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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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焰在周身燃起時,蘇涉沒有感到灼燙,反而像被埋入了一場雪中。

擠壓感自胸口開始蔓延,那短短的一剎之間,他並非沒有機會呼喊,但是……此間事已了,若是宗主的人來劫我,後續郭桓自會替我向江澄解釋,若是……黃雀……那正好,我也想會會他的真面。這般自是最好,宗主仍舊隱於暗處,我來涉險便好了。

就是那短短一瞬的猶豫,他在太遲了時才想起金淩,又是這般沒和他解釋一聲便跑了嗎?

可他大概……也不會來的吧。

他被擠入一片黑暗,黑暗的彼端,是一場又一場沈夢,他在那夢裏,夢見了從前。

……

鬧鬼的荒院前,一樹生得頗有幾分野的素心臘梅將門口的石獅掩映,漆黑的枝上積著未化的殘雪,與臘梅嫩黃的瓣一同反著月光,剔透得似一場沈夢。

蘇家在被蘇涉帶入玄門前,在江南也是商賈大戶,蘇氏先祖愛梅成癡,內宅中好大一片思梅園,園子裏只種梅花,舍了四時,單取一季之幽姿冷香。蘇涉從小在那般的地方長大,來到這裏,第一樣註意的自也是梅花。

然後他才看到了那染著陳血和灰塵的匾額,這裏曾經是潁川王氏的府邸,如今卻已是座鬼宅,那是窮奇道截殺一事後的第三年,他終於讓斂芳尊看見了他。

金光瑤將他派來這地方除祟,大約是和往日一般,拿這些事磨他的性子吧。

那時他是這般想的。

然後,踩在雪水融成的水窪中,瞥見其中一雙碎玻璃般的眼,在他出劍的那瞬,那女鬼竟是先撩出了他袖中的絲帕。

繡著金星雪浪紋的帕子在夜色裏輕紗般半透著月光飄落,敷上女鬼的面龐,如新嫁娘的蓋頭。她輕嗅時蹙挺了眉心,笑出聲來:

“他的味道?喲,原來是孟瑤新勾搭上的人啊?”

“你胡說什麽?”蘇涉的聲音裏瞬時被怒意浸滿:“斂芳尊的清譽豈容你這般汙蔑!”

可那女鬼卻似是不懼他抵上她脖頸的劍尖,反倒似對他更多了幾分興趣,向他這邊靠來:

“什麽斂芳尊?我可不認識什麽斂芳尊,我只認識孟瑤。既不是他勾搭上的人,那你便是……他新養的雀兒啊。還挺漂亮嘛。”

她腐朽的氣息隔著絲帕,噴在他的脖頸上,似在勾勒他頸側的輪廓,她對他說:“沒想到,他也和媽媽一樣,喜歡拿自己的東西打扮自己的人?你該是他正寵著的吧,畢竟又聽話,羽毛又鮮亮。”

“你——”

“‘你與旁人,自是不同’,這句話,他對你說過嗎?”

這過分熟悉的話語讓蘇涉的心臟猛地一揪。

絲帕滑落,露出其下的真容。

女鬼沒以她死時的模樣現身,對著他的這張臉仍是她最姣好、他識得的模樣。

“王靈嬌。”

他這般驚道。

可那個曾在溫晁身邊狐假虎威的侍妾卻微歪過頭,笑看他:

“既是他的雀兒,他在樓裏時還喚我一聲安心姐,你是不是也得叫我句‘姐姐’聽聽呀?”

樓裏?

這是間他被嚴令禁止進入的屋子,斂芳尊的過去與他無關,可是,真的無關嗎?當那些過去堆砌著延展出了如今的時候。

難平一顫,終究低了下去,他推開門,一腳踏入了其中,然後再沒出去。

……

到達事先約定見面的那處別院時,窗後,坐塌上掌燈等待的是個細長的影,他在門外掃去了肩上的雪,猶豫了一時,方踏入其中。

“來了,”壺中香茗初沸,金光瑤擡起頭望他。

屋內是暖融的,博山爐內騰出絲絲縷縷霧狀的香。

鎖靈囊遞過去後,金光瑤將它放在掌心掂了掂:“憫善,先問過了嗎?”

