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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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她又做了那個夢。

依然是跌跌撞撞的腳步,依然是溫和的聲音,依然是模糊不清的臉龐。她咿咿呀呀的撲過去,暖暖的,嘴裏糯糯喊著阿爹。阿爹旁邊站著個同樣溫柔的女子,哪怕她從不喚她作娘親也對她極好。她在阿爹溫暖的懷抱中睡著了,再醒來攀著的便是個女子,雪千尋心中發冷,拼命想讓那個自己掙脫開,可是那團子似的小人兒卻在那女子懷中親昵的蹭了蹭。

她喚她作什麽來著?雪千尋還在惶然想著,嘴卻已不受控制的張開,“姨娘。”那張臉仍舊是模糊的,但也仍舊是可以想象的溫和。然後...然後...

一場大火。

那場火燒的旺極了,映得整片天都紅彤彤的,好像能燒到月亮上去。雪千尋發現自己便在這火場之中,灼熱的火焰烤的她皮膚火辣辣的疼痛,她本想逃脫,卻驀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的跑了過去,“阿爹!阿爹!”那男人聞聲站住,彎下腰要來抱她,一雙手卻緊緊禁錮住了她的腰,把她拖了出去。那雙手纖細,手指奇長,冰冰涼涼的,她驀然回過頭去狠狠望著,卻突然發現那個人竟然生的好像自己。她整個呆住,那具身體卻仍在扭打、掙紮、哭泣,炙熱的火焰雖被撲滅卻像是燒進了心裏,滾燙滾燙的,讓她忍不住痛呼出來。

但發出來的只是一聲悶哼,她驀然睜開眼睛,身體又重歸掌控,屋子裏黑黑的,只有窗子透進一點光,借之可以看到坐起來的東方黎睜著一雙清清亮亮的眼盯著她,一只清清涼涼的手握著她的手,不用力卻有力,叫人安心。雪千尋倏地閉上了眼睛,想要掩去那一瞬的酸澀和濕潤。東方黎沒有發問,只是低下頭吻了一下她的眼睛,重新躺下,默默把手臂伸過去,把她攬進懷裏。

不知過了多久,懷中的人開始輕輕顫抖,又不知過了多久,又從懷裏面仰起頭,屋子裏的光線並不是很好,但東方黎看得清她淩亂著頭發咬著嘴唇的模樣。

“我做了一個夢。”雪千尋開口,“夢到一個小女孩。”她突然不知該怎麽說下去形容下去,怔在那裏又咬著唇。東方黎伸手拿開她不小心咬進口中的發絲,輕聲道:“不要怕。”

總有些人,她說的一切都像是上天的旨意,語氣再溫柔,你都必然遵從。

她說不要怕,你便真的不會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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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跟著教主一起去。”

“戰事吃緊,對手又非比尋常。你如今沒有武功,太過危險。”東方黎難得的語重心長。沒想到本以為不好打發的了無大師只是探探她的脈就嘆息認栽了,今晨走時亦未多言,只是勸她二人遵守諾言,多行善事。沒曾想到一向乖巧聽話的雪千尋今日卻不聽話起來。

“教主沒有信心保護千尋嗎?”

“......”東方黎被堵的一窒,“我自然是有信心保護你的,只是萬一我出去不在又當如何。”

雪千尋瞥了一眼旁邊默不作聲的未八,不依道:“那教主便一直把我帶在身邊可好?”

“我總要帶人出去,說不得便要有連夜奔襲之舉,你身子剛好又如何吃得消呢?”東方黎不忍板起臉,繼續好言勸道。

“教主沒有信心照顧好千尋嗎?”

“......”東方黎忍不住看了看旁邊的未八,見那女子低頭看著自己鞋尖一言不發,心中稍緩,也不知怎麽這雪千尋分明千依百順,今日在外人面前卻與自己僵上了。東方黎有些頭疼,又道:“我自然是有信心的。然則...”她一時再想不到什麽理由,雪千尋見狀得意的一笑,又瞥了瞥未八。

她笑的東方黎心中惱火,道是怎麽能叫外人看了笑話,冷聲道:“總之,你在平大夫這裏安心養病。不許去!”

雪千尋的笑容一下子僵住,臉色又白了白,看得東方黎心中動搖,又生生忍住。

“千尋知道了。”雪千尋低頭輕道,“還望教主早日回來。”

東方黎此時又開始有些惱恨自己了,怎就又那樣語氣重的說話,好容易瞧著她日漸歡樂不再那樣小心翼翼,如今當真是前功盡棄。但事已至此也無法收回了,只好柔聲道:“你放心,此事了結之後我便立刻回來。”雪千尋低頭由著她揉了揉自己的頭發,低低的嗯了一聲。

東方黎嘆了口氣道:“未姑娘,勞煩叫人備馬吧。”

未八應聲去了,雪千尋便起身又為她離了行囊,東方黎帶的東西素來不多,只小小的一包打好擺在桌上。雪千尋又把她的劍□□擦拭,輕聲道:“此去兇險,教主雖神功蓋世,也要保重自己。”

東方黎心頭微暖,忍不住道:“千尋,我....”

