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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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分不清日夜,亦分不清自己在何方何處,好在丹田之內仍是有真氣存在的,縱然受了重創攪得他愈發痛苦卻也讓東方良微微安心。還有真氣,那麽中的便不是醉清風,也大抵沒有昏睡上三五個日夜。

他左邊肋骨處傳來帶有麻痹感的痛楚,算不得劇痛卻讓他難以行動,雙手被鎖鏈縛在身後,雙肩都穿了鏈條進去,他雖然被蒙住眼睛看不到卻可以聞得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也有金創藥的味道。

所以說武功太高也未必便是好事,明明被封住了大穴還被人這般戒備,多受了好些苦楚。東方良心中苦笑,但卻也沒多少惶恐仿徨,舔舐了一下幹枯的嘴唇又昏昏沈沈的睡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是因為唇邊的溫潤,有人拿了水小心的餵他,那人身上的香味有些熟悉,他主動喝了一口水,那人便僵了一僵,一邊繼續餵水一邊悄悄解開他眼上的黑布。燭火下趙夢婉的面容影綽,雙眼明顯紅腫,瞧著他瞳孔漸定,方一字一字的做著口型。

她說:“我會救你出去。”

帳篷外有人守著,顯然是對自家大小姐也不甚放心,東方良用力眨眨眼,而後搖搖頭。趙夢婉卻不再多說,又給他上了些藥便離開了。這次東方良沒有再睡,而是盯著帳篷頂上發起了怔,人若陷入深思,□□上的痛苦也會減輕許多,尤其是想到美好的時光。

東方良回想到的便是自己的小時候,他自覺記憶力遠無大師兄和小師妹那般出色,太遠的東西記不清了,最難忘的便是希兒那靈動的眼神,糯糯的喚聲,她從小體弱,東方良雖然比她大不了許多卻很看顧她,陪她玩,替她頂罪,那峭壁上的澗果多少次他偷偷學著大師兄的樣子想去為她摘取,他多少次也想如同大師兄一般為她講些離奇的故事。

然而比不上,總是比不上。他只能拼命練好武功,試圖可以保護那個病弱的小師妹,在師父和大師兄敲她腦袋的時候能為她擋那麽一下...雖然他心裏也知曉她是喜歡那種親昵的。

那不是完美的時光,他不是其中的主角,但卻是最美好的時光。後來一切在成長,一切也都在變化,小師妹被拒離家出走,唯一的師叔親手抓捕了師父,大師兄一夕之間變得沈默寡言,師兄弟二人出谷尋仇並沒有占到多少便宜,反而成了別人的工具。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殺人,大師兄怎樣教自己快準狠,只留一條血痕,他動手後轉身走出一步那個人才轟然倒下,那時候自己覺得大師兄當真是什麽都會,全能的可怕,不像自己的師兄。

然而他已經是自己唯一的親人和依靠了。所以自己甘心做他的影子,和他一起為救出師父而努力,若不是再見希兒,或許自己也會那般安安穩穩的一直做下去,不會再動心,不會被說服,也不會離開。然而人總是要成長,每個人都要走上自己的一條道路,便是再親密的人,兩條路也永遠不可能重合。

東方良閉上眼睛,沒錯,人都在成長,都已經與從前不同了。所以他學會了權衡和算計,就連對師兄用情至深的希兒,也能出手利用自己深愛過的人。只是大師兄和雪千尋真的會像自己一樣心甘情願的如她計劃行事嗎?他對於人心遠沒有東方希那般有自信,他不知大師兄是否還會來救自己,也不知希兒是否拋棄自己這顆棋子。那日他遠離京城本是想來狂雲幫舍身拼死那位魏大當家,剛至哈密時太虛宮卻聯系到他給了他一封信,信中有東方希的計劃與要他做的事情,但卻只字未提他如何脫身,若是能脫身又該往何處去。他既歡喜於希兒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並選擇了相信自己,又為她的謀劃和對大師兄的隱瞞覺得不安。如今她要他做的事情,他都已經做了,便是現在這般模樣,也沒有什麽畏懼和遺憾,只是有些疲憊,像黑夜裏的月亮和星星,也總有那麽不想閃爍發光的一兩天。

今夜的月亮便不想發光,至醜時這意願更強烈了些,外面的火把忽的撲閃了一下熄滅了,世界一片漆黑。外面的守衛輕咦了一聲跑去察看,但只傳出噗通倒地的聲音,帳篷的門簾被輕輕掀開,寒風吹進來讓東方良更加清醒,他目力驚人,在這種光線下猶能看到趙夢婉有些覆雜和忐忑的神情。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在少男少女的時代,尤其如是。趙夢婉晃了晃手中的火折子,嘣的火苗竄出來,雖小卻同樣炙熱,毫無理智的燃燒著自己。她抿著唇,努力做出鎮定的模樣,給他開鎖的手卻止不住的顫抖。她的眼淚濕濕的。不知是為從未開始過的愛情,還是背叛的愧疚。

“為什麽還要來?”

趙夢婉沒有回答東方良,卻問:“你為什麽要借故趕我出帳篷?”

“你以為我是怕誤傷到你嗎?”東方良的聲音很低沈,“你是誤會了,我心中當真是有那樣一個人。”

趙夢婉忽然仰起頭,露出笑容來,那笑容帶著欣喜和狡猾,隱藏著無奈,“我可沒有那麽說。”她解開了東方良身上的束縛,又開始為他包紮傷口,從這裏出去不騎馬是不行的,傷口不處理好顛簸綻開只怕要流血不止。

她埋頭包紮著,突然問道:“大當家真的有個女兒,還活在世上嗎?”

