一些閑職上。這對曦臣是怎樣的壓力,你可知曉?他養這個弟弟是賠錢的。看到他這般,我怎麽還會有興趣主動招惹這麽個人回來養?

“魏公子也許覺得我功利,按娶媳婦的標準來愛人,可是也不是,我只是習慣了這樣的思維,遇上這樣的人便格外瞧不上眼罷了。”

<<<<

瞧不上……藍忘機嗎?

蘇涉一雙狹長的眼睛訝異地睜成了對兒胡桃。

雖然他也會這麽說,看不慣藍忘機那副總覺得自己很了不起的模樣什麽的。可他其實……從沒能那麽想。

玄門中人皆說他模仿藍忘機,他每次聽到都心緒難平。難道這世上只能藍忘機以七弦古琴為靈器?難道只能藍忘機使銀質的長劍?

這些流言的發端在碧靈湖,他知道,不知天高地厚學二公子催劍入水,之後就好像他什麽都是學二公子的了。最初聽到這些議論時,他一氣之下也曾想過幹脆換掉琴、換掉劍,可秣陵蘇氏在商賈世家中雖也算豪族到了玄門卻什麽都不是。玄門中的東西到了民間便是有價無市,市面上流通的大多都是如宗主還在思詩軒時老夫人給他買的劍譜心法那般唬人的假貨,他的琴、他的劍都是他爹千辛萬苦、托了許多關系才尋來的真貨,哪裏有任性起來便要換掉的道理?在碧靈湖丟了佩劍後,他爹便寫信訓斥了他。更何況,他們說了他便換掉,這豈不是正坐實了那些人對他的惡毒揣測?

可是,捫心自問,他真的沒有一點模仿藍忘機嗎?沒有將目光落在藍忘機那裏嗎?

若不是常常看著那個人,也不會第一個瞧見他催劍入水,然後沒過腦子地便照做了吧?若不是常常看著那個人,也不會在被父親領著他去選琴時,瞧見那把琴便眼睛亮了吧?他年紀小時不知道什麽樣的是好的,自然二公子用的,便是好的。

可雲深不知處裏,最優秀亮眼的又不是藍忘機,而是藍曦臣,那為什麽我卻看著他?

大概是因為某種程度上的同病相憐吧?意識到這點,蘇涉就不禁在心裏將自己惡心了個透頂。他從不用旁人說,他自己最會嘲笑自己。

你和人家同病相憐,這話說出去,只會讓他覺得你這人自作多情。可事實便是,雲深不知處裏有兩個遠之,一個是藍忘機,另一個才是蘇涉。他們對藍忘機是敬而遠之,對蘇涉則是鄙而遠之,可不可否認的,都是遠之。

並不是從東施效顰便開始的——被排擠這件事。他七歲那年,父親送他去藍氏,說是送他去上學,學本事。那時他年紀小,父親說什麽,他便信什麽,他真當自己是來當學生,過了大半年,才回過味兒來,不是,他不是來當學生的,他是來給人當門生。雖都帶個“生”字,可門生說白了就是高等一點的仆從。可笑他那時沒有自覺,還以為本家的公子是公子,他也是公子,沒什麽區別,都是能交朋友、當平輩人說話的。可他明白得還是太晚了,再加上那身不知天高地厚的、超出了門生規格的行頭,渾身上下不管往哪裏瞧瞧見的都是不知尊卑,自然就沒有人肯理他了。

顧思明在姑蘇街頭撿到的那個五歲的蘇涉愛哭愛鬧,還敢拿竹蜻蜓砸他,但哄好了之後,卻也愛說話,口齒伶俐得不得了,幾乎和顧思明以身試過的他的牙口一樣好,可七歲的那個在藍氏呆了大半年後的蘇涉卻已成了只小鵪鶉,不愛說話了,偶爾張嘴,還結巴,他爹罰他必須不帶停得背完一整本賬本否則不準吃飯,才勉強治好了他,至今他氣急了時,都沒法如宗主偶然氣怒時那般滔滔不絕,只能用極簡短又討不到好的表達。

他自以為從七歲那年便已學到教訓了——本家的公子是公子,他這個公子在玄門什麽都不是。可是如果他真學到了教訓,就不會有後面的事了,不是嗎?

他是不認,他不甘心,憑什麽呢?

可一個人的不甘心,從沒被附和過,便也就有了敝帚自珍的嫌疑,天然地帶著份心虛,因為覺得:這世上也只我一人會這般以為,那這個以為便也只是以為罷了。

他不會告訴顧思明,這是他第一次聽人說:哪怕只是在一點上,他不比藍忘機差。

然後,只一點上的優勢,便讓他這些年的郁結一下消散了大半了。

“呦,這就高興了?”薛洋又扭過頭來逗弄他,這人也是,蘇涉剜了一眼:聽到有人貶低藍忘機,你自己不也盤著腿聽得津津有味的嘛。

<<<<

可有聽得津津有味的人,自然便有聽得義憤填膺的。

某種程度上,這已經單方面地上升為了一場在品味上攀比,對於魏無羨而言。

紙人能表達的情緒極有限,可魏無羨出口的語氣卻也已極陰沈,他怒視著顧思明:“秣陵蘇氏從無到有,是,那是他是一步一個腳印立起來的,但他一步一個腳印,踩的都是別人的白骨。”

