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DoubleBay-11

關燈
第55章 Double Bay-11

春節過後,發生了很多事,每時每刻都預示著這不是一個平凡的秋天。但時間其實是靜默的,讓人毫無理由地覺得,它走得和以前一樣平常,只有後來回顧,才知道這段時間,季蘇緬像是赴了個宴,很重要的一場。

仲磊從國內回來,不僅帶來了蘇記總店的新主廚,也帶來了嚴茂,他順利加入董事會,也幫蘇泓打開一片新的商業視野。李承彥和齊康妍變成了合作夥伴,雖然他們兩個並沒有在一起,卻在合作開發一個新項目,李承彥也說只要沒拒絕,他就還有機會。

賭場關閉之後,度假村的生意一落千丈,季蘇緬做主把那塊地交給了李承彥,把原先紙醉金迷的娛樂場推倒重建,返璞歸真,變成一個野生動植物保護的主題樂園,只聽這個名字就讓青年企業家覺得賺不到錢,他對仲磊說,反正度假村也快破產了,就當做慈善項目了。

仲磊翻著計劃書,念道:“’把人類活動對野生動植物的影響降到盡可能的小‘,這話看著怎麽這麽別扭,其實你把一塊地荒在那兒什麽都不做,對野生動植物的影響就最小。”

季蘇緬笑笑:“那也不行,總是要維護的,他們把之前的別墅區留下了,改成了研究所,正在和幾所大學談合作。”

“哦,那倒不錯。”

“而且度假村總要盈利的吧,歸根結底還是個商業活動,從全局來看,這個項目賺得少必然要從別處補上。”

看季蘇緬坐在書房談工作的樣子,仲磊始終覺得他雖看起來不像個老板,卻有種在背後運籌帷幄的氣度。“你現在幾乎已經是個成熟的商業人士了。”

“請把’幾乎‘倆字兒去掉,我是經商小天才!”

合作久了,季蘇緬和李承彥也漸漸熟絡起來,認識了很多生意場之外的專業科研人士,這些人對專業的熱愛和執著讓他心生羨慕,他也越來越喜歡去主題公園找他們聊天,聽他們介紹植物和動物,即使有些時候專業術語聽得一知半解。

公園有一大片濕地,這個季節會開一些不知名的野花,陽光透過樹影照下來,野花被保護得恰到好處,既有光照,又不至於太強烈,沿著小徑往裏走,在你以為花叢漸漸稀疏快走到頭的時候,突然又換了一種形態撲面而來,它們長得恣意,平凡但驕傲。

“太美了,在這裏工作過是沒辦法再走進city那些大高樓裏的。”他說。

李承彥笑道:“那是你沒體驗過這裏的蚊子,非常生猛,被叮一下半條手臂都腫了。”

“那也是你們環境保護做得好,慣的!”

“所以你畢業之後就會走進city其中一棟大高樓裏了?”

季蘇緬沈默。

他接著說:“其實你也知道,我接手這個項目,也是放棄了一部分興趣的,但沒辦法,必須要做,也不光是為了追女朋友。”

“我知道,駿威最終還是要交給你。”

“所以你跟我一樣沒得選?”

“這倒不是,集團有我沒我一樣運作,只是——”他輕嘆了口氣,“我好像不是必須要去學管理,但我不知道能做什麽,總覺得是被命運推到這裏了。”

“被命運推著走,是理所應當但不一定是最好的選擇,你一定還有自己熱愛的。”

季蘇緬點頭。這世上從來都不缺少置身事外的人,也許只有置身事外,俯瞰這個世界,才能真正擁有與眾不同的見解。就像他旁觀主題公園,或者李承彥旁觀他的學業。

後來,他去讀了翻譯與跨文化交流的碩士學位,這得益於那些在圖書館熬過的夜。學校圖書館的中文書鮮有人問津,都是嶄新的,讓他感覺自己獨占了這些美好,也因為太新,經常給他的手帶來一些細小的傷口,他說這是知識的代價。季蘇緬就在這樣不間斷的劃傷裏感受到中文和英文各自的美好之處。

