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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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千尋端起被染紅了的水盆,東方黎手上和肩上兩處傷還是很重的,尤其是手上,好在這些傷處都沒有傷筋動骨,好生休養終會回覆原樣。

她推門出去,一開門就撞進個人來,蘇音狼狽的打了個踉蹌,訕笑著滿臉尷尬。她嗔怪的看了一眼這冒失的小丫頭,也暗暗罵自己竟然一時沒有註意外面的情況。

“不進來杵在門外幹嘛?”

蘇音不說話,抻頭去看躺在床上的東方黎,她被蓋了床薄被,不過露出的手臂還是看得出換了身不大合身的中衣,想來是東方良的。露在外面的肌膚都被收拾的幹凈,顯得分外白皙,配合上微微淩亂的發絲和沈靜柔和下來的臉,其實可以看出幾分清水出芙蓉的女子模樣。她心中得到證實,偷眼去看雪千尋的神色,卻見她眼睛裏平靜溫柔,隆著一層薄霧,雖是稍顯疲憊,卻顯得十分放松自然,嘴角若有若無的勾起,玩味的看著她。

她好似被捉個正著的小賊,匆匆忙忙撇開眼去,囁喏道:“沒什麽,恰好路過,我來,我來看看。”

雪千尋臉上浮現出擔憂的神色,回頭看了一眼,“不是很好。”她並不知道醉清風到底是什麽毒,但是只看東方良、蘇音的神色就知道不會是“性命無虞,解毒即可”那麽簡單。“你來的正好,在這守一下她,我去倒了水便回。”她已和東方良商定在東方黎醒來之前不將這消息透露給日月神教之人,避免多生事端,所以親力親為。

蘇音見她從自己身邊走過去,忍不住一把拽住她的衣角,雪千尋轉頭疑惑的看著她,蘇音咬咬銀牙,小聲道:“雪姐姐,她是...她是個女子...”

雪千尋神色平靜,“那又如何?”

蘇音怔了一下,呆呆的道:“那你...”

雪千尋笑而不語,充斥了感情的眼睛卻表明了她的心意。蘇音看在眼中,只覺得心裏亂極了,看看雪千尋又回頭看看東方黎,小聲道:“她這是在騙你...”

蘇音雖古靈精怪,到底還是個單純可愛的孩子,她耐心的為她解釋:“她沒有騙我,這不叫欺騙,我想她定有難處,也拜托你不要將這消息透露出去。”

蘇音氣鼓鼓的跺腳:“她明明是個女子,卻叫希姐姐和你癡心錯付,怎麽就不是欺騙了?”

雪千尋啞然失笑,她歪著頭,柔順的黑發搭在她肩後,用一個舊藍的發帶松松垮垮的束起,顯得慵懶至極,然而那眼波流轉卻分外有神,“誰說我便是癡心錯付了?”

蘇音嚇了一跳,半退一步,驚道:“你還喜歡她?”

“那又如何?”

“可是你也是個女子。”

“那又如何?”

“可...你不是說她心裏有一個人,不是希姐姐也不是你?”

雪千尋眉毛挑了挑,笑容不改,“那又如何?”

如果真的喜歡一個人,再多的問題擺在你面前,又如何?

蘇音不可置信的看著她,雪千尋卻已笑笑端著水盆下樓去了。她心裏回蕩著一句那又如何,一顆心忽然動蕩起來。一個女子喜歡一個女子...也可以麽?

雪千尋回來就見到她怔忪的趴在桌子上的樣子,少見的安靜著,動也不動。她輕輕的從她身邊走過,坐到東方黎床邊,伸手掩好了被角。她靠在床尾的柱子上瞅她,這一眼就忘記了時間。女子之間相扶相依的事情,在摘月樓前輩那裏不是沒有過的,青樓女子年齡漸長,要麽去哪家大戶做個妾室,要麽帶著自己攢的錢財找個本分人家,還有一種...便是姐妹做的久了,互生情誼。

她便曾經見過這樣一對,住在揚州城西一個幹幹凈凈的小院子裏,那時候她不過十三四歲大,媽媽托她送些東西過去。她進門的時候個子高些的嬌姨正支著菜架子,麗姨手捧碗雪梨湯在旁邊等著,說美也美,說柔也柔,最是溫馨。那時候兩人才剛剛三十出頭,要是男子便正是鼎盛時期,對青樓賣笑的女子來說卻是年紀稍大了,她們攢些錢贖身出來,湊成一對,倒也不錯。她那時候還不十分懂這種世上最深奧不過的情感,乖乖把東西遞過去,麗姨沖她溫和的一笑,略帶憐憫的說:“可憐的孩子。”

後來呢?後來她記不大清了。好似嬌姨不怎地愛上個郎君嫁了人,那向來柔柔弱弱的麗姨果然身子羸弱,害了一場病便去了。

也不是什麽壞事。她想。

正在回憶中出神,冷不防蘇音忽的跳起,哐的撞了下桌子。雪千尋無奈望去,見她呲著白牙,神情卻頗為放松,好似想清楚了什麽。她見雪千尋看她,臉頰飛起一片紅暈,“腿麻了,腿麻了。”

雪千尋戲謔的看著她,“我給你揉揉。”說著走過來半蹲下身子就伸出纖細的手來,蘇音嚇了一跳,忙道不用,她眼神滴溜溜的轉起來,不知藏了些什麽鬼心思。雪千尋也不戳破她,由著她搶出門去,又坐回床邊。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見到的時候太少,方百看不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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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回來你就對著那破碗發呆,她回來了你又對著這破臉發呆,有什麽意思?”