“魏公子,據我所知,憫善只對一個人下了千瘡百孔咒吧,”顧思明好笑地看著這個自始至終都活在自己幻想中的莽夫:“將那咒誤會到你身上的是金子勳,幫助他圍剿你的是金光善,在窮奇道殺了一百多人包括江厭離之夫金子軒的人是你和你控制下的溫寧,哪裏來的窮奇道所有人的白骨,你未必把自己撇得太幹凈了。再說,這件事他因悲憤而做,牽累他至今,對他哪裏有一絲一毫的助益?談不上墊腳石吧?難道,這世上只許你死了師姐屠殺三千人洩憤,不許別人為了自己死去的兄長殺一人,這是什麽道理?”

哥哥?他怎麽……他怎麽知曉的?蘇涉垂下頭,想了一時,差點生出警惕,卻窒住了,莫非是方才……都說了不是淚,是汗了。

“啊,”

顧思明說到此處,突然輕輕“啊”了一聲:

“到了。”

他回過頭去,看著仍無一人的不遠處。

當那位被他稱為鐘叔的老蒼頭慢慢帶著人向這邊踱步過來,顧思明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手指輕敲在離魏無羨的紙人一寸遠的桌角。

“忘機,”他這一句喚得猶是親切,可出口的話語卻毫不留情:“魏公子用術法私闖我修武顧府,你是不是該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呢?”

背著魏無羨或者該說莫玄羽軀殼的藍忘機本就對這個兄長的朋友存著幾分懼意,如今見他一上來便興師問罪,自然只能賠不是:“思明哥,魏嬰做事不拘小節慣了,他這次多有失禮之處,我代他向您——”

“什麽合理的解釋?”魏無羨聽他這般惡人先告狀,便也變了語氣:“顧宗主窩藏在亂葬崗上圍剿百家的重犯在先,不該先給我們一個解釋嗎?”

“蘇涉?”藍忘機這才驚了,不敢置信地看著顧思明,手也不自覺地扶上了避塵。

“魏公子,你哪只眼睛瞧見我窩藏重犯了?”

顧思明這話一出,魏無羨不禁將眼睛瞪圓了——

我兩只眼睛都瞧見了!!!

03

“詭道?”藍曦臣驚道。

的確,詭道,這是最顯而易見的答案,在聶明玦顯然是被一具比他更加強大的兇屍撕了個稀碎的情況下(沒有哪個活物能有那麽大的力氣,制造出那樣的傷口)。

“如果是詭道,那該是位從未出仕的人物,”金光瑤這般說著,皺起眉:“起碼在魏無羨曾經的手稿中,還有成美在金麟臺那幾年的鉆研中,都沒有涉獵過這般的術法。我也從未聽聞。”

但如今思考這個人物是沒有意義的,他若從未出仕、未在人前顯露過本領,那他們也無從據此將他挖出來,金光瑤已經囑咐了郭桓托金淩詢問江澄,江澄這些年獵殺鬼修無數,如果連他都不知道……越想到此人,金光瑤對蘇涉處境的憂慮便越深一分。

他如果能修改鬼魂的記憶,那他是否能修改活人的?

他既然能修改記憶,那他該是首先能窺視,那憫善落在他手裏,不便等同於一本攤開的書冊。

他既然能修改記憶,那若有朝一日憫善回來,他還會不會是同一個,我認識的那個。

金光瑤凝下神,努力從腦中驅趕走這個念頭,如今思考那些根本沒有益處。他於是轉而道:

“但這也暴露了一件事,黃雀絕不只聶家一家。”

“為什麽這麽說?”這個問題藍曦臣剛問出口,便懂了:“你是說如果是聶家,他們絕對不會讓你有活著接受公審的機會,因為怕行路嶺的事敗露,如果是這樣,你和蘇涉都必須死。而如果是懷桑的話,他自己沒那個能耐殺了你,便只有趁觀音廟時,借助他人之手,比如聶明玦的兇屍——”

“其實還有你啊,二哥,”金光瑤說出這話時是笑著的,可他的話語卻讓藍曦臣脊背發涼。是,那是個他們對對方都全無信任的時候,聶懷桑不會錯過。

這都是些什麽弟弟呢,藍曦臣在心中嘆息道,忘機、懷桑,一個二個……

金光瑤只點到了此處便收回了手,聶懷桑那邊也是容不得絲毫留情的,二哥如今也懂了,可這一回他不需藍曦臣對他賭咒發誓,因為聶懷桑是他要親自宰的。

但最可笑的是,聶懷桑如今最怕的怕已經不是他了: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聶明玦,觀音廟裏已經有了魏無羨這個鉚足了勁兒要我死的鬼道祖師,如果再出現聶明玦的兇屍,這一切簡直不要更方便。可是偏偏那一夜……聶明玦沒有來,然後第二日一大早,他的頭便懸在了不凈世的匾額下,屍身盡毀。聶懷桑如今也該慌張了,他該也意識到了,他和那只真正的黃雀怕是已經不在相同的道路上。”

