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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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檀百鳥屏風一個,三百兩;景德鎮青花釉裏紅長頸瓶一個,二百四十兩;花梨木四方椅一個八十兩……”掌櫃合上手中的冊子,一臉和善的笑容,“還有些零零碎碎的就不計了。”

雪千尋面不改色的拿出一疊銀票,輕輕退過去,“莫要聲張,悄悄換了。”

掌櫃瞧了一眼那銀票的面額,識趣的道:“姑娘放心。”

正巧大嗓門的熊巨和睡眼惺忪的蘇音自兩邊過來,熊巨見到雪千尋恭恭敬敬喚了聲總管,蘇音卻問那掌櫃,“昨夜外面搞的什麽聲音?”

掌櫃賠不是道:“守門的小二起夜絆倒了桌椅,當真對不住各位客官了,少不得奉上些水果酒食向各位賠不是。”

他說的謙恭,蘇音也不計較,下來親親熱熱的抱住雪千尋的手臂,雪千尋不動聲色的換了個姿勢,目光瞟向站在那裏不走的熊巨會意的點頭,拍拍蘇音,“你先去用些早點,我處理下事情。”

她隨著熊巨上樓,猶豫了一下選擇去這大漢的房間,好在有間客棧打掃的幹凈,到沒有什麽江湖莽漢的汗味,熊巨反手關上門,低聲道:“總管,如你所料,這京城京西舵果然有些問題。”

京西舵是日月神教治下四大舵之一,因處京城,於消息往來,財源供給頗為重要。雪千尋前幾日看出其賬目似有問題,又架不住蘇音的軟磨硬泡,帶了些人暗往京城來,沒想到卻意外之喜的遇到了東方黎。眼下她心情極好,也不去計較熊巨自作聰明的賣關子,配合的問:“查出了什麽?”

熊巨略帶得意的露出幾顆白牙,粗手粗腳的為她拉開椅子,“本來也沒看出什麽不對來,但昨夜我親自去盯著,見那副舵主見了一個人,我綴的遠沒有聽清他們對話,可後來跟著那人卻發現他竟是官家之人。”

見官家人也沒什麽奇怪的,自古黑白兩道難免有些關系,雖然江湖中人一直不屑於利用官府的力量,但也不能不與統治者有所接觸,雪千尋知道他的重點不在這裏,擡手給自己倒了杯茶。

熊巨聲音壓的更低,“那人是……錦衣衛。”

錦衣衛?雪千尋的手頓了一下,挑了挑眉,東方黎那句斷斷續續的話還在耳邊,“醉清風,錦衣衛。”她對這三個字額外敏感,卻搖了搖頭,“只查帳,不查人。”

熊巨驚訝的看了她一眼,但依然老老實實的領命,他可是著實被這姑奶奶收拾過幾次,知道這看似嬌柔的女子手段可要比一般人都要狠辣。

雪千尋手中的茶杯溜溜轉了個圈,又輕輕放回桌上,是時候越過東方良去接觸接觸那位公主殿下了,那只總炸毛的小獸倒是不錯的媒介。她心中有了定計便起身離開,回到自己的房間,一進門就看到緊張兮兮的蘇音,“她人呢?”

“你不是不喜她?怎麽還這麽關心?”

蘇音見她模樣就知道東方黎已經無事,安心下來癟癟嘴道:“我又不想她死。”她生性純善,只是俏皮了些,時常搞些惡作劇,但手上從未沾染血腥。“你把她藏到哪裏去了?”

雪千尋關上房門,困住這一室檀香,目光掃過空空的床榻,這屋裏已被重新打掃整理,除了換了個屏風,看不出異樣。“她回黑木崖了。”日月神教右使消失一年重新出現,不知又要掀起多少風浪。

蘇音吃驚的道:“她醒了?”

當然醒了。雪千尋暗罵她和平一指不靠譜,臉上卻不顯現出來,只是點點頭,“昨夜便醒了。”

蘇音更為驚訝,從未聽聞什麽人可以抵抗醉清風的藥性,竟然只兩日便醒,這昏睡的藥性可與武功強弱無關,她一時想不出答案,只好問雪千尋“你怎麽不隨她一同回去?”

這問題問得幼稚,不過雪千尋還是耐心解釋,“她自然不能在京城出現,惹人懷疑,當然也就不能和我一起同行了。”她微微一頓,語氣中又帶了調侃的意味,盯著蘇音笑道:“再說我還要留下來履行諾言。”

蘇音疑惑,“什麽諾言?”

