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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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二哥,你真的舍得?”在寄出那封信前,金光瑤便似笑非笑地將他睇著:“你應該明白,如今忘機剛將心上人擁進懷裏,還沒高興幾日,你該知曉他更有可能怎麽選吧?”

“阿瑤,如今已知深仇,即使忘機這回放棄了魏無羨,你覺得景儀真的便會原諒他嗎?”

金光瑤笑了:“他只會覺得他的祖父死的真是不值,就因為一段在遇上第一重困難便破碎了的感情。”

“這便是隱患,我可不想將來內宅不寧。”

“所以你舍棄了忘機?”

“藍景儀是我的繼承人,他不是。”

總是在這樣的時刻,金光瑤最能理解這般一個看著光風霽月的澤蕪君為何會有一把名為“朔月”的劍。

琴占情,劍露性。

他仿佛看到每月的朔日,月亮對著你背過身,滿身光芒,偏不分與你半分。

“這既是對於那三十三位長老的交待,也是我的決定,給藍氏培養一個合格的繼承人,同時,也將不合格的剔出去。我給了他選擇了不是嗎?”說這話時,藍曦臣真的帶了分嘆息:“之後怎樣的路,都是他自己選的,他該學會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這不算欺詐嗎,二哥?金光瑤忍不住便想:就像你當時一次次將選擇拋到我面前,明知道我在那樣的情景下,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阿瑤,你大可再幸災樂禍一點,”藍曦臣無奈地道:“而不是這般,讓我覺得你在兔死狐悲。”

不,我雖然曾經弱小,卻從不天真。“我只是有點疑惑。”金光瑤將些清單吃食擺在藍曦臣面前:“二哥,觀音廟中,你在想什麽呢?”

讓我解釋,好像那樣便能為我開脫,如果亂葬崗圍剿百家之事真是我做的,你是還覺得我們可以擺平嗎?

藍曦臣聽到這話,起筷的手不禁攥緊,最後道:“我會逼你棄了蘇涉。至於其他的事,人證握在江澄那裏,當時江澄受得傷可不輕,而我和忘機又已恢覆靈力,金淩和魏無羨便等於握在我手裏,沒什麽不好搞定的。阿瑤,你跟忘機不同,多少大風大浪都靠自己一人挺了過去,折在這一步……便可惜了。”

說什麽可惜?金光瑤笑了:那之後,我想翻出你的五指山……便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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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件事出來後,魏無羨便陷入了煩躁,他比藍忘機更在意藍忘機作為含光君的名聲。就像在江家的祠堂裏,若是那裏只他一人,江澄說什麽他都能當沒聽到。可藍忘機和他在一起,無論如何他都不想讓藍忘機聽到江澄口中那些不堪入耳的話,那時他幾乎是慌張地升起怒意,他怕那些話汙了藍忘機的耳朵,更怕他被那些話給……惡心走了。

可昨日,他們去彩衣鎮,那些曾經友善的百姓卻只是遠遠地避開他們,在背後對他們指指點點。若只是他也罷了,藍忘機又何時是世家名士,他又何時受過這樣的指點呢?那讓魏無羨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慌亂。

“我們可以——”

“沒什麽冤可以申,也沒什麽——”沒什麽補救可做了。

藍忘機說出這話時,眼睛裏也帶著分迷茫,他這十幾年裏,已經在盡力補救了:

“那些事便是我做的,我不悔。”

不悔,這話出口時將他自己都震了一瞬,就像是在能扇動翅膀前,便承諾要去摘九天上的月亮。

你知道什麽叫不悔嗎?

他猛然想起那時兄長問他的:“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嗎?你知道魏無羨做了什麽嗎?”

我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嗎?

他沈默,他知道自己錯了。

可兄長告訴他,你不只是錯了:“思明兄和他帶來的醫修如今正在為三十三位長老診治,阿瑤在幫我找當時在不夜天上看到你帶走魏無羨的目擊者,這些人情,藍氏之後都是要還的,這還只是人情,不是人命,不是平息族內的爭議,你該慶幸你是我藍曦臣的弟弟。”

我知道魏嬰做了什麽嗎?