他本該撒謊,他不是不會撒謊,可金光瑤的話就像鬥篷上到底未掃幹凈的雪,被屋內的暖意融成冰涼的水珠,順著衣領直滑下他的脖頸、脊梁。

他戰戰兢兢地在那人面前跪下身去,低聲道:“公子,涉問了。”

那人伸過來的手沒有揪住他的衣領,反是勾住了那僵直脖頸上的系扣,金光瑤在他面前蹲下身,為他解下了猶穿在身上的鬥篷,手卻繼續搭在他的肩上。

“起碼沒對著我便扯謊,”金光瑤的嘆息就在他頸側,眼神卻是飄遠,蘇涉順著那目光望去,紗屏後的博古架上是插在瓶中的疏枝,他這才辨出,藏在博山爐中濃郁的香氣後,還有一縷素心臘梅的暗香。

那枝臘梅隔著屏風瞧著他,與金光瑤的眼睛一同,從潁川王氏的舊府一路到這座別院中。

沒了最初的嘆息,金光瑤的聲音裏摻進一絲冷,他問他:

“可我叫你問了嗎?”

金光瑤這般說著,便自顧自地起了身,自顧自地感嘆:

“本以為找了個伶俐人,罷了。”

這話重重砸在蘇涉心上,字面上的意義已是足夠的打擊,更何況……他們都清楚:有些秘密一旦知曉,便不是一句簡簡單單地“罷了”便能作罷。

金光瑤將鬥篷搭上架,回過身來望著他,嘴角的笑意一瞬間添了分讓人捉摸不透的味道:

“起來吧,先喝杯茶,暖暖身子,已經不燙了,該是剛剛好才對。”

蘇涉看著身側小案上,沒有一根茶葉,卻泛著青色的茶。

“公子——”

那人的笑意卻已冷卻,不容拒絕地兩個字重重擲在他身上:

“喝了。”

……

那回,他究竟活了下來,卻深知自己踏上的是條不歸路。山門已過,再非檻外人,讓他不安、不確定的迷霧散去,等在其後的他的神佛,半面慈悲,半面卻是兇獸。

他只對被他割開了脖頸的羔羊講述他的故事,看著它在脖頸上的血流盡前,祈禱著神明的仁慈,深知了神明的殘忍,熬煎在希望和絕望裏,低著頭顱卻依舊不時掙紮擡起望向前方,就這般半睡半醒地點著頭,被他牽過那一座座名叫他前半生的山巒溝壑。

後來,在他從一場死亡中醒來後,金光瑤告訴他:我把解藥下在茶裏,把毒下在博山爐中,哦,對了,解藥裏還混了些讓你暫失靈力一旦氣血翻湧便會陷入昏迷的東西,你若拒絕喝下那杯茶,或是在那個故事裏哪怕有一次將手探向難平,你現在便真的是個死人了。

我要的不是一個乖順到沒有棱角的人,金光瑤告訴他:我要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我的人——哪怕看清楚了我最可怕、最兇殘的模樣還抱著我的腳,不想逃。

……

夢的結尾,他從別院內間的臥榻上支起身,紗屏後金光瑤在昏暗的燭光下打磨著什麽。似是聽到了動靜,金光瑤往這邊瞧了眼,起身繞過了那扇屏風。

“憫善,你還真是能給我驚喜啊。”

那人拉過他的手,將那枚他剛打磨好的骰子放在他掌心:

“喏,南國的海紅豆,配金子勳的賤骨頭。”