“我明白。”

東方黎心頭松了松,正想在安慰幾句,又聽雪千尋道:“只是教主,您是曾經有說過,會陪在千尋身邊,一生一世嗎?”她說的輕輕柔柔的,不是質問,而像是茫然求個答案。好似她聽到那句話時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夢裏,又好似她不確信是不是只有在夢裏才聽得到這句話。

東方黎沈默半晌,一言不發,起身出去。雪千尋站在原地有些失望,失敗了嗎?

便在她還在懷疑自我的時候,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未姑娘,勞煩,換馬車吧。”

屋內的人聞聲勾起得意的笑容,喏,成功了。屢戰屢勝,百試不爽。

未八看著東方黎掀簾子進了馬車,彎身拿手摸了摸鋪著的墊子,又聽她對太虛宮的管事道:“墊子需再厚兩層,裏面鋪上毯子,火盆再加一個,備些熱水來。”

管事聞言拱手,“屬下叫人立即去辦。”他言罷急匆匆去了,未八卻盯著東方黎的臉發怔。東方黎疑惑的看了她一眼,“未姑娘,怎麽了?”

“沒什麽。”未八笑了笑,“初見教主之時只覺教主清冷孤傲,後來接觸又覺得教主有情有義,但卻從未曾想過教主還有這般溫柔細膩的時候。”不曾想,不敢想,亦不甘心想。

東方黎聞言灑然一笑,做了個請的手勢,“未姑娘說笑了,千尋她身子重傷初愈,本就經不起顛簸,我總要上心些。”

未八落後她半步,看著她問:“此去兇險,既經不起顛簸又為何帶她去涉險呢?”她一邊說一邊想到來洛陽前,她曾問東方希,“雪千尋重傷未愈,會不會留在洛陽?”

東方希篤定地道:“不,她一定會去。”

未八又擔心的問:“若是大公子不許她去呢?”

東方希笑道:“若她想去,便一定有法子讓師兄帶上她。何況若她想去,師兄也一定會帶上她。不過未八,你今天問題怎麽這麽多?”

未八見東方黎沒有回答,心想自己今天的問題似乎又太多了,有關於她,總是難以沈默。

東方黎沒有正面回答那個問題,反而接上了前面的話頭,繼續道:“喜歡一個人,有關於她的一切便都精細起來了。未姑娘可以記得這句,若將來有人對你不夠精細,那多數是還不夠愛你。”她隨口說著,心裏卻在想未八那個問題的答案。

大抵是,雖經不起顛簸,卻更經不起分離吧。

太虛宮效率一向很高,未出半個時辰,全新裝備已安置到了馬車上。東方黎牽了雪千尋出來,微微提力把她送上馬車,自己也跟了上去。

“我們先去匯合童右使一眾,也算順路。”雪千尋提議道。雖然太虛宮與二人素有往來,但如今她差不多武功盡失,心裏還是有些不安,匯合了自己人便更有幾分底氣。

東方黎點頭道,“好。你不要思量太多,好生休息吧。”

雪千尋笑道:“總是讓我休息,如今覺得每天只睡都要睡上五六個時辰了,筋骨都舒展不開。”

“生命之長在於靜止,你可曾聽聞南海巨龜,十年一動,萬載比長。”

雪千尋撇嘴道:“教主竟把我比作烏龜嗎?便是真的睡的多活的長,我亦不願。教主每日只睡兩個時辰,我睡那麽多做甚?”她又道:“若是當真有一天便是要死,教主也要讓我先死。”

“胡說什麽呢?”東方黎皺眉。

雪千尋卻少見的堅持道:“教主莫以為我在說些什麽情話,若是有什麽我會對不住你的地方,這便是唯一。”她覺得自己這般想是對不住,因為見證死亡與離開的人往往比當事人更加痛苦。莫說以後還或許有的漫漫無盡的歲月,便是下一瞬就殉情也依舊無法稍減那種傷痛。

東方黎心頭說不上什麽感覺,正要開口,一直默不作聲在旁邊坐著的未八站了起來,有些不自然的道:“馬車裏太悶,我出去透透氣。”

雪千尋沖著東方黎努努嘴,冷落人家啦。

算不得冷落。未八想,她們本便是絕佳的一對,所以情話也好真話也好,都叫人聽著動容。但馬車裏實在是太悶熱了,所以自己才會出來。未八沒有坐到車轅上的車夫身邊,輕輕一躍上了車頂,她輕功頗為漂亮,落上去只淺淺一個痕,側身坐下,偏頭茫然望出去。這一望便望到了一個人。

那人腳步不緊不慢,像是隨意散步,但速度卻出奇的快,和馬車保持著幾乎固定的距離,他生的很蒼老了,不知活了多少個日月,一身舊僧袍洗的發白,但整個人都幹幹凈凈的,在這冰天雪地中毫不突兀。

那個人她是見過的,就在洛陽,就和東方黎雪千尋她們一起。她瞳孔縮了縮,了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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