“我不知道魏嬰所作所為對錯如何,但無論對錯,我願與他共擔所有後果。”

可那時聽了他這話,兄長的聲音裏卻盡是冷意,是冷冷的失望:“連這兩個問題都想不明白,你便永遠不會有一絲長進。

“你想不明白你今日做了什麽,便不會明白何為家族、何為責任、何為處世,你不知道魏無羨所作所為對錯如何,便是連一個人立於人世最基本的是非曲直都分不清楚。旁的人鑄下大錯,好歹能拍著胸脯承認自己是個惡人,你可倒好,一句不知道,便糊弄了。罷了,這般也好,起碼讓我看清楚了。”

這些話當時像重重的一巴掌,扇在他臉上,甚至比那三十三道戒鞭痕比他在心上烙下的烙印都疼。

他不敢承認,對兄長、對自己:那兩個問題,他還是未想明白。

但這次魏嬰是對的,是金光瑤害死了金子軒,是金光瑤殺害了赤峰尊,是金光瑤在亂葬崗上圍剿了百家。

這次魏嬰無錯,我也……無錯。

如果以前的罪業還未還清,那便擔著,有件事他未告訴魏無羨,方才蘭室內族會召開,可他卻被隔在一門之外,他們如今討論的怕便是對我的處置——

“魏嬰,如果我不是含光君了,我們不能再待在藍家了,你還會——”

“藍湛,你在說什麽呀?”魏無羨雖然也在為藍忘機如今在藍氏內外一落千丈的名聲犯愁,卻對藍家正在發生的大事全不知曉:“你放心,如今雖然……外面對你的評價不好,但是你這十幾年逢亂必出,百姓都還是記著你的,而且,那些百家在亂葬崗上受我們恩惠,他們要是再追求起以前的事,也未免太不要臉了吧?現在只要澤蕪君能早日歸來,金光瑤將一切的罪行在百家前供述,他們就會知道不夜天的起因根本就是金光瑤陰謀奪嫡,就不會有人追究這些事情了。如今最要緊地還是能將金光瑤捉到,那個金光瑤他幾次三番針對於我,如今的事將我……”

藍忘機看著一旦開口便似停不下來的魏無羨,他能看到魏無羨唇上的汗滴。

魏嬰,如果我不是含光君了,我們不能再待在藍家了,你還會要我嗎?是不是?藍忘機是藍忘機是不夠的,我還得是含光君,才可以。他方才想這般問他,可他如今卻突然不想知道答案了。

他並非遲鈍之人,他能感到魏嬰比他更在意他含光君的名聲,這點讓他不舒服。就像他也能感到金淩繼任宗主後,魏嬰便總是在他耳邊說起金淩這個金淩那個,下次見到金淩該如何,變得格外地稀罕他,這點亦讓他不舒服。甚至魏嬰對金光瑤似有執念一般,這也讓他覺得不舒服,當時他其實能感到兄長想讓他們停手,可魏嬰堅持,他便不敢反駁。金光瑤曾是金宗主,金淩如今成了金宗主,而想讓魏嬰回到蓮花塢的江澄……他也是雲夢江氏獨一無二的宗主,可我卻只是宗主的弟弟。

他知道我沒有繼承權嗎?藍忘機突然便想:我從未特意告訴他呢,我甚至未告訴他景儀如今是代宗主。

可我不能失去他。

就像他在兄長面前說得那般:我從沒這般過,從沒這般對一個人心醉神迷過。

就像父親說得那般:從前有間屋子,它自建起,便沒人來住過,它卻也不覺得寂寞,可有一年,一只燕子偶然在它的檐下築了巢,它第一回 聽到了鳥鳴,知曉了熱鬧,所以,等到冬天,燕子飛走了,那時候,那間屋子便知道寂寞了。

“魏嬰。”

聽到藍忘機的輕喚,魏無羨這才停下了嘴:“怎麽了?”

不能再等了,再等我的處置便出來了,再等……魏嬰便知道了,知道我什麽都不是,不是姑蘇藍氏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可能連藍氏的二公子都不能是了。

“我們去找兄長的下落吧,蘇涉定是被金光瑤滅口的,那蓮花塢便必定有他布置的人,順著這條線查,說不定能翻出東西。”

“好啊,”魏無羨的眼睛突然便亮了起來,當然好,他正不爽,正好去尋金光瑤的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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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一個時辰後,藍氏的門生來到靜室,想要將含光君請去祠堂時,便見靜室裏頭,已經空了。

02

“那人奸猾無比,不可取信,小叔叔萬萬當心。”