“當然是……幫你,得到她。”她滿意的看到蘇音的手微微一顫,呆在那裏,自己歪到床上半躺下,那錦被之下似有什麽東西凸起,咯的她有些不舒服,她伸手去摸,入手出是一個冰冰涼涼的羊脂玉瓷瓶。

上好的跌打傷藥。她的手也微微一顫,露出清清淺淺的笑容來。

次日。

紅墻黃瓦,金碧輝煌,銀槍亮甲,守衛森嚴。紫禁城外一片肅穆,往來之人無比噤聲小心。玄武門是紫禁城的後門,亦是後宮日常出入的重要門禁。

此時正值午後剛剛輪完崗,駐守的士兵精神頭正足,一個個筆直的站著,就算偏門的也不例外。不過畢竟是日頭最盛的時候,來往人沒有幾個,也無需太過註意。這廂說著無人,那邊就有兩個人一前一後過來。走在前面的是個翠綠衣衫的丫頭,後面的亦步亦趨的垂首跟著,明明一身飛魚服,卻對前頭的人十分恭敬。

待走近了才見到兩人模樣,那丫頭生的俊俏,青年倒是平平,只是眉目剛毅,也有些許氣勢。守偏門的統領定睛看了,也露出笑容來,“喲,竟是晴姑娘。”

綠衫丫頭聞言點頭,“殿下派奴婢出去辦些事情。”她摸出個令牌來,那暗金色的令牌上一個汐字很是惹眼。統領連忙道:“姑娘請進。”自從幾年前這位流落民間的公主回宮,就成了這紫禁城最受寵的人物,上上下下誰不知聖上對汐舞公主的疼愛怕是比對太子還要多上幾分。何況這公主殿下也不尋常,手段了得,更勝男兒。

晴霽又指指那錦衣衛,“這是公主要見的人。”

統領露出為難的神色來,這後宮裏哪是旁人可以隨意來去的?更何況是個男子,不過好在這是個錦衣衛,素來就是皇家內衛,留下案底便可以進入倒也是不成文的規矩。他望向那青年,青年也會意的掏出腰牌來,“北鎮撫司百戶楊嘉。”他在本子上畫了丫,隨晴霽一同進了紫禁城,一路規規矩矩,頭也不擡。

汐舞公主頗受寵愛,弘治帝特意為她劃下汐舞宮,就在紫禁城西中部,與東宮遙遙相對,凸顯其特殊的地位。晴霽對這條路頗為熟悉,帶著楊嘉一路過去,足足走了小半個時辰才到達。

“晴姑娘安好。”宮裏打掃的小太監一見晴霽趕忙招呼,這位姑娘可是殿下的心腹丫鬟,萬萬得罪不得。好在晴霽性子不錯,與兩人點頭相應,“殿下在何處?”

兩個小太監對視一眼,這晴姑娘剛剛不還陪著殿下了嗎?然而他們也不敢多言,恭謹地答到:“殿下在西韻亭小憩。”

晴霽聞言回頭向楊嘉道:“請大人隨奴婢前去。”她在前頭帶路,身形搖曳,不多時就到了亭下。擡頭看那亭子上只有孤零零一個清瘦的人,她一身華服,斜靠著闌幹,手掌輕拍打著節奏,輕輕哼著一個悠然的調子。

晴霽就在亭下停了步子,默默瞧著,直到她回過身來,才低頭轉過樓梯登了上去。“殿下,楊百戶帶到了。”

東方希微微頓了一下,揮手讓她起身,扭頭看了一眼亭下筆直站著的楊嘉,又無奈的看了一眼晴霽。“到宮內說吧。”晴霽剛剛被她使喚出去,怎麽會莫名其妙的帶個錦衣衛來?用膝蓋想也知道是那個丫頭又跑進來了,只是不知道下面那人是誰,既然通過蘇音來此,必是有事。

蘇音見她認出自己,俏皮的眨了眨眼,恭恭敬敬的道:“是,殿下。”

她招呼了一聲那個青年錦衣衛,隨著東方希一路過去,顯然東方希雖入宮不久但已威勢極盛,路過的宮人無不垂手恭立。她進了昭陽殿卻不止步,目光示意蘇音關好房門,自己則扭動機關,露出個半人高的洞口來。她彎身進去,那洞口雖小,下行一段卻很空曠,她轉入左邊一間石室坐下,對那錦衣衛比了個請的收拾。

青年並不推卻,微微一笑,在她對面坐下。“多日不見,殿下風姿依舊。”

這聲音帶了南方女子的依噥味道,溫溫柔柔的十分動聽,東方希沒想到是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道:“竟是雪姑娘親自來了。”

雪千尋輕輕笑著,目光掃視這石室,裏面打掃的幹凈整潔,看桌椅光滑,顯然面前這位也是經常來此,看來這位公主殿下在宮中也不是那麽安分。“實有要事,否則萬不敢輕易叨擾殿下。”

能讓她易容入宮避過阿良的要事只可能關乎一個人,東方希也微微緊張起來,她略低了頭掩蓋住自己的情緒,試圖清清淡淡的問:“找到他了?”

“應是說她出現了,不過似乎沒想象中的那麽好。”

“如何不好?”