神明講出了他的故事,羔羊的秘密自也要被撬開來仔細瞧。

“這紅豆我原先便要給你,這骨頭卻是我讓成美從祖墳裏現挖的。昨晚你問我,我是不是把你當做一只雀兒,我是真的不知道,也沒法向你保證什麽。可是,如果有一日,你覺得我變成了另一個媽媽,我允許你拿著它,與我拼個玉石俱焚。”

這便是我唯一能做出的保證了。

……

“不是……”他昏沈地呢喃著。

“不是什麽?”有人在問他。

“不是……媽媽。”

蘇涉不自覺地攥緊那枚骰子,直將那只手攥得生疼。

“我不搶你的骰子,你把手松開些。”

那人在他耳邊輕聲哄道。

那話語熟悉得讓他想要喚出聲來,一只手輕柔卻執著地揉開了他的掌心,半晌兒,他終於掙紮開了眼,昏暗的燈光下,顧思明拿手背探了探他的額頭:

“還是有些燒啊。”

02

“三尊結義。”

這四個字從藍曦臣的嘴中一顆顆地迸出,如珠玉落盤,砸出的卻不是妙音。若沒有聶明玦大哥,他們這些年又能省去掉多少麻煩。

可在那時,三尊結義確實勢在必行。

“阿瑤,你也知曉,那時,即使刺殺了溫若寒,我們離射日之征結束,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藍曦臣指尖輕點茶水,在桌上幾筆勾勒出當時的戰局。明明金光瑤過目不忘,是個無需看一眼棋盤便能憶起半月前的對局、與他繼續下下去的人,他卻在他眼前勾勒,似是想提醒他:我也清楚記得。

在魏無羨看來,溫若寒遇刺後不過半年功夫,射日之征便以勝利告終,這自然意味著當時溫氏已被他們打得無力喘息,除掉了溫若寒這個玄正年間再難覆現的巔峰之後,那些餘黨便難成氣候。可那只是因為雲夢江氏自始至終都沒打出江陵,他看不到。

當時射日之戰局,金家只剛剛穩住腳跟,江澄和魏無羨艱守在江陵一帶,藍曦臣則在收覆了失地後,便從自家戰線抽身,從此在戰場上神出鬼沒,藍家大軍固守後方,只一小股勢力在藍忘機的帶領下與江澄打配合,以期能將兩個戰場連成一線。而聶明玦……雖說後來民間將他傳得神乎其神,說是河間王出馬無往不利,可他被溫若寒生擒時,其實才攻到陽泉,離岐山還有十萬八千裏,只剛剛要從自己的地盤打出去而已。聶明玦期望借著攻下陽泉,帶聶氏大軍跨過太行山脈,可這個缺口還沒打開,他自個兒便被對方綁了。

說白了,當時射日之征還在相持階段,雖打了幾場難得的勝仗,溫氏主力卻沒受什麽大的損傷。大家都只是穩固住了自家的地盤,還未找到反攻的突破口。

“你是那個讓戰局出現了真正轉機的意外,也是能讓它徹底扭轉的意外,我要替盟軍方,釘住你。”

岐山的孟瑤冒險刺殺溫若寒,將聶明玦救下了不夜天,可那日,他又不只是救下了聶明玦,刺殺了溫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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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行動前還在我的住處留了些東西。”

那晚終於說服了聶明玦放下屠刀後,藍曦臣看到孟瑤的嘴角彎起一邊,像新月被暗夜勾勒利落的邊沿,讓他一晃神,過了一時才想起來問了句:

“什麽?”