雪千尋被她擾的無奈,又推過一盤桂花糕去,“吃還堵不住你的嘴麽?”她望望窗外,夜色已深,東方良出去約莫有一個時辰了。

蘇音戀戀不舍的推開到手的食物,嘟囔著:“希姐姐不許我晚上吃太多,會胖的。”她大眼睛又忽閃起來,八卦道:“阿黎哥木頭樁子一樣,你喜歡她什麽?”

雪千尋也好奇的反問:“你既然不喜歡她,為何還一口一個阿黎哥?”

她不問還好,一問蘇音就皺了鼻子,氣哼哼的道:“你以為我願意叫這負心漢...呃不,負心女阿黎哥嗎?還不是希姐姐不許我對她不敬,我只不過不願惹希姐姐生氣罷了。也不知她有什麽好的,不過是人長的俊些,武功高些,名聲大些...”她越說越覺得不對味,又看到雪千尋笑的彎彎的眼睛,恨恨道:“總之冷冰冰的無情無義!有什麽好的!”

雪千尋搖搖頭:“我不覺得她冷。其實她很是溫柔。”

東方希也曾經說過這樣的話,蘇音怔了怔,對上雪千尋滿是回憶的眼睛,只是那充溢著就要流出來的情感又被收回去,帶上笑意,不緊不慢的套話道:“你怎知她無情無義?”

蘇音被那似曾相識的眼神弄的楞了一下,暈暈的道:“她拋棄了希姐姐,怎地就不是無情無義了?”

“她是個女子,怎麽拋棄你希姐姐?”

“呃?”

“殿下莫非知道她是女子?”

蘇音眼中閃了閃,搖頭,“該是不知的。”若知是女子,想來就不會愛了吧?她突然敬佩起雪千尋來,是什麽樣的人才能在那麽短的時間內就那麽淡然的接受一切,又有勇氣選擇堅持,哪怕根本不知道另一方的想法。

雪千尋抿了口茶,心中柔軟了三分,“她只怕是因為知道了殿下對她的感情,才故意疏遠的,說到底是怕傷害到她。”她低頭去看東方黎,這人舒展了眉頭,放松了嘴唇,蒼白著臉,顯得虛弱而溫和。她眼前又浮現出那個模模糊糊的影來,這影子時常闖入她夢中,在荒野山崖上單薄的背,在梅花樁旁樹上遠遠註視的眼,在漫天梨花裏謫仙似的人物...取代了原本那一張張混亂的臉。

蘇音被她說的默然,半晌又慢慢的道:“縱然你說的有理,她也是個滿手血腥之人。”她見雪千尋又要替東方黎開脫,不給她打斷自己的機會,“我知你想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也承認,既然入了江湖,誰不是把腦袋拴腰帶上,刀口舔血?但是孩子總是無辜的。東方黎所殺之處,從來不問老少,一人不留,豈非無情?”她說的極其認真,這也是她最厭惡東方黎的地方,甚至為此與東方希吵了一架,不願她給東方黎提供名冊。那大半月東方黎的屠戮簡直令人發指。

然而雪千尋卻笑了起來,她笑了很久,笑的神采飛揚,笑的捧腹,甚至笑出眼淚。直到蘇音惱了,她才收起笑容,聲音澀然,“你可知,她若放過那些孩子又會如何?”

“餓死?凍死?被好心的撿去做個丫鬟小廝?再或者被相熟的救走日後前來報仇?更有甚者被野狗叼去、被黑心的捉去以後做個家奴童養媳甚至....□□?”她眉毛微微斜著,嘴上掛著笑。

蘇音卻被這笑驚了魂魄,也被這話亂了心神,一時只能諾諾道:“縱然...縱然今後會有諸多不幸,也不能就此奪了他們的性命。”

雪千尋嗤笑,“只怕他們若真的活了,才會後悔生這一世,倒不如早些投胎。”

“那他們也有權利選擇。”

“他們沒權利選擇。”雪千尋眼神深如潭底,“只有強者才有權利選擇,弱者只能被選擇。”

她不會對任何人說那些曾後悔活在這人世上的日子。那時候她甚至不知道為何活,不想活,卻偏偏一次次活下來了。

蘇音被她說的啞口無言,良久才道:“你或許有你的道理。”她素來俏皮的臉變得沈靜穩重起來,“但我堅持我自己。”她指了指東方黎,“我不喜她,卻會救她,因為人都有自己選擇的權利,她也如是。”

雪千尋也無意再與她爭辯,一顆心平靜下來,輕笑道:“你這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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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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