金光瑤讀著金淩的回信,沖藍曦臣扭過頭,帶著分調笑:

“阿淩那孩子……說你呢。”

藍曦臣聽了這話,不禁一陣頭痛,金淩那小子竟還提醒阿瑤要繼續繃緊弦,不要輕易又信任他,這還真是……明明在被阿瑤綁上船前,他都還深信自己是那個十幾年來被耍弄了個徹底的蠢人。

……

“如今這般也好。”

金光瑤突聽藍曦臣這麽說,不禁挑起了眉。

“讓這兩個孩子都趁這機會歷練歷練,也沒什麽不好,他們都被嬌養得太過,太沒經過事了。”

金光瑤聽了這話不禁一聲呵笑,藍曦臣疑惑地虛眼看著他,他不禁延伸了笑容,單手支頤,將這人瞧著:

“我笑這世上恐怕也就二哥你能將如今這內外交困的局當作一場讓孩子們見見市面的夜獵了。”

“阿瑤不也不慌不忙。”

“我哪裏不慌?二哥不是一向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金光瑤笑:“在你面前,我自不敢慌,怕被打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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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曦臣的確知曉金光瑤,這是個根本閑不下來的人,他的目光時常在流轉,他的腦子裏時時刻刻都在算著,事無巨細,平常人算一步,他卻要將各種可能都算進去,恨不得一氣將那鋪展開來的千萬種可能都納入眼底,然後即刻便想出辦法,讓那千萬條路在結局處歸一。

可是這不是一個上位者該有的習慣,上位者若是事無巨細,只會累死自己,懶死底下人。金光瑤說得沒錯,藍曦臣是他的塑造者之一。當他不再只是一枚棋子而是有了脫出棋盤的價值後,藍曦臣便不再放任他如之前那般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野性生長,而是真正地成了他的先生。在金家開頭的那幾年,是金光瑤真正學會做一個掌權者而非效命者的幾年。百鳳山圍獵時,藍曦臣便瞧出了金光瑤的問題,整場圍獵忙前忙後,事事親力親為,這不是個好現象。這般的人可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金光瑤卻有遠超出於此的野心和抱負,這一點,在金光瑤還未意識到之前,藍曦臣便意識到了。

於是,他開始找他下棋。

藍曦臣下得極慢,又不是撚著棋子努力思考下一步該走在哪裏,而是撚著棋子和他說閑話。一個又一個下午就那麽過去,他皆是漫不經心,一局一局不計輸贏,竭盡所能做的似乎只有一件事——讓金光瑤無心看一眼那棋局,他既不讓金光瑤專心下棋,也不讓他忙其他的事,那時的金光瑤其實很忙,一個下午裏管家、賬房能來來回回來找他幾趟,然後又因瞧見澤蕪君仍在這裏而悻悻地退了出去,可藍曦臣便是突然沒了一點眼色,非要占著他,拖著他。

金光瑤過目不忘,只在開頭瞧一眼,便能強記住之後的每一步,一心二用和他下盲棋,藍曦臣幾乎能從他的眼睛裏瞧出他在記憶,便將人的手拉了過來,攤開那綿柔的手掌,兩指並攏,在手心上打了一下。

“阿瑤不專心,”他那時對金光瑤這麽說。不是下棋不專心,而是:“都不專心聽我說話,這怎麽行?慢一點,也要懶一點——”

他那時就著被他抓住的那只手,隔著棋盤便將人微微拉向自己:

“你要在他們那裏立威,讓他們對你的命令既不敢怠慢,又不一味無腦執行,便得學會偷懶才行。”

那之後,金光瑤的確被藍曦臣拖慢了些性子,學會了適度地放權,當然也因此,在金夫人的眼裏越發不像個可以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家臣。

藍曦臣比金光瑤更早地替他瞄上了金家宗主這個位子,他計較的從不是金光瑤可能想奪這個位子,他計較的甚至不是他可能為了這個位子謀害了他的兄長。在藍曦臣知曉窮奇道的事有金光瑤的摻和時,他計較的是金光瑤可能是以一種會留下把柄的方式、未經過他便動了金子軒,又在那之後天真地既沒有拆掉蘇涉這座橋,也沒有斬掉金淩這個根,卻偏偏在感到他發現了一些事後對他動了手,甚至生了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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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涉確定……仍沒有消息?”藍曦臣猶豫了一時,還是將這話問出了口。

蘇涉的留下是個意外,他是本來要跟著金光瑤一起撤離的人,可他留了下來,如今更是極有可能落在了敵人的手裏。那便意味著,他知道的一些事情,譬如金光瑤留下的情報網,甚至是他們如今躲藏的地方,都隨時有可能被那群人知道。

“二哥,我信任憫善,但也不代表我會連個心眼都不留,”金光瑤笑了,隨後又收斂笑意:“但是有一件事……這事既讓我松了口氣,甚至有幾分驚喜,又讓我生出點憂慮。”

“什麽事?”