“我這幾年與溫氏吳山一脈的通信,”孟瑤說著,便好整以暇地望著他。

而藍曦臣也不負他所望地瞬時便懂了——

離間。

溫若寒遇刺,岐山必然陷入混亂,吳山一支是溫氏頗有些勢力的旁支。孟瑤是要讓他們從內部先亂起來。

“可這麽短的時間,那些通信,你是如何——”

“自然是假的,”孟瑤哪兒會不知道藍曦臣真正擔憂的,他是否真的與吳山有通信,是否一直做著兩面打算,對此,孟瑤只輕笑一聲:“哪裏有時間偽造那麽多?他們看到的只是一堆殘跡,能從若幹頁未燒幹凈的邊角裏辯出一二足以指證吳山的證據。”

“可你還帶走了明玦兄。”

“吳山一支的當家人曾是上一任溫氏宗主夫人——即溫若寒長嫂——的親信,甚至娶了那時的溫家長女。他們之所以沒被當時宗主更替時的內亂牽連,完全是因為那時他們家中出了事,沒趕急。”

“而那位溫氏的前任宗主夫人出身聶氏,她的長女所在的家族,自然也有聶家的血緣,”孟瑤打得這手反間妙得很,藍曦臣當時便意識到。

上一任溫家宗主不是溫若寒的父親,而是他的兄長,他兄長繼位時,溫若寒只是垂髻幼童,他兄長死時,溫若寒正當盛年,卻輪到他的兩個小侄兒一個剛剛垂髻,一個尚在繈褓之中。溫若寒的兄長雖病入膏肓,卻看得清明,為保兒子平安,直接將溫氏宗主之位傳給了溫若寒,可溫聶氏不甘心也看不清,也許正是因為她有母族為倚靠,才看不清。

是她先動的手,溫若寒自然便有了充足的理由,幾日內,他便以雷霆手段清理了所有參與叛亂的人,最後對自己這嫂子亦未留情面,斬首之後,頭顱懸於炎陽殿前示眾,屍身則被碾碎,被野狗搶食,她的兩個兒子——兩個有溫氏正統繼承權的小公子——則在被一名義士護送逃往清河的途中不知所蹤,就此消失。而那吳山一脈當時之所以沒有受到牽連,只是因為那時恰逢上溫家長女難產而死,吳山一支並未參與到那場叛亂中。

曾經的溫氏長女雖死,可她的孩子卻活著,吳山有與聶氏親近的血緣,也有勾結聶氏叛亂的理由。甚至當時溫旭被聶明玦以與溫聶氏當年同樣的死法殺人辱屍後,便有人懷疑是有人故意暴露了大公子的所在,懷疑這些與吳山一脈有關,溫若寒的暗軍——那支專營情報刺殺,只聽命於溫若寒一人的神秘軍隊——據說還因此潛了許多人在吳山進行調查。

而這回,孟瑤刺殺溫若寒後帶著重傷的聶明玦逃離,他借的是炎陽殿地宮內一條他早先便探得的密道,可落在溫氏眼裏卻是:他必有內部人協助,才能一路暢通無阻地出了岐山。

如此,岐山在意識到宗主被刺後,不但會問罪吳山,還會在內部組織清查。兩邊……都會亂起來。

而岐山越亂,他們便越安全。

因為如今他們正在溫氏腹地,要逃出去,還很難。藍曦臣來時是趁著夜色禦劍而來,可如今岐山已起警覺,再禦劍入空,便是當了活靶子,更何況帶著一個身上猶有重傷的聶明玦,這般更是不可能。

孟瑤用幾張燒掉的廢紙,不但攪亂了溫氏的內部,還混淆視聽為他們的逃亡打好了掩護,讓溫氏對他們逃跑的方向產生了錯判,這不是最驚人的,最驚人的是他這一切皆是沒有絲毫計劃的臨時起意。

這給藍曦臣的是驚喜,卻也讓他對孟瑤這人第一次升起了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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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瑤,你沒如我那般認識過你,既見過以前的你,也見過之後的你,兩年多的時間,我們只有通信,一面都沒見過,那時的你已經……變了,”藍曦臣回憶著那一夜的孟瑤:“在聶明玦面前求饒時,你仍試圖裝作以前的模樣,可那之後,說出那些話,我便感到你變了,不再只是初見時的乖巧狡慧,而是有了鋒芒——”

那不是一顆卒子能閃爍的鋒芒。

“——上位者的鋒芒,溫若寒改變了你,他給了你權力。那幾年,我的確是以看一枚卒子的眼光在打量你,一枚讓我愛不釋手的卒子——”