仲磊也問過他為什麽選這個專業,他說:“有一次和同學聊天,聊彼此的伴侶做過最浪漫的事,那些送禮物旅行什麽的都遜爆了,我說你給我寫過詩,寫過歌詞,他們很羨慕,問寫的什麽,我突然發現我說不出來,直譯總是欠了點兒意思,真沮喪吶那時候。沒過多久,我在圖書館看到一本許淵沖先生翻譯的詩詞,太美了,我覺得這就是神的指引。不過磊哥,學這個可能賺不到什麽錢。”

“賺錢的事交給我,你專註你的興趣就好,積累家底就是為了讓你想做什麽做什麽。”

這個時候,他就會覺得,自己像公園濕地裏那片野花,被仲磊保護得不多不少,適如其分。

圖書館對面有座很小的教堂,季蘇緬從沒進去過,但並不妨礙他喜歡那個建築的尖頂。這個城市的夏天,日落很遲,有時候他吃了飯從圖書館裏出來準備回家,快八點了,天色還亮著,站在圖書館出口擡頭看,落日有時會在尖頂的正中間,陽光恰好穿過彩色玻璃,給這個小教堂點了一站屬於上帝的燈,有時又會在尖頂的兩側,像一個人肩膀的位置,如果每天都註意到日光的變化,看它從這個人的右肩慢慢挪到左肩,又悄悄地挪回來,時間便走得飛快。

他會在這樣的夕陽裏喝完最後兩口咖啡,再騎車回家。有一次仲磊來接他,問他在看什麽,他說,看落日熔金,暮雲合璧,你在等我。仲磊卻說你在看時光流轉的軌跡。——沒辦法,即使學了文科,中文水平還是不及他磊哥。

季蘇緬說:“不行,我是個學英文的你不能用你的文學造詣碾壓我,這樣會讓我覺得沮喪,喪失學習的熱情。”

仲磊就笑:“明明是你先背李清照的。”

總之,教堂的黃昏變成了季蘇緬的日晷,像個古人,不需要看具體的時間,只要圖書館的百葉窗裏透進這道橙色的光,就是要回家了,他就在目送時間流逝的過程中讀完了本科和碩士,又做了一年研究,才走出學校。

此時,距離他們離開祖國,來到這個島,已近五年。

一年後的聖誕晚宴,是澳洲年度傑出華人企業家的頒獎禮,參會的都是各大集團創始人、董事會主席、首席執行官之類,仲磊是首次參加評選就得了獎,因為蘇記總店剛剛被評為米其林三星,蘇記的快餐連鎖已覆蓋全澳。

他的獲獎感言是這樣說的:

“蘇泓是我愛人控股的公司,”愛人,他用的是husband這個詞,“起初,我們只是承繼祖業,在蘇泓已經非常成熟的情況下接手。這六年來,我們舍棄了原本看起來利潤頗高的地產和娛樂產業,說實話這並不容易,在一片反對以及輕視的聲音中,堅持投資業已式微的餐飲業,並且在生物醫藥和軟件工程方面有所涉獵,逐步將蘇記發展為全澳知名中餐連鎖品牌。”

有記者問:“季先生在蘇泓的經營中參與了多少,您為他工作會不會產生矛盾?”

“他給了我極大的信任,他是我的老板,更是我摯愛的人,剛才說過,我們的起步階段並不順利,受到了很多非議,一度讓股東們以為他無能,繼承來的家業很快就會破產,但我們相互扶持堅持了下來。這幾年的娛樂和地產市場風雲變幻,雕敝衰敗,事實證明,他當初的決策是對的,也是非常有前瞻性的,而當時他還只是個大學二年級的學生。雖然現在他並沒有直接管理公司業務,但依舊是個很有天賦的商人,Geoffrey和我,以及其他董事會成員還是會在重大決策時咨詢他的意見。而為他工作是我的榮幸,其實我們之間並不存在誰為誰,誰幫助誰,我們是一個家庭,一個整體。”

“我想問一下蘇記快餐的這種模式,會不會因為菜單相對固定而慢慢失去市場競爭力?”

“蘇記的中央廚房系統是保證品質和質量的,但並沒有一成不變,我們會根據季節和全澳的氣候以及地理環境做出城市限定的菜品,因為中國人的飲食講求不時不食,作為中餐文化的傳承者,蘇記會一直有新品推出,而我們也並沒有因為它的形式是快餐而放棄了對食物品質的要求,我們追求的是普通民眾能把米其林水平的快餐帶回家。”

又有人問:“您剛才說季先生沒有直接管理公司,那他在蘇泓主要負責哪些工作?”