“我本想著,要勸服江澄在之後的事上協助我們需要花大功夫,畢竟……如果先和阿淩那孩子解釋清楚,再由他與江澄揭出,江澄只會覺得阿淩那孩子被我蠱惑,反而會更對我升起警惕。可是,誰能想到呢?憫善呆在蓮花塢裏只一日,那一日……卻著實沒閑著。”

“蘇涉?”藍曦臣驚訝了一聲:“就憑他那張嘴?”

金光瑤雖精神緊繃,可聽了這話,卻依舊笑出了聲來:“憫善說話是不好聽,他想義正辭嚴時,總有種拙劣感在裏頭,因為他打心眼裏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自己不信自己,又如何義正辭嚴?可二哥不覺得他這般的,比那種明明自私透頂、害人無數卻還底氣十足、打心眼裏覺得自己是俠客自己看得比旁人透徹的人要好嗎?他們騙了自己是小事,把自己都給騙了,一輩子也沒活個明白,到了閻王爺那裏論今生罪狀時,怕還會覺得自己冤枉吧?”

藍曦臣沒來由得一窒,預感自己馬上就要被遷怒,金光瑤瞧他這般便更想笑,逗他:

“二哥想什麽呢?我說魏無羨呢,沒說忘機。

“憫善是說不來官話,也討好不來人,但要他權衡利弊,他卻能說得頭頭是道,說來這也怪我,他在跟著我之前,確實不善言辭,我本是想好好練練他再把他放出去的,卻又急著用他,還是我沒把人給送對地方。”

藍曦臣聽他這話,想起死在了義城的那個阿瑤曾經的下屬,不禁眼皮一跳:

“你讓他和薛洋搭檔?”

“不只,”金光瑤苦笑:“我還讓他去查一樁在我心頭擱了許久的買屍案,我讓他扮成買家去接觸兇屍販子了,那些人把自己當作販屍世家,卻其實便是幹著人命勾當的土匪,自那之後,憫善倒是沒那麽不愛說話了,就是說話越發……不像個好人。”

販屍世家?這個信息在藍曦臣心頭只略過了一下還未及形成什麽,他便又聽金光瑤道:

“但是啊,對付江澄,你說話越直白、越兇狠,他反倒越習慣,明明白白的利益買賣,因為他也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

“按理說,”藍曦臣沈下聲:“按理說,為你爭取了江澄,這是件好事,可為何這事又讓你憂慮?”

“因為觀音廟裏,二哥,那時我劫了你便走,全不管他。若是換作你是蘇涉,你會不會覺得……我是棄了他?”

金光瑤瞧著藍曦臣,那一瞬間,藍曦臣的眼神還未及有任何掩飾,於是金光瑤看得清楚。是了,在你們眼裏我便是這樣一個沒有根、因此也會在必要時毫不留戀地割舍任何人的人。我連反駁都不能,因為我就是那樣的一個人。那時,你都覺得我對你動了殺心,而蘇涉又是個比你還沒有安全感的人,因為他沒有你那份自信和自傲。他是從沒那個底氣的。

觀音廟裏,他帶人撤走後,又發生了什麽……插曲,他也從郭桓那裏知道了。

那之後,他也知道:蘇涉可能會恨上他。

蘇涉當然有可能恨上我。即使是他自己開口讓我將他拋下,可究竟是我選擇了拋下他。

金光瑤一直知道自己這下屬是個極端到為了報覆不惜賠上自己性命的人,否則也不會用一道兩敗俱傷的千瘡百孔咒報覆欺他辱他害他失去兄長的金子勳,又不只是為了報覆金子勳。

他初時不知道,直到有回聽說蘇老夫人在強逼著蘇涉娶妻,便著急忙慌趕過去,結果他那下屬便在得了他首肯後,在自家母親面前解開了衣裳,告訴了她自己沒法娶妻的真正原因。就是那一瞬間,那一瞬間蘇涉臉上閃過的情緒,讓金光瑤第一次那般深切地知曉這人這些年是恨著自己的母親的——那個在驟失長子後對著也全身是傷的他毫無憐憫反將怒氣全撒在他身上的母親。金光瑤愛著孟詩,所以,他尤其沒法理解那種恨,那種報覆,對著一個雖然偏心長子、長孫卻至少也是愛著他的母親。

