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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七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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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七景-2

新家的第一頓飯,請了趙元父女倆一起,算是答謝他提供住所和停車位,仲磊周六一大早就把季蘇緬叫了起來。

他坐在床邊,輕輕推了推:“哎,醒了麽?”

沒回應也沒動。

“別睡了,跟我買菜去!買回來要把家收拾一下,回頭客人來了這麽亂多失禮。”他見季蘇緬翻了個身蒙著頭假裝沒聽見,上手去扯被子,“別裝了,起床!”

季蘇緬其實已經醒了,正經歷著早晨一種特殊的焦躁,眼看被子就要被扯掉了他趕緊轉身露出腦袋:“好了好了這就起。”

一臉的不情不願。

“不是你要請人吃飯的麽!”仲磊沒好氣地拍了他一巴掌。

“啊——”季蘇緬疼得臉色一變,哭腔都出來了,“往哪兒打的!搞斷了你負責啊!”

“操!”仲磊起身就走。

這個啼笑皆非的早晨以季蘇緬吃到了夢寐以求的肉包子作為結束,他來不及坐在家裏慢慢品嘗,一路跟著仲磊出門,手拎兩個大肉包和一杯牛奶,吃得仲磊車裏一股包子味兒,慘遭嫌棄。

新家的廚房空間大了一些,季蘇緬搬個小板凳坐在角落裏剝蒜剝洋蔥。他喜歡看仲磊做菜,好像這個過程是個非常值得欣賞的事物;他故意慢慢地做,等著仲磊遞來嗔怒的目光,那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靈犀;又或者,單純想看他朝自己伸過來的手,明明是要洗好的食材,季蘇緬卻能把它想象成一種邀請,想要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要什麽蔥姜蒜,要我不行麽?

天氣太熱,仲磊做了幾個涼菜。香水檸檬的味道很清爽,他切成小塊做了撈汁小海鮮,又加了小米辣、黃椒和白蘿蔔,一個透明的小玻璃盆,顏色像是初春的公園;西藍花和水煮蛋也是涼拌的,這兩個看似寡淡的食材,拌在一起澆上了季蘇緬看不清怎麽做的醬汁,居然是鮮香麻辣味,——沒錯他又偷吃了。鴨舌和牛肉是前一晚鹵好的,牛肉拌了香菜,鴨舌則是不用任何調味就已經很好吃了。等到開始炒菜的時候,趙家父女進門,廚房就再也沒有季蘇緬的落腳之地了,兩個廚子遇到一起,廚房就是他們神聖不可分割的領土,不容他人侵犯。

客人來了,也不好光明正大的偷吃,只好和趙芯瑜沒話找話聊。趙芯瑜昨晚小夜班,沒睡夠,有些懨懨地問:“還沒追到手麽?”

“唉,還到手,我都不知道怎麽下手,他看起來怎麽那麽像個直男,一點兒都不解風情。”

“對你挺好啊,為了你家都搬了。”

“但他對我沒有那方面的意思……”

“你問了?”

“那怎麽敢問?”

“唉,急死人了,要我說你就找機會表個白,反正你們現在是合租,不用怕他輕易把你趕走。”

“這個……其實不是,他不讓我付房租,我還是有隨時被趕走的風險。”

“啊這……”

季蘇緬並不像他說得那麽無所適從,仲磊是不是個直男他可太清楚了,不止一次瞥見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連,但稍微一靠近就會刻意躲開,躲得欲蓋彌彰。但他還是不敢再靠近一步,——仲磊就像只渴睡的獵豹,不知道驟然喊醒他,是會奔逃還是會帶來什麽樣的災難。

飯後,送走了客人,季蘇緬說:“磊哥,幹爹說你做菜那麽好,可以去跟他合夥開小酒館哎。”

“人家就是客氣一下,我做菜動作那麽慢,去當廚子不得急死老板和客人啊。”

“他老人家做得也不快啊,不過小酒館點菜的人不多,大多是去喝酒的。”

“別廢話了,趕緊去睡覺,下午還要去上課。”

“今天不上課了,明天也不上。”

“為什麽?你教的太差被解雇了?”

“不是啦,說是出臺了新的教育政策,所有的培訓先暫停幾天。我可以放幾天假了。”

“哦,聽到過新聞,義務教育階段不開設校外培訓的政策。那你以後要失業了。”

“怎麽會呢,也就是整改一下吧,教育培訓行業是不會失業的,現在升學競爭多激烈啊,我跟你說,越是對自己現狀不滿意的家長,越是投入很多給小孩教育,放心啦我不會失業的!”

“行吧,還挺樂觀。”

“哎他們又喊我去打球了,我吃太撐不想動……”

“吃飽撐的更應該去活動活動,趕緊走,別在家躺著。”說著仲磊把他從沙發上拉了起來,像拖一只出門玩不想回家的狗一樣,拖到了臥室,“換衣服,十分鐘之後出發!”

事實證明季蘇緬還是太過樂觀,培訓中心在停課一周之後宣布停業,季蘇緬不是全職員工,只結算了課時費,其他老師負責學生退款事宜。他還沒開始正式的沮喪,去了一次醫院,又要看著銀行卡餘額從頭開始慢慢漲,路過門診大樓的便利店,他擡頭看了看招牌,711,突然想起他磊哥調侃他的話,笑了笑,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發給仲磊。

Aiden711:[圖片]

Aiden711:磊哥怎麽辦,我真的失業了,剛去醫院把欠款交了,轉眼看見這個,你說我要不要去問問看人家招不招兼職?

