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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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魚的◎

圈內無人不知張映南對藝術的追求以及對演員近乎嚴苛的態度,提起他這個人,“鐵面”、“兇悍”、“完美主義”這些形容極致的詞躍然於口,和他合作多次的團隊也從來摸不準他的心思。

眾人從沒在張映南臉上見到過這般失魂迷惘的神色,不知該如何揣測他的心意,哪怕他大發雷霆罵他們一頓也好過現在這樣閉口不談。

放映室的燈光昏暗,幕布還循環放著許知顏的表演片段,投影儀交錯變化的燈光投射在張映南那張陰郁的臉上,低迷的氣氛將這間放映室幾乎變成沒有生機的死城。

張映南不說話,也沒人敢吱聲叫停進行下一個角色的篩選。

張映南心裏有根沒人能觸碰,自己卻又拔不掉的刺,他也許自己都淡忘了那如影隨形近五年的包袱,卻不想一朝被許知顏的出現打破了平衡。

幕布上的那個人,甚至連一顰一蹙的微表情都和記憶裏的面容如出一轍。

宋典跟了張映南八年,對當年之事了如指掌,他清楚今天的選角大概率是進行不下去了,他本還吊兒郎當地斜靠在椅子上轉著筆,突然停下,站起來散了手中事先準備好的資料說:“今天就先到這吧,‘元毓’這個角色重選,剩下的我和張導看完給你們反饋。”

工作人員得到了解救那般,連聲說好,挨個快步退出放映室,松了口氣。

“張導這突然怎麽了?”

“是啊,比他發火還嚇人。”

“我坐那裏一身冷汗。”

“宋助理真是救了我們一命。”

“這個角色真的沒辦法選了。”

宋典知道張映南的習慣,焦慮的時候喝水能緩解不適感。

他帶上門,從角落桌子上的水箱裏拿了瓶礦泉水走來張映南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喝水,張映南沒接,維持著之前的姿勢,兩手握著許知顏的個人資料僵硬地坐在那裏。

宋典關了投影儀,靠在桌上輕嘆一聲,“五年了,差不多了。”

張映南內心搖擺不定,嘗試欺騙自己,卻難以找到合理的措辭,他擡頭尋求宋典的認可:“你說有沒有可能是風藍不願意見我躲起來了,或者是剛才那個演員就是風藍,你知道的,‘元毓’這個角色是我為她寫的,怎麽會這麽巧呢?”

宋典覺得眼前這個人得了失心瘋,提起風藍,張映南的所有理智都隨風飄走,封印在載滿陳年舊事的枯井中。

五年前如此,五年後依舊沒改變。

“大清早的,你能不能不要像一個游走江湖行騙的道士一樣,你和他們唯一的區別是他們騙人,你騙自己,五年前是你親自去公安局認得屍,現在在這裏自我麻痹有用嗎?”宋典詰問道。

他抽過張映南手中的資料,懟在張映南臉上,說:“你看清楚了,這個姑娘叫許知顏,五年前她才十七歲,她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個你用來發瘋的抽象靈魂。”

張映南眼神緊鎖在資料裏的那張相片上,他轉身顫抖地抓起桌上的遙控器想要打開投影儀再看一遍剛才的片段,剛摸到機身的一瞬,遙控器被宋典奪了去。

宋典態度堅定地說:“我不否認這幾個演員裏,許知顏的演技是最出色的,但是她不能用,對她對你都好。”

二人僵持不下,張映南理智回歸,他轉身揪住宋典的衣領,尖酸刻薄地嘲諷反問說:“什麽時候你都能替我做決定了?”

宋典推開他,提腳踹向張映南剛坐的椅子,咬牙切齒威脅說:“你張映南是有本事,但是你不要忘了,這些年資金短缺的時候是誰給你補的,你沒想通之前,我覺得《如歸》也不要開機了。”

宋典沒等張映南有任何反應,轉身出了放映室,他見證了張映南是如何從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變成如今這幅行屍走肉的樣子,外人眼裏的張映南是沒有感情的機器,實際上張映南早已經是一具沒有靈魂的屍體。

他想把張映南拉回來,許知顏就一定不能用。

宋典走後,張映南整個人卸了勁癱坐在椅子上,他無力地打開投影儀一遍又一遍地看著許知顏的試戲片段,思緒像是瀕死前的走馬燈,一幀幀回憶著他和風藍在一起一年的點滴。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可笑與瘋癲。

像,也終究不是。

許知顏和傅書珩走到花語街,路過一家早餐店,店門上貼了新品,是短視頻網站上流行的油條糍粑。

許知顏每次大夜結束總是要大吃一頓來安慰自己被折磨的神經,她拽了拽傅書珩的袖子,沖早餐店挑了挑眉,兩人開啟啞劇模式,像是這樣能減輕尷尬似的。

傅書珩停下步子等她,連著兩天沒怎麽睡覺,這會兒困意上勁,腳步都有些虛乏。

這是花語街唯一一家早餐店,許知顏排了五分鐘隊才買到兩份黑芝麻油條糍粑和兩杯豆漿,她讓老板娘分開打包,給傅書珩的那一份裏還加了兩個茶葉蛋。

許知顏在傅書珩面前舉起左手的袋子,擡下巴使了個有穿透力的眼色,示意他接著。

她是絕對不會先道歉的,能做到主動示好這一步都已經是做過了很強大的心理建設了。

傅書珩頓了兩秒,伸手用食指把吃的勾了過來,指尖故意輕掃劃過許知顏的掌心,面兒上仍是那副不悲不喜的表情,心底得意地樂開了花。

幼稚的要命。

許知顏觸電般縮回手,嗔睨他一眼,收起下巴撇撇嘴,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這傲嬌的小動作和表情,傅書珩就知道許知顏應該是不生氣了。