他知道蘇涉是個怎樣極端的人。因此,他那時一登船,在布置營救事宜的同時,卻也做了另一手的準備,應對蘇涉可能的背叛——改變原先布置的人員,同時也……為免蘇涉反咬一口、不惜認了莫須有的罪過也要咬死他,而叮囑了負責營救的人做好準備:你們也有可能是滅口的刀刃。

“可他在被江澄折磨了一整晚後,卻幫我將江澄爭取了過來。這既讓我松了口氣,又讓我心生憂慮。”

藍曦臣懂得了金光瑤的意思:“你怕他走入另一種極端?”

憫善啊,他是思詩軒裏的那第一種姑娘。

金光瑤這般想著,臉色亦暗沈下來:

“亂葬崗的事雖也是我的決斷,但究竟是砸在他身上,他那時便以為我會將他拋出去,甚至主動提出我將他拋出去。說到底,他怕我怪他。他如今急於戴罪立功,這種急切……太易被人利用。”

更何況,更何況他在蓮花塢呆了一整天,江澄那人本就是個活閻王,又剛知曉憫善與當年窮奇道一事有關,人擱在他那裏十二個時辰,他怕是已經把能用的硬都用上了,那些人將憫善劫出去,瞧見他身上的傷也該知道他不吃硬,便必會換種方式,那般……便麻煩了。

“如今也只能希望他被我教的和我一樣多疑了。”

03

日子一天天過去,蘇涉一天比一天著急。他反覆試探著、摸索著,顧思明卻根本不從他那裏套什麽,就像……全無所求,因為興趣養了只雀兒一樣。他一時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一樣被顧思明耍得團團轉,一時又覺得……顧家的宗主腦子有點問題。沒有問題,哪裏會像他每日明裏暗裏暗示的那般不但斷了袖,還斷袖段到他身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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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洋說:“蘇憫善,你撒泡尿照照自己這德行,這世上只有兩種人,覺得你討厭所以恨不得把你碾死,覺得你有用所以忍受你。”

“那你算哪一種?”

“我?”薛洋被他一噎:“要不是小矮子攔著,我早就餵你一嘴巴屍毒粉,把你做成更合我眼緣的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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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思明長得好、家世也好、哪裏會這般想不開,斷袖斷在他身上。可我在藍氏的事他又是從哪裏知道的呢?我敢肯定那些不起眼的小事發生在不起眼的人身上……藍氏中都沒幾人會知曉。

……

他原本還可以當自己就是來這裏養傷,不管顧思明救了他這件事有多沒道理。

顧思明確實有在好好給他治傷,他身上的傷口也確實在愈合,手腳已能動彈,雖還一使勁便抖得不行,再過幾日也許便能下床了,雖然他的頭痛沒有緩解,同樣沒有緩解的是那討厭的夢境。

薛洋那個人都死了還不知消停的討厭鬼不時就出現在他的夢裏。一時在數著那座院子裏的竹子,一時又在擦拭那具屍首。

“你瘋夠了沒有?你要是下不了決心,我便替你燒了他。”

“你敢!”那時的薛洋是真的嚇人,雖然如果真刀實槍,薛洋並打不過他,可他看著薛洋猩紅著眼,像只母狼護著崽子一般護著那具屍首,他還是覺得他嚇人,怎麽就變成了這樣。

有一回,薛洋就那般瞪了他一時,然後突然一笑,又變回了原來玩世不恭的模樣,對他說:“你不當心,我便是你的前人了。”

他原本還可以當自己就是來這裏養傷,哪怕被那個臭流氓在夢境裏騷擾著,如果他沒有終於在那欲裂的頭痛裏理出些事情的話。

我得告訴宗主,聶家買屍一案長期都是我在負責,這事還只我知道,我為什麽沒有那時便覺出不對,便稟報?