雪千尋盯著她,“她中了醉清風。”

“什麽?”東方希失色,醉清風的名號她也是聽說過的,像東方黎那般人物怎麽可能忍得了武功盡失呢?反而是雪千尋見她這幅樣子放了心,看她震驚緊張的神態不似作偽,大抵可以斷定此事非她所為了。

她這裏詐著東方希,一旁的蘇音沈不住氣,不忍見東方希緊張樣子,開口道:“你莫嚇希姐姐,阿黎哥已經好了,如今已回黑木崖去。”

東方希聽得她這話定住了心神,腦中一轉,皺眉道:“細說說怎麽回事。”她給自己倒了杯酒,飄散出的熟悉味道讓雪千尋微微一怔,然後又平靜詳盡的把這兩日的事情一一道來,只隱去了東方黎的身份和她放肆的那一截。她一邊說一邊註意著蘇音的神色,只見這小丫頭支著下巴看著皺眉思考的人,顯然已是用情頗深了。她心中嘆氣,情之一字,最難最苦,偏偏千萬人前赴後繼,縱知深淵也不肯止步。

更苦的是,又有人置身後為她墜入深淵的人於不顧,生生要為前面那人跳下去。

姓東方的,總願意出這樣的人。

“你們懷疑阿良?”姓東方的人皺著眉問。

雪千尋自懷中摸出張紙來,那張紙上是一個藥方,林林總總二十餘草藥的名字,她把這藥方推到東方希面前,“這是他從錦衣衛帶回來的藥方。因為所謂十三種藥方是蘇音的推諉之言...”

東方希扭頭看了蘇音一眼,慌的這丫頭連忙低了頭去,她沒有作聲,臉色卻難看了些,好在後來蘇音還是救了東方黎,否則縱然是她,自己也不會...不會手下留情。

雪千尋裝作沒看到她們的小動作,繼續道:“所以良公子拿回藥方的時候我們就有些懷疑。據音兒所言,這醉清風雖然在江湖上名頭很大,其內裏真正的秘密卻知之者寥寥,就連蘇家也沒有藥方。我想錦衣衛雖強,也未必是有的。”

“可阿良卻拿了藥方回來。”

“正是,當時我便讓音兒看了這藥方,她一時看不出所以然來,卻也知道並不怎麽好,其藥性頗有相沖,如果按之對應配藥,自然也是相沖的。”雪千尋頓了頓,臉上生出幾分戾氣來,“於是我傳書去請殺人名醫平先生看了,他說如按之配解藥,必經脈斷截,只怕此生癱於床鋪。”

那將比殺了她更可怕。東方希也握緊了手中的酒杯,哢的捏出個裂紋來,今醉順著縫隙流出來,在桌面上成了一灘。“但未必是阿良。”他是她的師兄,她不願疑他。“或許是錦衣衛有所預料。”

雪千尋伸出手,輕輕掰開她握緊的手指,碎瓷片把東方希嬌嫩的手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她嘆息一聲,雖然不知道這師兄妹三人的故事,但只看這感情糾葛,便知道她們之間感情是很深的,“我也不願懷疑良公子。只是平先生還告訴我,如果把那二十三味藥裏面的一味換一種藥,再配出對應解藥就是大補之藥。依我看,這其中怕是有一方是要救人,一方卻是要害人的。”

“他沒有這個本事,從小他就只知習武。”

雪千尋誠懇的道:“我也希望他沒這個本事,所以請殿下出手查出有本事的那個人。”這一年在東方良的聯絡之下,她見識了這位公主殿下的部分力量,也知道了太虛宮情報實力之強,全天下的“有間”都在她的執掌之下,酒樓、客棧、青樓...這部分力量似乎並不是全在她成為公主之後才掌握的,雪千尋不知這位比自己還小一點的女子是如何做到的,但這不妨礙她生出由衷的敬佩。

“你倒是瞧得起本宮。”

雪千尋朗聲道:“千尋所識之人中,唯獨有殿下才有這個本事了。”也唯獨只有她才會和自己一樣為了同一個人傾盡全力。

東方希輕輕一笑,不作回答,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之所以有今天,八分功勞都在一個人身上,那個昏昏睡睡抱著尚年幼的自己講故事的小小少年。她又放下這份溫暖的回憶,思索起眼前的事情,擺擺手,“我知道了,宮中不宜久留,你們兩個先回去吧。”

雪千尋聞言望向蘇音,果見那孩子可憐兮兮的沖自己眨眼,低咳了聲,辦完了自己的事情似乎也該做些履行諾言的事了,“蘇姑娘的易容之術著實高超,殿下何不讓她留在身邊幫忙調查呢?”

蘇音?東方希還不曉得她的心思嗎?她扭頭去看,那孩子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穩重老實樣,讓她忍不住挑了嘴角。

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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