一枚讓我日思夜想的卒子。

“——可究竟是卒子,是棋。但那一夜後,我卻沒法再如此打量你,亦沒法再像信任自己能掌控一枚卒子那般信任自己能掌控你,沒法再期望用給一枚卒子的報償便能打動你。”

“二哥怕我再次反水,甚至靠著在溫氏內那些年積攢的人脈自立門戶?”金光瑤手指輕點在案上水跡中該是代指修武的地方——那個三尊結義之地:“我說呢,怎麽剛逃入顧家的地盤,安全了,消息便迅速傳遍了大江南北,說我刺殺溫若寒,救赤峰尊於危難?原來是要絕了我把罪名一栽再回溫氏的念想啊。看來,我的這份射日首功從未被質疑過,還多虧了二哥的宣傳了。”

“準確地說,是逼金光善認你,從而絕了你去往他處的念想,”話到此處,藍曦臣似是已對金光瑤的諷刺逆來順受,他接下來的一句讓金光瑤有一瞬的猶豫,想這人是不是終於褪下了他那張謙謙君子的皮要反唇相譏,因為藍曦臣對他說:“你沒有根,阿瑤。”

可他又說:“那也是我最痛恨的。”

就好像關於他的什麽能在他身上引起恨這般強烈的情緒一般。

“聶家、溫家,你都這般利落地抽身而去,沒有牽絆,所以可以拿自己全部的身家做賭,風險大,但同樣大的是收益,可金家——”可金家,藍曦臣想,之後你也能拋下金家了,不是嗎?這回你走得這般幹脆,讓我覺得我再不抓住你,便這輩子都抓不住你了,讓我覺得你對這個玄門也沒什麽感情,你大可去東瀛再闖出自己的一番天地,但當時的你還沒對金光善拋下幻想,希望父親能救你的幻想破了,便又希望他能再看見你的價值後認可你,就像人人都會愛一樣有價值的東西:“起碼那時的你還希望能回去。我是誘金光善認回你,好占下這份頭功,也為盟軍留住你,給你實質的利益,一樣你在權力路上最缺少的東西——名正言順。當然,另一個原因你那時便清楚,也是為了利益,藍家的利益。”

藍曦臣拿手敲打著他以水為墨繪出的楚河漢界:

“當時溫氏還有重兵壓在太行山一帶,徽州亦是,即使溫氏內部亂了起來,藍氏與聶氏要直搗溫氏老巢亦是一場苦戰,而只有蘭陵金氏那邊的防線,因為金氏戰力本就不濟而略顯薄弱。射日聯盟是由我游說百家領起來的,我自認我在其中付出的比大多數人都多。可是當時的事實便是,江晚吟要打,只需放棄防守,奮力拼過一道荊紫關,可我藍家大軍卻還有一整個中原需要跨過去,才能打到溫氏的地盤!我們要占到足夠的利益,最顯而易見的途徑便是在江晚吟能反應過來之前,藍聶兩家皆借道金氏地盤。”

“二哥怕金光善使壞?”金光瑤直接朗聲笑了出來:“的確,隨著溫若寒的死,溫氏嫡系便雕盡了,暗軍只效忠於溫氏宗主,所以,在不夜天能將我是受誰指使刺殺溫宗主這件事調查清楚並選出下一任宗主之前,溫氏中最神出鬼沒、讓盟軍防不勝防的一支力量竟就完全隱匿了生息,這之後,溫家內部再亂起來,盟軍一方獲勝是早晚的事,他若是吃準了這點,耍賴皮,拖上一拖,你們便誰都討不了好。可如果以三尊結義為名三家結盟,共分利益,便可在江家反應過來之前,將溫家吃幹抹凈。”

