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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杏園-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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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杏園-13

這一晚,仲磊沒去樓上,他在季蘇緬身邊坐下,以便照顧這個一直不退燒一直叫爸爸的孩子,並且從心底裏湧出一股莫名的父愛。他看了看時間,距離上次吃藥已經過去了四個小時,燒不僅沒退,體溫還越來越高,還開始了吭吭吭地咳嗽,怎麽叫都不醒,他又給季蘇緬餵了一顆藥,拎起他扛在肩上出了門。

季蘇緬在恍惚中感覺到一塊大石頭壓在身上,動彈不得,全身無力還很想吐,整個胸腔都像是被點燃了一般,但想咳又咳不出來,他拼命掙紮想要擺脫這塊石頭,費盡了力氣,終於醒了。

頭朝下的感受讓發燒更加痛苦,他抓了抓仲磊的衣服:“磊哥磊哥,放我……下來。”

仲磊把他放下的瞬間,一通急促的咳嗽聲,似乎把杏園一村的夜色都撕開了一條縫。

仲磊輕輕拍著他的背,聽到他緩過一口氣,悠悠地說:“磊哥,扛得太難受了,我感覺,五臟六腑都要從嘴裏,吐出來了。”

他沒忍住笑出聲,走到他前面,蹲下,拉著他的手讓他伏在自己背上:“背著走總行了吧。”

去停車場的這段路,仲磊走得不快,季蘇緬能醒,甭管是怎麽弄醒的吧,說明還不算很嚴重,到了醫院也許掛瓶水就能好。他給副駕座椅調了一個既能躺著又能被安全帶固定的角度,把他安置好,一路開到六附院。

仲磊作為一個未婚未育的單身男性,居然解鎖了帶孩子看病的技能,駕輕就熟地掛號、繳費、抽血、拍片,一系列操作下來,季蘇緬被診斷為急性肺炎,需要在急診觀察病房住一晚。他猶豫了一陣,決定送來六附院的時候,他就想好了先聯系趙芯瑜,但不知道為什麽,還是自己一個人經手了這個過程,他並不是不想給人添麻煩,而是……稍微有些自私,只能說人性的完美和人的不完美是必然會存在的反差,這就是矛盾產生的緣由吧。他在季蘇緬的床邊多坐了一會兒,才拿出手機給趙芯瑜打了個電話:

“你好,我是仲磊,你在上班麽?季蘇緬他著涼發燒了,在你們醫院急診,醫生說肺部有炎癥。”

趙芯瑜顯然是已經睡了的狀態,反應有些遲鈍:“嗯?誰?哦蘇緬啊,他沒事吧?”

“現在沒事了,在急診的觀察病房掛水。”

“哦,水已經掛上了,那應該問題不大,讓他好好休息吧,我明天白班,早晨去看看。”

——就這樣結束了通話。

仲磊疑惑,姑娘心這麽大的麽,水掛上就沒事了?這態度不像是女朋友啊,難道季蘇緬在單戀人家?

此時季蘇緬什麽都不知道,他躺在床上,卻依舊感覺自己一直在動,像坐船,晃晃悠悠暈暈乎乎,他恍惚中想起自己好像是被爸爸接回家了,回了露丘,但是房子太久沒人住,地暖沒開,很冷很冷,等他們把地暖打開,又像是著了火,變得很熱很熱,他們倆搞不懂暖氣的設備怎麽調,打電話問媽媽……後來,媽媽沒來,仲磊來了,幫他們搞定了暖氣,還教他們怎麽設置,他怎麽這麽厲害什麽都會……然後不知道為什麽他被仲磊帶出了門,很難受,好像是到了醫院,啊,好想咳嗽——一陣猛咳,驚醒了仲磊。

“磊哥,躺著很難過,一直想咳嗽。”

“把床給你搖高一點呢?——呃,好像把手壞了……”仲磊沒辦法,自己坐在床頭,把他扶起來,靠在懷裏,“這樣可以麽?”

這樣可太可以了!

季蘇緬的上半身像是正在開一場運動會,心臟是個籃球館,球咚咚咚地砸向地板,血管是跑道,一大群人拼了命地跑,然而他的肺是越野賽車場,被一輛一輛的車瘋狂碾壓,疼得像是燃燒了起來,他就這樣睡睡醒醒咳咳,折騰了一夜。

給他拍著背,仲磊嘆了口氣:“可真是病來如山倒啊,平時身體挺好的,打兩份工還蹦蹦跳跳,這怎麽淋了場雨就肺炎了呢?”

季蘇緬燒已經退了,但全身無力,沒骨頭一樣窩在他懷裏,嘴巴張了張,呢喃著:“磊哥,我是……”音量漸弱,直至無聲,像是個沒電了的耳機。

“嗯?你說什麽?”仲磊低下頭,耳朵湊近了聽他說話。

“磊哥,我……怕。”觀察病房還有別的病人,他們說話都很小聲,季蘇緬柔弱的語氣更讓人揪心。

“真嚇著了?沒事的,是惡心了點兒,但警察說咱家那邊不是第一現場。”

“不只這個事兒。我其實一直都怕,我怕家裏自殺的小姐姐,怕晚上回來跟著我的人,怕沒喝醉打人喝醉了睡咱們家門口的人,那天廖姐要被抓走我也怕,你送她走我一直都不敢睡就怕那些人又找回來……磊哥,我知道我特別膽小特別沒用,但我已經盡可能不去想,假裝不存在就不會怕,但還是……磊哥……”

仲磊突如其來一陣心酸,從背後環住他的肩膀,貼近他耳朵輕聲說:“沒事的,不說了,以後也不用怕了,等你好了我們就搬家。”

……搬家?他們倆同時楞住,還沒來得及反應,便看到趙芯瑜出現在病房門口。

原來已經是早晨了。

趙芯瑜進門看到這副景象,心裏冒出一個粉紅色的“yeah!”,心說這家夥因禍得福啊,抱成這樣難道是追到手了?誰知她還沒走近,仲磊就像是觸了電一樣把他推開。“你們聊,我出去抽支煙。”

季蘇緬沮喪之情溢於言表:“我的親姐姐,你早不來晚不來正說到關鍵時刻你就進來了,真是豬隊友啊!”