回到家,許知顏咬了幾口油條,味道雖然沒有申城那家網紅店正宗,但是能解解饞。

她拿著豆漿踱步走來陽臺邊,雙肘撐在大理石臺面上,小口嘬著吸管,四處張望,落在對面五樓的陽臺。

傅書珩不喜甜食,想著是許知顏買的,就算是毒藥他也能欣然入口,他三兩口解決了那膩人的油條糍粑,剝了茶葉蛋的皮,囫圇個塞進嘴裏中和掉甜味。

他坐在桌邊伸展四肢,吹了個滿足的口哨,起身準備洗澡補眠,路過陽臺眼睛隨意一掃,發現有個小傻知了正嚼著吃的,望著這裏不知道看些什麽。

視線交匯的一刻,許知顏墊起腳尖,費力跳了幾下,才關上反人體工學的窗戶,她不屑地朝窗外吐了吐舌頭,順手拉上窗簾,也倒向了自己的小床休息。

傅書珩緊繃了兩天的神經放松下來,自己的喜怒哀樂現在全由許知顏掌控,他享受這種感覺,卻也懼怕許知顏的不在乎。

還好。

KK昨天一整天都困在頭暈的悲催狀態裏,蘇潼在家陪著他,都沒時間來管許知顏拍戲的事宜,只是交代了傅書珩一聲,讓他盡量照看著許知顏。

蘇潼內心隱隱感覺傅書珩和許知顏兩人間的氣氛有些奇怪,不似尋常雇主和雇員那般公事公辦,相處模式反而有點打情罵俏的意味。

經過酒吧那一遭,蘇潼的懷疑消退了幾分,但是又覺得許知顏態度反常,說不上哪裏不對,又感覺哪兒哪兒都不對。

許知顏母胎Solo,蘇潼也摸不清她到底喜歡哪款,也不敢瞎懷疑,若是鬧個烏龍就糗大了。

KK起床就嚷著要來許知顏的小窩看她,蘇潼知道許知顏昨天熬了大夜,硬是拖到下午三點多才帶人過來。

一進屋,果不其然,許知顏的腦袋都捂在被子裏。

KK了解許知顏沒有裸.睡的習慣,上手掀開被子,順勢把人抖了出來,許知顏穿了保暖襪還把睡褲紮進了襪筒,KK見她這一身裝扮頭更暈了,職業病立刻覆發,想把這“時尚災難”打入天牢。

KK拍拍許知顏挺翹的屁屁,“寶兒,你是不是被醜鬼附體了,這是什麽土造型!”

被打擾了好眠,許知顏隔空蹬了蹬腿,發洩不滿,拉下眼罩氣說:“誰睡覺還做造型啊!你好討厭哦,讓我再睡一會兒。”

許知顏從KK手中搶過被子,蓋著腦袋努力續著上一個好夢,結果以失敗告終。

KK不再鬧她,許知顏眼下那兩塊烏青看的人心疼。

蘇潼點了外賣,設置了兩小時以後送達,正好餐到人醒,默契十足。

蘇潼有意想了解許知顏和傅書珩的關系是否有緩和,故意問:“傅保鏢是不是住這附近?叫他一起來吃。”

“叫他幹嘛?”許知顏正刷著牙,白沫亂飛地回答問題。

KK聽見傅書珩的名字也來了情緒,但是那臭男人前天夜裏在酒吧外面吼他的樣子讓人心情很不美麗,可他是個顏控,內心鬥爭一番,他決定向自己的本性妥協,幫腔說:“謝謝他啊,叫他一起來嘛。”

許知顏看穿KK的心思,漱口作勢要打這個重色輕友的混蛋。

KK和蘇潼都這麽說,她也不好推辭,從被子裏翻出手機給傅書珩打電話。

“餵?”傅書珩接起電話,應該是還沒睡醒,聲音懶洋洋的,低沈蠱人。

許知顏說:“KK和潼潼在我家點了吃的,他們邀請你來,你來嗎?”

她加重“他們”兩個字,要擺脫和自己的關系,又說:“不來也沒關系……”

“來。”傅書珩摸了把臉,“十分鐘。”

“???”真不客套一下。

知了迷茫。

這人說十分鐘,就絕不十分零一秒到,準時敲了門。

許知顏進廚房拿碗筷,轉身差點撞進傅書珩懷裏,幸好剎住了車,手裏的盤子差點摔在地上,被傅書珩眼疾手快地接住。

廚房地兒不大,兩人站在裏面略顯局促,許知顏不太自在,“幹什麽?”

“那個……”傅書珩組織好語言,“對不起,前天晚上我態度有問題,不該亂發火,你能不能……別開除我?”

剛才接到許知顏的電話,傅書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他以為許知顏給他擺了個鴻門宴,就等他來,直接宣布他被解雇。

趁許知顏話還沒說出口,幹脆先認錯算了。

“啊?”許知顏被這突如其來的道歉弄得一頭霧水。

傅書珩一本正經地看著許知顏的眼睛解釋,“我在給你道歉。”

“哦哦。”許知顏抓住這個臺階,順著就下,開玩笑說:“你不知道我是屬魚的吧?”

“?”傅書珩楞怔在原地。

許知顏笑著拍拍他的胸口,“我媽媽從小就說我是屬魚的,記憶只有七秒,所以……我早忘了。”

傅書珩松了口氣,久懸的心總算落地,眼底的笑意撞進許知顏的雙眸,彼此望著對方放松自然地笑了聲。

握手言和。

餐廳的兩人看著廚房的兩人,隔桌相互對視一眼,不明所以地搖搖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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