於是,在他們剛出不夜天的那日,三封信便被傳信符傳去了藍、金、聶三家,在他們於修武正式結義、溫若寒遇刺的消息傳至江陵之時,三家的軍隊早已深入中原,打向西面。

江晚吟將他們恨得牙癢癢不是沒有理由的,他大概尤其記恨藍曦臣,因為藍曦臣這人為了瞞著他,連自己親弟弟也不告訴,藍忘機那時與江晚吟同在江陵戰場,和他們一同得知的消息,不知消息是否可信,還專程去信姑蘇,才確定是實情。

在藍忘機全然不知曉的情況下,他的兄長便又有了個弟弟。

那之後,金光瑤終於有了成為棋手的資格。無疑地,溫若寒提高了他的身價。

他又一回進了金家,卻不再是拿著封推薦信的一文不名的孟瑤,而是金光善主動認回來的金光瑤斂芳尊。

那之後金光善讓他又跌了下去,可那個由他自己掙來、由藍曦臣幫他威逼利誘來的名頭已經保證了他有了一片可以紮下根去、生長變強的土地。

而他們在其中互惠互利,相守相依,直到如今,早年便埋下的裂痕終於將他們撕了開去。

“二哥,其實這些年,我是真心感激你的。媽媽、溫若寒、金光善還有你,是你們四人一起塑造了我。媽媽讓我學會了掌控,溫若寒給了我權力,金光善教會了我陰謀,我將它融進了你教我的陽謀裏。”

“那我是不是該覺得害怕,”藍曦臣看著案上的水跡終於幹下去,苦笑著擡起頭來:“畢竟,前面三個,都已被你殺了。”

“這便是二哥的不同了,不是嗎?因為我搞不懂你,”金光瑤想,我是真的搞不懂你:“我問過你的,不只一回。”

就是那份不確定,帶著憤世嫉俗和想相信。

這些天,我時常想:咱們之間若只那點關系,便還真不會走到這份田地。

03

“你為什麽救我?”

蘇涉說出“救”這個字時,帶著幾分疑問,也帶著幾分警惕,他怎麽知道這人是安得什麽心?

可是,不該是他?怎麽會是他?

蘇涉想過將他弄出的可能是宗主,可能是想要從他這裏知曉宗主下落的黃雀,卻從沒想過,會是這人——一個一直立於事外、與這一切皆不相幹的人。

如果顧思明是黃雀……

可這念頭剛冒出,他便覺出種荒謬,怎麽可能?他圖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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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輕易地排除一個人,這世上沒有不可能,只有未發生,”金光瑤的聲音就這般突然出現在他耳畔,帶著他每次教導後慣有的半句警告:“你若是因為笨而陷進坑裏,我可不會救你。憫善,我可……不喜歡蠢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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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涉望向顧思明,眉間多了幾分謹慎,可是事實便是:如今的他,即使再滿身警惕,也沒法擡起哪怕一根指頭。他試圖調用全身的靈力,整個身子卻像被埋進了浸在了一團棉花中,除了頭,他的頭疼得像要裂開了一樣。

該死,江澄那個混蛋,下手太重了!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讓他恨不得再回到蓮花塢的地牢裏,再被江晚吟那般伺候一頓。他寧肯落在一個心狠手辣但只要說話正常的人手裏。

顧思明是這樣一個人,他是個大夫,也當慣了大夫,所以,說話時總是不自覺得便溫聲軟語,像哄病人甚至是……哄小孩兒一樣,雖然這人也只大了他五歲罷了。這讓蘇涉本能地覺得危險,因為他知道自己有多賤,從小到大沒多少人肯對他溫聲軟語,所以他最稀罕旁人對他溫聲軟語。他想抵抗,只能皺起眉,做出最兇惡的樣子,把人嚇回去。

可顧思明看蘇涉,便像看一只兇巴巴的兔子。他扶著還全身綿軟的人坐起身,在感到蘇涉的腦袋沒有力氣地歪向他、頭頂輕輕碰上他的下巴殼時,他在他頭頂輕聲道:

“一願蕺山魁星不遜紹興燈景,這算不算一個足夠充分地由頭,救你。”

只一句,便讓蘇涉一瞬間睜大了眼,隨即臉色由白轉紅:這人!