就是在那之後,他格外地著急:要是顧思明可以信任,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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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蘇涉無措的大約便是:顧思明從不避諱和他講外面正在發生什麽,包括赤峰尊屍身被毀的事,包括藍忘機當年打傷三十三長老被爆出的事,包括藍家族老逼宮的事。

那時顧思明餵著他吃完了一整塊棗糕,才饒有興趣地瞧著他:“藍忘機打傷三十三長老的事你似乎並不吃驚,藍氏族老逼宮的事你也不吃驚,怎麽斂芳尊是用邪曲殺的赤峰尊這件事,你倒似是訝異了一下?我記得那時……你已經常跟在他身邊了吧?”

蘇涉在心下默默翻了個白眼,雖然不夜天之事發生時他還未歸到斂芳尊麾下,甚至那時他還躲在他在蘭陵外的一座別院裏因為反噬痕的煎熬而發著高燒、人事不知,但是,斂芳尊事後有幫忙處理了那件事,甚至……用到了薛洋。薛洋那張嘴,可不就把有的沒的都告訴他了。藍忘機既然做了那樣的事,承擔後果也是早晚的。如果藍家不是幕後主使,那他們被搞,不管是早有計劃的下一步還是卸磨殺驢,都實屬正常。可是這第一件事——

“既然是用摻了邪曲的清心音殺的赤峰尊,又長久以來無人懷疑,那曲子怎麽也該是不那麽容易聽出問題的吧?不知是哪位姑蘇藍氏的高人耳朵這般靈,一下便聽出來了?”邪曲?每回都是邪曲?還真會圖省事。

“不是誰聽出來的,而是聶懷桑掛在議事堂外的一只靈雀,你也知道他喜歡侍弄花鳥,那時議事堂裏,赤峰尊的記憶反覆循環,那靈雀掛在屋檐下,一遍一遍地聽,竟就活活那麽聽死了,猛地爆體而亡——”

對此,蘇涉微微挑起眉:我記得他明明只在他自己的不系園裏養鳥,什麽時候他敢當著那群整日斥他不務正業的聶家長老的面把鳥掛到議事堂的房檐下了?

“——那之後,他們請了藍老先生來,才發現那清心音中有一段……錯了,之後,自是又拿別的方法試了。這件事看來憫善並不知情呢?”

顧思明這般說完,便見蘇涉一臉陰沈地看著他、皺著眉頭,他等了一時,蘇涉終於道:“你說藍老先生也說了,而且也驗證過,那曲子確實有問題?”

“是,怎麽了?”

“我問你,”蘇涉不大確定地望向他,似是在思量這樣一個問題,在根本不知該不該信任對方的情況下問出口有沒有意義,可他還是問了:“記憶是……可以修改的嗎?”

顧思明的手停了一瞬,他繼而笑道:“術法又不同劍道,是門極廣極雜的學問,誰也不敢就說自己知了其中哪怕二三。憫善這話還真是問倒我了,術業有專攻,說到底,我只是個醫人的郎中。”

“可你們醫修不都是對魂魄之術亦有修習的嗎?記憶皆牽於憶魄,你們中便沒人起些好奇?想想除了醫好其中破損,還能做些別的什麽?”蘇涉不大甘心,劍修、琴修多研究的是怎麽對付邪祟,可醫修說到底研究的是人,他們將人的身體、魂魄皆了解得透徹,當你將一樣事物研究得透徹,可不就想救人可、想毒人可,想操縱人……亦可:“溫情也是醫人的郎中,但她還能換丹,就是她把魏無羨的金丹換給了失了金丹的江晚吟,這可不是正經治病救人的醫道吧?”

“是嗎?”顧思明第一次知道這個消息,楞然了一瞬:“我之前還疑惑,魏無羨對溫氏一向深惡痛絕,手段也極殘忍,怎麽對溫情一脈那般維護,原來是因為溫情在戰時收留過他們甚至……救治過他們?”