等了一陣子才收到回覆。

ZL:開車,先別問,回家說。

仲磊在這個政策出臺之時就有預感,恐怕小孩的兼職不保了,但看他一副信心十足的樣子不太忍心,沒說什麽,讓他再心懷希望幾天也好。在杏園住的這幾年,他見到了各種政策對普通勞動者的影響,一場文明城市檢查,就可以讓小陳和老張停工半個月,讓賣菜的攤點無處可擺,也關閉了很多人維持生計的夜市,那段時間,杏園不覆熱鬧,冷清得有些沈重;又過了一陣子,環保標準的變更,於大哥他們那個家具廠沒辦法開工,也賦閑在家,這些靠工資養家糊口的人,一旦停工,杏園不知道又多了多少失眠的人。

他問季蘇緬:“其他的培訓老師之後打算怎麽辦你了解過麽?”

“說是很多機構往藝術培訓那邊轉,比如用英文教美術之類的,我又不會。”

“大部分都不會吧。”

“或者用英文教小朋友打籃球?這個我可以。”

“唉,把英文老師逼成什麽樣了都。”

“那也沒辦法,所以我聽說好多人都準備去考教師資格證了,去學校教書。”

“你呢?”

“我……本科沒畢業,學歷達不到要求。”

正說著,他電話響起。

“對我是,啊?哦,好,馬上到,您稍等我馬上來!”

“怎麽了?”

季蘇緬臉色有點白,顫抖著聲音說:“我媽,說是心臟驟停正在搶救……”

母親又進了神經外科的ICU,季蘇緬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垂著頭,一陣緊張的搶救結束,她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還需要密切觀察,ICU的護士探出頭喊:“蘇婉怡的家屬在麽?”

入夜之後的走廊沒有開全部的燈,有些昏暗,季蘇緬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楞了楞才站起來:“在,我在。”

“給您一張ICU的住院說明,您看一下探視時間和要求,這上面也有醫生和護士站的電話,有問題可以聯系,這張是費用清單,您去交一下就可以回去了。”

季蘇緬進不去ICU,在門口張望也看不到什麽,只怔怔地站著,無聲無息,落寞得很。仲磊見狀走過來,擡手摟了一下,“回家吧,明天再來。”

“明天不來了,磊哥,不管幹什麽,明天得去找個新的兼職了。”他輕輕地嘆了口氣,“走吧。”

季蘇緬走在前面,腳步很快,像是在趕路的樣子,頭微微的低著,時不時地擡一下手臂,仲磊不知道他是不是難過了,他想就這麽一路跟著,不去打擾,卻突然想起,一年多以前,有個小孩背靠著他的車門,在律所的停車場傷心痛哭的樣子……仲磊走到車旁邊,在即將打開門的時候,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施了點力,季蘇緬就輕輕地落在了他懷裏。

“沒事了,別擔心。”像上次季蘇緬在杏園收拾房子抱了他一下一樣,仲磊也立刻就放開了他,“先在車上等我,我去買包煙。”

辦理入院手續的窗口24小時亮著燈,夜裏已經沒人了,他沒有那張賬單,只能先拜托工作人員查信息。

“腦外科ICU,對,神經外科,幾床不知道,姓蘇,江蘇的蘇,叫……什麽來著……”

“蘇宗康還是蘇婉怡?”

“是蘇婉怡,一個女士。”

“你確定嗎?蘇宗康也是女的。”

“確定,是蘇婉怡,剛一時想不起來了。”

“目前欠款是兩萬一千多,您交多少?”

“能交多少?”

“可以先把欠款補了,多了算預交款,您想交多少都行。”

“那就交五萬吧。刷卡。”

“先生,餘額不足。”

“啊?那四萬?”

“可以。”

季蘇緬回到家才知道,他說的別擔心,是別擔心錢。他不知道哪兒來的一陣心酸,委屈得無以覆加。

“你為什麽幫我交啊?我不想讓你幫我交錢!你還想讓我欠你多少!”

仲磊不知道怎麽壓制他這場邪火,只能笑笑說:“債多不壓身,欠一萬和欠十萬區別不大。”

“我欠你的都沒還,這一年都是你管吃管住養著我,我賺的錢都交給了醫院,錢進了醫院那就不是錢了,只是個賬單上的數字!”他把那張紙攥在手裏,仿佛捏碎了它就可以不存在似的,“我不想讓你的錢也扔進去!”

“你不是往我卡裏轉了幾次錢麽,再說誰交不是交,錢本來就是數字,怎麽你的數字比我的數字更好看一些?”

“那我也沒有要你去交錢,我自己會想辦法,你幹嘛不問問我呀!”

“想什麽辦法?找兼職一時半會兒也賺不到,問誰借不是借,——不對,你也沒人可借。行了,睡覺吧,別鬧。”

季蘇緬情緒還是很大,他像只應激狀態的貓,全身的毛都炸了:“我就是——我不想再欠你了,你幹嘛這樣啊,我怎麽沒人可借,我還可以回小酒館找小瑜姐啊!”

一聽到趙芯瑜的名字,仲磊感覺自己被當頭澆上一盆冰水:“你去你去,我鼓勵你去,但你去之前能不能先搞清楚人家對你根本沒那意思!單相思一場還當人家多珍重你!”

季蘇緬像被雷劈中一般,瞠目結舌。

完了,話又說重了,仲磊也楞怔著,深知自己發了個傷人傷己毫無價值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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