顧思明用一句話牽起了他在藍氏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讓他在這個意識尚未完全清醒的時候便陷入了一股情緒。

自從在碧靈湖失了佩劍,他在藍家的日子便愈發不好過了,倒也不是之前有多好過,反正那裏的人都不怎麽理他,他失了佩劍無法撤離,同船的師兄也沒一個回身拉一把他的,還要魏無羨一個藍氏之外的人來發覺。他以為那便是孤獨了,可那之後,他便巴不得他們還不理他。

“我見二公子也催劍入水……”

若那日失佩劍時,他沒有辯解那一句,頂多是被斥為魯莽,可不自覺說出那句話之後,往日冰冷的、沈默的便變成了一片嘈雜。在玄門這個等級森嚴的地方,最能給人惹來敵意的,不是魯莽,甚至不是邪魔外道,而是不知尊卑。

自那之後他便成了東施,成了紹興繁盛的燈景下以小戶效顰掛紙魁星燈的蕺山。他們是怎麽諷他的呢?專到他跟前念:

“蕺山燈景實堪誇,箶筿竿頭掛夜叉。若問搭彩是何物?手巾腳布神袍紗【1】。”

顧思明竟知道這個!

可那又不是讓他心驚的,顧思明是藍曦臣的發小,自然常出入雲深不知處。蘇涉雖不怎麽和人打交道,卻也見過顧思明好幾回。他是外姓門生,偶然在回廊裏遇上本家公子或是其他世家的公子時,他們都是要側身垂首,讓出位置來,或直接退入庭中,等人經過,這是禮數。

可有時,蘇涉會擡起他的眼睛。他當然認識顧思明。

他記得藍氏時的顧思明,這不奇怪,這世上人人都識得月亮。可顧思明記得他,這便是一件足夠奇怪甚至讓人升起警惕的事了,畢竟,月亮又怎麽可能認識這萬丈之下凡塵中的每一個俗子?

這人也許偶然聽見了議論,記住了。雖然這麽多年過去,他還能把我和那東施對上號,也足夠奇怪。畢竟,在藍氏時,他們從未說過一句話。這些年,他們也沒怎麽說過話,附屬家族和獨立的家族間隔著道坎兒,而顧思明的修武顧氏又不是隨便什麽小家族,那是三川大族,名副其實傳承了數百年的大世家,他們哪裏會說話?

可那並不是讓他真正心驚的。

一願蕺山魁星不遜紹興燈景。那又不是他們嘲他的話。

希望哪天東施站在西施旁邊也能擡起頭顱,這哪裏會是他們拿來嘲笑他的呢?這只是個瘋狂荒誕的祈願,是他賭氣時獨個兒違了宵禁跑去後山放孔明燈時寫在燈上的。

所以,他是怎麽知道的呀?

“在藍氏的時候……我見過你,”這人在他耳邊輕輕這般一句。

那溫熱的氣息噴在他耳後,比最毒的暗器還讓人警惕,蘇涉炸起了全身的汗毛,驚恐地看著這人。

顧思明向後撤了一些,留出讓他覺得安全的距離,輕笑著嘆了句:

“那時明明乖乖的樣子,後來怎麽就變兇了呢?”

……

讓蘇涉最為不安的大約是:顧思明沒有一回試圖盤問他。

那日晚上,顧思明說:“蘇宗主,我能叫你憫善嗎?”

然後不等蘇涉回答,他便自顧自地喚了稱呼,告訴他:“憫善,左右你現在都下不了床,這段日子便呆在我這報竹軒吧?”

蘇涉咬牙切齒地想:我不管同不同意,這段日子都只能呆在你的這個什麽鬼報竹軒了吧?