<<<<

聶懷桑的確在慌,他看著那只如今被他用重重刻有咒文的鐵籠鎖起來的兇屍也還是慌張,起屍是成功的,起碼這人已經活蹦亂跳的了。

聶懷桑從沒見過有這麽像人的兇屍,還有這麽多的……小動作。

他一時蹲在那兒,一時又微微站起,蹬直腿,籠子中央的矮凳沒讓他好好坐著,他只是跳到其上,蹲下,窩在那兒像只猴子一樣,帶著手套的左手掃了掃眼角的眨毛,像他還能感受到癢意。他的瞳孔不再伸縮,維持在人在驚訝到極處時似乎並非無可能達到的舒張便再縮不回去,可那一對兒眼珠子卻仍舊烏溜溜地不停地轉,活著一般。

那讓聶懷桑生出種莫名的想法:死亡對於這只兇屍而言似乎也只是一種情緒,一種因被拉伸到極致而失去了彈性的情緒。

讓我們祈禱他還足夠像個人,還保留著生前的愛好和記憶。

要是有詭醫手便好了,他忍不住又想,但是沒有,這件事也不能讓那邊知道。

他將手從乾坤袖中拿出,他的手心裏攥著只鎖靈囊。

“你是如何便逮到宋嵐的?聽說鬼將軍尚打不過他?”聶懷桑這般說著,瞥向身後。

“折了十幾個弟兄,”廖一豐冷著眉道,但也只一瞬,對那些兄弟性命的痛惜便轉做對新的獵獲的得意:“宋嵐是厲害,只可惜他如今已不再是只發狂的兇屍了,他有了神智,便註定被那神智所累。我只抓了個小——”

“好了,我不需要知道,”聶懷桑迅速道。

“還和以前一樣?”廖一豐帶著幾分諷刺地笑道,這群偽善的大人物,以前收屍首時便是如此,不問出處,便裝作不知。

“還和以前一樣,”聶懷桑沒有理會他言語中的諷刺:“宋嵐如今是——”

“暫時還留著呢?”廖一豐說到此處,不禁笑了:“明殊下月回潁川小住,她說她還沒瞧過死了的傲雪淩霜宋子琛呢,想瞧瞧。她呀,就喜歡新奇玩意,哄娘們兒開心嘛。”

廖明殊——他的假妹妹、真情人,如今的姚夫人——那可是個讓人銷魂蝕骨猶欲罷不能的女人。聶懷桑當年就是栽在了廖明殊的手上,才不得不幫他們“兄妹”二人和手下那些所謂的廖家人偽造了身份,洗白成如今的模樣,不過他們後來也成了他最嫡系的人,所以,這買賣橫豎他也不虧。

“瞧完了記得處理幹凈,”他對那廖明殊仍心有餘悸,不論是哪種意義上的心有餘悸,於是也只是道:“別被人逮到了尾巴。”

“放心,話說,你尋來的那張漁網還真是好家夥,貨真價實的歐絲之野的蠶神吐出的天蠶絲,”廖一豐忍不住便多言了兩句:“那個臭道士那麽大力氣,也楞是沒將那網撕開一道口子,聶宗主,既然它幫你逮住了曉星塵,不若便管它叫‘縛星辰’可好?”

“隨你,以後它便是你的了,”說到此處,聶懷桑已經完全沒心思再搭理身後的廖一豐了,他小心翼翼地張開手心,走近那籠子問那只蹲在籠子中的兇屍:“這個,你還記得嗎?他……你還記得嗎?”

籠內的兇屍慢慢靠近,嗅了嗅。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皆是在一瞬之間,一只像極了活人還算得上溫馴或者該說不愛搭理人的兇屍就這樣突然狂化,他上一刻還只是抱著的胳膊一下便沖出了籠子,像鷹爪,蒼白的布滿了黑紋,發現手夠不到後,他卻退了幾步,然後重又向聶懷桑沖來。

聶懷桑被這一下嚇得退了幾步在失去平衡前被廖一豐一把拉住然後推到了後面去,廖一豐罵了句什麽,打了聲口哨,喚出他的手下,抽出烄雨【3】劍,率先在那籠子上奮力怕打了一下,籠子上的符咒燒灼著兇屍撞上去的身體,那兇屍卻似渾然不覺,一下一下,像要將那籠子活活撞開。

最後十幾人結陣,才終於將它逼回了籠子中央,沈默了十多日從沒說過一句話的兇屍喉嚨裏發出嘶啞的吼叫,依稀能辯出一句話在被不停地重覆著:

“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

廖一豐瞧了眼聶懷桑,聶懷桑沒膽子再接近那籠子,只得將那東西交給他。

廖一豐做慣了亡命之徒,自然比聶懷桑多了十倍百倍的熊心豹子膽,他將那東西拎在手上,一步步又靠近那籠子,在那兇屍眼前晃了晃:

“瞧見這東西沒有,將它覆原,我便將鎖靈囊給你。”

被廖一豐拎在手上的赫然是在最近那次亂葬崗圍剿上招來諸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