顧思明見蘇涉眉間已有不耐,忙哄他:

“顧家有許多醫書古籍,術法方面的也有,我這就著人查一查,說不定會有些線索……話說,你是覺得斂芳尊是冤枉的?在赤峰尊的事上。”

不,蘇涉想:宗主還真不冤枉。

只是,若是只是利益沖突便罷了。但對方是赤峰尊那般的忘恩負義之徒——對宗主動不動便喊打喊殺甚至辱及亡母。讓他因為刀靈而死,死前還自我感覺良好、自以為自己敬上憫下、心系蒼生、不愧為一代英豪,這算哪門子報覆?他是被氣死的,被我們活活設計給氣死的,又或者該說是……嚇死的。

“憫善若惦記著斂芳尊的事,我便幫著查探。只是如今這情勢擺在這裏,百家在乎的說到底根本不是真相,總得等到個逆局,這便不在這幾日,也不是你我能做到的了。你現在還是專心將身體養好,若你覺得這裏悶呢,等到你養好了身子,把臉稍作裝扮,咱們一起出去逛逛也不是不可以的。蘇家的人你放心,等風頭過了之後,我會想辦法替你周旋……”

顧思明這般自顧自地說,甚至連日後蘇涉若顯閑得慌可以和他共理族務的規劃都打了框架,好像準備讓蘇涉在自己這兒長住上個三年五載。蘇涉就這麽聽著他說、看著他,直到他發現自己說多了停下來,蘇涉才微歪過腦袋,疑惑:

“藍家出了事,你看起來倒不著急?”

“我自然希望曦臣能盡快歸來,至於其他……我只能這麽說,”顧思明的手劃過蘇涉手臂輕搭的扶手,像在隔著咫尺描摹他的身線,聲音中卻不帶一絲戰栗,像在做著件極無辜自然的事,貼著他做:“魏無羨被趕出去,甚至藍忘機在沒有他出面的情況下被趕出去,未必便不合他心意。他是藍忘機的親哥哥,這些事他來做,不合適,但並不代表他不想做。你知道,就像如今外頭還給斂芳尊冠上了個殺師的罪名來定義他曾經的射日首功,有些事即使當時做的合百家的心意,也未必不會成為日後他們攻訐你的由頭。”

那倒是……我怎麽忍不住附和他了,蘇涉有幾分氣惱,不禁掐了下自己的手心,顧思明說的這一切可能從頭到尾都是他的編造。我每日在他的府中醒來,根本沒機會接觸到他之外的信息來源,無從比照,還不是由著他怎麽說。雖然半個多月過去,他沒有盤問過我一回,似還不想讓我再參與到其中,可是——

蘇涉輕顫了一下,因為顧思明方才便不老實的手如今捉住了他的,卻只是將他的手捧著查看,那上面還帶著被江彥用劍芒劃開靈脈的傷口愈合後留下的道道淺疤,他的身上有幾百道這樣的傷口,像瓷器上的開片。醜死了,醜死了,他這般想著,立時便要將手抽出來,不讓這人瞧,卻聽顧思明輕聲道:

“疤會掉的,到時候便瞧不出來了,靈脈也能重新長好,我保證和之前的一個樣。等你的手好了,為我撫一曲可好?阿雱的琴已經閑在那裏許多年了,我又彈不來。”

顧雱是顧思明早夭的幼弟,在這裏呆了這些日子,蘇涉也知道了,他如今住的報竹軒就是顧雱生前的住處,因是給顧家的小公子養病用的,所以這裏雖選址僻靜,一應物什配備卻都是最全最好的。

他聽顧思明提起顧雱,不自禁便有點心虛,吃人嘴軟,不想這人傷懷,又說不出安慰的話來,最後也只得將話題移開,故意不高興地看著自己仍被他握著的手,沒好氣地道:

“我怕我忍不住對著你彈我在亂葬崗上封人靈力的‘除魔曲’。”

顧思明知道他是嫌自己握著他的手有些久了。他向來把得好這個度,能讓蘇涉瞧出他的心思,卻又不會覺得他輕薄,可一瞬間,他竟也生出種不想放開的沖動,也只是一瞬罷了,他不是個心急的,有些人只能徐徐圖之。他放開了這人的手,輕笑:

“可是憫善啊,傷筋動骨一百天,你的手如今雖能動彈了,但還是抖得厲害,拿不了筷子,更別提註靈力了。你想給我彈除魔曲,也得等先恢覆靈力才行。這般,你先練著這個,如果能讓它飛得超過那根梁,我便給你恢覆靈力,聽你的除魔曲。”

靈力?蘇涉聽到這話瞬間精神了起來。

可他下一秒便瞧見顧思明竟是從袖中摸出了只竹蜻蜓來。

“你!”這是什麽哄孩子的玩意!

“憫善,這是我特意給你削的,你瞧,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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