東方良閉目點點頭,“有的。我亦是不久前剛知道。”

為他包紮的手又抖了抖,趙夢婉紅了眼眶,“大當家一直拿我作女兒看待,我如今卻背叛了她,如果能為她找回女兒,或許能報答她這些年的恩情。”她輕聲問道:“她是誰?是個什麽樣的女子?如今在哪裏?”

“她叫雪千尋,是一個靈動的女子,縱然命運對她十分不公,被自己母親這邊的人送上了一條齷齪而布滿荊棘的道路,但她仍舊走了過來。”東方良睜開眼,“如今她嫁與我大師兄為妾,想必也是跟他一同去了哈密衛。”

趙夢婉又問:“她與大當家生的相像嗎?”

東方良語氣難得的溫和“相像,但也不是十分像,說起來比大當家更英氣些,更嫵媚些,許是年歲不夠,少了份雍容。”

“那麽....她便是你心中的那個女子嗎?”

“夠了。”帳外魏瑾顏大步進來,後面跟了二位當家,左邊四十多歲模樣的姓李,另一個則年輕許多,十年前以馬匪身份加入狂雲幫,渾號沙徒。

趙夢婉見她進來沒有吃驚,起身站到她身後。東方良也沒有吃驚,狂雲幫對他的守衛不可能如此松懈,他心中亦早有準備。他看著趙夢婉,仍然是溫和的,他知道唯有那第一個和最後一個問題才是這個女孩子自己想問的,輕聲回答:“她不是。”

趙夢婉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淌出來。

魏瑾顏居高臨下的看著東方良,問道:“你說的是真的麽?”

東方良笑了笑:“大當家可以自己去見證。”

魏瑾顏沒有多說,示意重新把他綁縛好,自己匆匆離去,二位當家見狀皆是緊隨,只留了趙夢婉一個人在帳中,怎麽把他解開的,就怎麽重新鎖上。她的手顫抖的更厲害,東方良依舊只是靜靜看著。

她沒有開口去解釋,不去提是當真想過要救他,也不去提如果救了他也跑不出去,更不去提與魏瑾顏關乎他性命的交易。

他也沒有開口說他懂得。

她想,註定沒有結局的愛情從來就不應該開始。

他想,如果不愛,就不要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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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當家!”沙徒亦步亦趨的跟在魏瑾顏後面,“那小子根本就知道咱們在外面聽著!他說的話一定是假的!想把你誆到哈密衛去!”

魏瑾顏沒有說話,驀然止步看著那位李當家,他是當年的舊人,應該有些看法。李當家明白她的意思,沈吟了一下,對沙徒道:“沙老弟,此事涉及到當年過往,我想與大當家單獨聊聊。”

沙徒勉強的點點頭,又擔心地看了看魏瑾顏,囑咐道:“李大哥你勸勸大當家,莫要中了那小子的奸計。”他大步走向遠處,但卻沒有回到帳中,而是遠遠候著。李當家見他走遠了自己又上前兩步,“大當家。”

“已經過了二十多年。”魏瑾顏望著遠方開口,“我自己都有些記不清了,沒想到今日被翻出來,依舊如同當年一般沖動。李維,你說他說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呢?”

李當家道:“屬下不知。但二十年前的舊事被翻出來,用心定然是不純的。”

魏瑾顏苦笑道:“我當然知道他用心不純,必是誘我去哈密衛,布下陷阱。”她像是下了決心,往回走了兩步,突然又問:“你說她真的沒死嗎?那他親手殺死的那個孩子是誰?如果她真的沒死,她是不是...”

李當家心頭打了個寒戰,更聯想到東方良那句話,眼前驀地浮出一個乖巧可愛的小臉。寒氣從心底發出來,從口中擠出四個字,“屬下不知。”

“我知道你記得,趙濟更是記得,你們都記得,我也記得。”魏瑾顏聲音輕輕的,“我當初便曾反覆問自己為何竟不忍殺她,但若真的是她...”

那當真是個殘酷的答案。

“東方良明顯知道的很多,但卻不一定知道那樁案子是我親手做為的,否則他們大抵會更加得意。”魏瑾顏很平靜,但李維卻沒來由的想到了二十多年前,這位大當家還是那樣一個年輕少女的時候,剛生產完便從揚州府逃竄出來,看著連雲寨漫山的屍體和鮮血,也是用這般平靜的語氣說話。“若要引人上鉤,十句話裏總得有八句是真的。”

李維輕聲道:“大當家,就算是真的,與您或那位雪姑娘,又有什麽好處呢?”他們皆是歷經風霜變故之人,到了這把年紀,更是什麽都看得通徹。若真去弄清楚真假,若是假的便是在此緊要關頭浪費人手去重翻一次傷疤,若是真的...又能做什麽?如何言說?焉能補償?莫說償還得了償還不了,她是狂雲幫決定這數千人命運的大當家,可會因自己的女兒在哈密衛便放棄這場壓下全部身家的戰役?風波已起,若不襲卷那片土地,便只能卷回來,總得要千萬條性命去磨,才可能平息。

魏瑾顏點點頭,“一應計劃照舊。”她大步走出去,讓身後的李維松了口氣,連忙跟上,只是還沒走出幾步,魏瑾顏的聲音又響起:“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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