仲磊也不知道想起了什麽,嘴角揚起,眼裏含著蜜,但轉眼間又被他強壓下去:“他曾經開玩笑說我們賺來的錢被他揮霍掉了,因為他手上基本都是慈善和公益項目,側重於環境保護和中澳文化交流。我們剛剛結束了中醫藥交流訪問活動,準備在澳洲開設一批中醫體驗館,而最新的項目是紡織和手工藝品的文化展,展品是來自中國的蘇繡、緙絲和雲錦等,也有藝術家們的現場展示,非常精彩,大家有興趣可以在公司官網以及婉怡藝術館預約。”

仲磊在接受采訪的時候,季蘇緬忙著接待江蘇省文化旅游廳的負責人,他們帶著展品出現在機場。原本接機這件事,季蘇緬是不用親自出面的,但他之前在參展藝術家名單中發現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廖啟茹。他和主辦方確認了這個人的身份信息,心懷期盼,早早等在機場。

航班順利降落,旅客魚貫而出,他在人群中發現這位故人,遠遠地點了點頭。他們互相凝視,微笑,眼裏閃著若有似無的淚光,是廖姐,她重新站在了陽光下,冰消雪融,破繭成蝶。

這些年季蘇緬雖然沒完全參與公司經營,卻時不時地送來一兩個項目,都是他在日常社交中順便談來的,比如開發新能源用以珊瑚礁保護項目,或者在歐洲開一家蘇記的海外連鎖店之類,而仲磊也不是事無巨細匯報的人,他們非常默契,都是幾乎有了定論或初步的結果才和對方溝通,所以當季蘇緬說“磊哥我要給你一個特別大的驚喜”時,仲磊第一反應:“怎麽你又騙來什麽項目了?”

“不是啦,我給你帶來一個人。”

“你懷孕了?那先說好我要女兒,跟你一樣又甜又乖的。”

任他怎麽胡扯季蘇緬都不肯說,執意要他自己看,仲磊回到家發現,這確實是個特別大的驚喜。他似乎還能聞得到那年深夜火車站的酸腐味兒,他背著一個大包,廖姐牽著缺了一個輪子的行李箱跟在後面,火車還沒進站,他們沈默地等。有不停站的火車疾馳而過,一股混雜金屬和油汙的風蓋在臉上,仲磊感受到了內心的震顫,一想到廖姐即將一個人,重新投入到另一個混雜又虛無的世界,由衷地替她感到疲憊,但此時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穿一條暗紋白裙,領口是改良版的旗袍,清雅得像一朵百合,對他微笑,淡然卻堅定。

他上前擁抱了廖姐,廖姐的聲音裏帶著哽咽,他突然覺得眼睛有點濕,又不好意思掉眼淚,扭頭抱住季蘇緬,低頭在他肩膀上擦掉。

季蘇緬揉了揉愛人的頭發,那一瞬間,他眼前閃過一些碎片,是深夜拖著行李箱,遇到了一個夢寐以求的人,並且還跟他回了家。實際上,去掉那些和仲磊在一起生活的七彩濾鏡,真實的杏園其實是有些不堪的,房子很小,僅有的公共空間也擠滿了違章建築和雜物,下水管道老舊,一下雨就汙水橫流,但這些讓人不適的景象,並不能掩蓋他懷念起那段時間,心裏點亮的明艷。

而對於仲磊來說,杏園變得不一樣,是因為季蘇緬的從天而降。他本不屬於那裏,他住進來,像是一只誤打誤撞闖入流浪狗之家的名種貓,有著與環境格格不入的嬌憨和單純,讓人不得不好好保護,即使後來發現他其實是只小狐貍,但保護欲和愛意還是深刻的,當時的他,能做到的也只是帶他離開那裏,換到一個稍微好一點點的地方。

季蘇緬慶幸自己連滾帶爬地堅持了下來,他似乎還有點感激這些驟然砸過來的意外,如果沒有這些際遇,他不會有現在這樣的生活。他在和老朋友把酒言歡的時候想起了仲磊那首寫給他的歌,下半段:

“應該慶幸你,

把生命力強加給我疲憊的心;

選擇不看穿你,費心欺騙我的用意。

你在海的另一邊,

岸是危險,離岸是罪。

明知不可為,也要輾轉南北,

宿命般追隨。”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