“怎麽?你跟人表白了?”

“沒有,但是走了走心,他突然說要搬家。”

“搬家?和你一起麽?”

“嗯,他說的是‘等你好了我們搬家’,‘我們’哎,應該是帶上我的吧。”

“應該是。原來你們說這事兒啊,我看你倆都抱上了,還以為……唉,怪我怪我,我這就把他給你喊回來,你們接著聊。”說著她轉身便走。

“這哪還能接得上嘛!”季蘇緬對著她的背影喊了一句。

仲磊在急診樓和門診樓中間的吸煙處坐著,這一夜兵荒馬亂,很累,但當他聽到季蘇緬訴說內心膽怯的時候,一點睡意都沒有了,原來他是這樣的人。他想起那個從機場撿回來,小到大都沒吃過苦的乖小孩,最初住進來微笑著跟他說“這有什麽好怕的,小姐姐一定很溫柔”,後來又說“住在這兒挺好”,原來都是硬撐著裝沒事,連晚上不回家交代老方照看一下,都會變成他恐懼的來源,他沒辦法想象季蘇緬在這一年多的深夜裏醒來,是什麽心情,是渴望入睡又無法入睡,是不斷懷疑與不確定的恐怖,是期盼曙光又持續黑暗的恐懼。

他想,反正杏園早晚要拆,也到了要搬家的時候了。

趙芯瑜很快從急診出來,遠遠跟他打招呼:“我要去病房了,還得麻煩您照顧一下,醫生說等會兒可以先回家,再掛兩天水就好了。”

仲磊攔住了她:“你……不多陪他一會兒?我看他挺難過的,咳了一夜。”

趙芯瑜脫口而出:“我陪他沒用,得你去陪。”

“嗯?什麽意思?”

“呃……就是我趕著上班吶,你看,馬上早交班了。”

“哎你等會兒。”仲磊總覺得一個念頭哽在心裏,不上不下的很不舒服,他試探性地問:“你跟他,不是在談戀愛麽?”

“大哥你有譜沒譜!我認識他十幾年了要談早談了好麽,你放心吧,我就算跟他睡一張床上都不會出什麽事!不說了我快遲到了,走了啊!”

這姑娘看來是真的快遲到了,轉眼就跑進了住院樓,留仲磊一個人,頭頂升騰著對這個世界萬般疑惑的煙。“這是什麽態度?她對季蘇緬一點意思都沒有?我放心?我能有什麽不放心的……”

再次回到杏園一村,季蘇緬好像換了種心情,他在昏昏沈沈的病中說出了自己所有的恐懼,但其實還有一句沒說出口:只要你在,什麽都不怕了。他驚訝於仲磊那句要搬家的承諾,總覺得他不是認真的,畢竟考慮到租金,找不到比這裏更低的。找到工作以來,他的銀行卡餘額以一種很隨機的狀態變化著,有些時候一陣子居高不下,只進不出,有時候去一趟醫院,一秒打回解放前,他對金錢的態度,從沒有計劃變成了計劃到每一天的每一筆支出……他在這樣的思緒中又睡著了。

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還有些刺眼,他感覺自己應該已經睡到了下午,頭還是痛,聽到門外有人說話。

“剛從水庫釣上來的魚,不大,給小孩煮湯吧。”——是老方的聲音。

“昨天給你了一條,你送回來三條,這生意虧本了啊。”仲磊戲謔道。

“他好點了麽?怎麽嚇成這樣啊還進醫院了。”

“好多了,但還得再去掛兩天水。警察那邊又來了麽?”

“沒有,我問了,他們說還在排查,但這一片是沒什麽線索,現在在等DNA結果。”

“嗯。方叔,我想搬走了。”

“呵,房子太小不夠住了麽?”

“也不是,早晚要搬的,這一片開發的差不多,就剩這塊兒,說不準哪天就下通知了,早點搬走省的到時候手忙腳亂。”

“還手忙腳亂,你家有什麽?身無長物,一輛車就拉走了。”

他們都沒說話,可能在抽煙,過了一會兒聽到仲磊問:“你搬麽?要不我找房子的時候幫你留意著?”

“不了,要拆了再搬,這兒都住習慣了,我不在萬一不給我補償款就把房拆了怎麽辦。”

“怎麽可能,都要簽協議的。那什麽,家裏挺多菜,你要不留下來吃晚飯?”

“行啊,那我回去拿瓶酒過來。”

“不許喝,季蘇緬胃口不好聞不了酒味兒,你吃菜就行了!”

“大小夥子哪就這麽嬌氣了!”

“那你端回家吃。”

“行吧行吧,不喝了……”

季蘇緬用仲磊的被子捂住臉笑,是啊,哪就這麽嬌氣了,可這難以置信的驚喜感又是從哪兒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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