蘇涉在一旁安靜著,倒是顧思明在他耳邊絮絮叨叨,他從不知這人能這般絮叨,顧思明絮叨著他如今的身體,說他如今動彈不得,是因他給他施了麻沸散,之後藥效褪去,便又該疼了,靈脈重新生長的疼。

“江晚吟還真是個活閻王。”

蘇涉雖知道顧思明說了他也不敢信,可仍舊試探著問了一句:“外邊——”

“人證已‘死’,公審只能暫時延後了,在能找到斂芳尊之前。金淩——如今的金宗主——在你被下了獄後,帶門生圍了蘇府。你放心,”顧思明看著他瞬間緊張起來的眼神,忙道:“你的家人還有弟子暫時都無事,我留心著在。”

可顧思明這般說了,蘇涉仍是有幾分悶,雖然他知道顧思明的話不可信。可是……金淩該是恨透我了,他懨懨地想。

“憫善想知道我是怎麽把你弄出來的嗎?”顧思明拿話逗他,又在他不肯言語時,對他道:“你的骰子,我在上頭動了手腳,給你診病的時候,然後便移花接木。”

在被蘇涉奇怪地看著時,顧思明不禁又笑了:“顧家雖鉆的是醫修一道,可這些取巧的術法卻還是有的。你若想知道是什麽原理,等你好了,我便教你。”

他仍像那個大夫,輕哄著他的病人,溫言軟語。

“你為什麽救我?”蘇涉又問了他一遍。

“我說了,可你不信啊,”顧思明將他夾在衣領裏的一縷烏發理出,又帶著幾分遲疑地問他:“這般總顯得有幾分乘人之危,可是……憫善要我再說得明白些嗎?”

“不必!”蘇涉立即便道。

……

那日晚上,顧思明終於走了後,蘇涉在腦內過著關於顧家的一切,唯恐落下分毫。

“如果是如此,那那個人不但知道藍忘機對魏無羨的心思,還知道金藍兩家間那些你這般的親信才知曉一二的裂痕,更別提還有金光瑤的舊事。那你們兩家該是都被滲透了呢,或者有個與你們私交甚篤的人將你們統統給賣了。”

江澄的聲音,總是不經意便飄到他耳邊。

蘇涉一遍遍地想:顧思明不就是這麽一個人嗎?一個與藍氏私交甚篤的人。而回過頭來仔細想想,修武顧氏在玄門中德高望重,稱得上樹大根深,顧思明的人脈亦足以拉起一個倒金的聯盟。

但是,除了嫌疑,要想確定,總還要有一個動機。

若是他拿藍氏當刀子謀倒金一事,那該是利益趨勢或仇怨所致才對。他在腦子裏一遍一遍地過著他所知曉的顧氏的所有信息,然後想:我們這些年翻倒的那些世家中並無與顧家利益相關或姻親勾連的啊。

沒有一個非這般如此的動機,那這件事便做的太冒險,畢竟這謀的不是蠅頭小利,而是一場顛覆。一旦事敗,就算只是追到藍氏頭上,對顧家來說,損失這般強大的一個盟友,亦是打擊。

所以在他與江澄那被打斷的交流裏,他也只是將懷疑的矛頭指向了聶懷桑。聶明玦的死與宗主有關,宗主這些年又在命我暗中調查聶家刀墳一事。大仇與不得不如此的動機,聶懷桑皆不缺,雖然他這人怎麽看怎麽不中用,可他那日徘徊在觀音廟附近本就奇怪,而且那一夜在觀音廟,他太安靜了。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不會叫的狗才咬人。

可聶懷桑不可能便是唯一的一只黃雀,在義城,那些小輩們是被小貓小狗引去的,這些只需幾人便能辦到,可在亂葬崗,那些子弟卻是被蒙面人抓去的,聶懷桑究極不起那麽多人。宗主一向謹慎,搞死了人家兄長卻對人不設防這種事,怎麽會幹?

所以,聶懷桑幕後該是還有人……但這人會是顧思明嗎?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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