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杏園-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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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杏園-10

這註定是個不怎麽好過的生日。事實上,從公眾視野消失之前,他的生日都熱鬧得不像話,因為樂隊是在大三那年,他生日那天組建的,是巖土的紀念日。巖土有過短暫的輝煌,流星一般,是只存在於自己心裏的熱烈燃燒,放在滿天星河中就沒那麽閃耀了。三四年的時間,幾首成名曲之後,他們解散了,互相不聯系,也可能其他人還在聯系,除了仲磊。

他在樂隊裏的名字叫柯文,是很喜歡的一本書的作者名音譯。雖然讀書是在商學院,仲磊卻喜歡混在文學院,有時候旁聽他們的課,有時候去圖書館,一點都不像是玩樂隊的,反而像是個書呆子,後來這些累積被用在了他寫的歌詞裏。寫愛情是“彩虹另一邊的種子,吻上迷路的行星”,寫青春是“鷹棲雲端,晨曦耀眼,夢的守護船”,寫迷茫是“草木追尋永恒的方式,用看不懂的文字寫讀不懂的詩”,這些詞句,隨著一場鬧劇的結束被埋葬起來。

他在剛出事的時候也厭世過,卻也清醒地明白,有些事情之所以不為人所知,總有它難以解釋的癥結,就像用血洗衣服,怎麽都洗不幹凈,即使流幹了血,他帶來的恥辱,也會比他本人存活得更久。

他現在也會翻看微博私信,很多年過去,當時咒罵他的人早就忘了這件事,一時的義憤填膺持續不了多久,反而是一些一直記得他的人,偶爾問候,帶來些許美好,他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沒關私信,給過去的自己留了一線生機。他粉絲列表裏有個頭像很可愛的女孩,每隔一兩周會分享自己的生活,今天她也發來了生日問候:柯文老師,生日快樂。您最近好麽?我工作了,有點忙,但很充實,自己努力賺錢的感覺很棒,承擔責任並不是一件壓力很大的事,反而有動力,也可能是我遇到了很多幫助我的人,所以沒那麽辛苦。希望您也可以遇到善良的人,能擁有安定平靜的生活和幸福的家庭,有吃有喝有愛人……

他看完,笑了笑,沒回覆,熄滅了最後一支煙,進了家門。

“磊哥,小瑜姐喝暈了,我讓她在樓上睡了,明天再回家,可以麽?”季蘇緬看他進門,小心翼翼地問。

“嗯,好。”

“那我能跟你擠擠麽?”

“啊?你要……睡樓下?”

“那不然我睡哪?”

仲磊心說二十歲的男孩子不應該粘著自己女朋友嗎,這家夥這麽純情的麽?又不好直說,只能答應下來:“哦,行吧。”

兩個人並排躺在床墊上,季蘇緬緊張得要命,他把自己躺成了木乃伊的姿勢,雙手交叉扯著被子的邊角,一動不動。仲磊沒他那麽不自然,但心裏也別扭著,他對這個男孩好,起初只是憐憫,後來加了一些讚賞,再後來……就有那麽一點點的不單純,但季蘇緬看起來是個取向正常的男孩子,陽光熱情,平時工作都是一猛子紮進漂亮女孩堆裏,游刃有餘,更何況還有趙芯瑜……他在這樣的紛亂思緒裏睡著,卻被身邊的人一腳踢醒。

季蘇緬在掙紮,呼吸很急,仲磊推了推他:“哎,醒醒。”

急促的深吸一口氣,季蘇緬醒了,但依舊沈浸在驚恐中,顫抖著聲音叫“磊哥”,仲磊心又軟了,伸手拍拍他,“沒事了,睡吧。”

“嗯嗚~”又是這種小奶狗的聲音,“睡不著了。”

“做噩夢?”

“嗯。”

“夢到什麽?”

“夢到……剛回國的時候,心裏很難受,但不知道為什麽有很多親人和朋友幫我,他們去機場接我,陪我一起,我就很開心,但後來發現他們都沒有五官沒有細節,只是我想象的存在不是真的,我還是孤立無援的一個人……”

“謔,沒有五官是挺恐怖的。”

“不是的,不是恐怖,就感覺很孤獨,醒了還是覺得孤獨。”

“小白眼狼,我沒幫你麽?”

“所以我剛才醒了看到你,就覺得好多了,整個世界都好多了。”

“……行了你,睡吧。”

季蘇緬沒聽他的,反而蹭到他身邊,側身抱著他一支手臂,抱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抱住了浮木:“磊哥,你是我的朋友對不對?”

仲磊那條手臂的知覺不知道是被放大了還是被清除了,又燙又麻,他面對這個深夜噩夢驚醒求安慰的小孩說不出什麽別的,只能答應著:“是。”

“嗯,那就夠了。”

“……其實,很多人都能做朋友的。小陳你熟的,老方也是個好人,這裏的人雖然不富裕,卻都算實在。再說了,樓上那個姑娘不也是……你朋友麽?”

“嗯,對的。”

“還有你的同事們,都跟你關系不錯的樣子……”

“哎對了磊哥,上次去市場部幫忙,他們約我一起打籃球呢,我才知道頂樓除了有個停機坪,還有籃球場,你說這麽高,萬一球掉下來不得出事啊。”

“就你這身高還打籃球?少年組的嗎?”仲磊脫口而出。

甩掉他的胳膊,季蘇緬轉身背對著他,沒有燈,看不清他氣鼓鼓的臉,但仲磊僅憑想象就知道是個什麽樣子,似春風拂過,他笑著入眠。

季蘇緬卻久久沒能睡著,他騙了仲磊,剛才做的夢根本不是他描述的那樣。他夢到的是一只小狗,很可愛,圍著他轉,又和他玩球,正當他準備抱小狗去找仲磊問問能不能養在家的時候,仲磊不見了,打電話也沒接,怎麽都找不到,看著他坐立難安,小狗把頭湊過來拱他的手,又舔他的臉,還安慰似的把尾巴放在他手裏給他玩,季蘇緬抱著它,卻突然發現那根本不是小狗,是仲磊,而他手裏握著的,也不是尾巴。

他一個激靈嚇醒了,轉頭又看見仲磊躺在身邊,頓時僵住,一身冷汗。

都怪趙芯瑜,沒事講什麽前列腺手術!

季蘇緬聽著身邊的人呼吸漸漸放緩,才轉過身看他,天還沒亮,也看不清,只能看到一個輪廓,看他閉著的眼,看他鼻子起伏的弧度,看他微微嘟起的嘴,看他流暢的下巴,胡子很性感……明明還沒到盛夏,他腦子裏的蟬就已經開始鳴叫起來,燥熱難耐。

幾場雨下過之後,真正的夏天也到了,季蘇緬回國將滿一年,他越來越適應杏園一村的生活,生活逐漸走向按部就班。他會在周末休息的上午去醫院看望母親,跟她聊幾句,就像她聽得見也聽得懂似的那種聊天,但始終沒有去看父親,只有每月通一次電話,電話裏的爸爸還是像以前一樣,鎮定平和,卻堅決不讓季蘇緬去會面,“這不是個好地方,我也不想讓你看到現在的我。”他這樣說。季蘇緬也就沒有堅持,依舊做爸爸心目中那個懂事的孩子,只是很想他。

仲磊在這個周日下午送季蘇緬去上課之後,買了些菜回了家,剛停好車便遇到廖姐,後者很高興地向他介紹自己的弟弟和表哥,廖姐平時在幹洗店打工,從早忙到晚,很少有閑暇時間,可能是親人來了,老板給她放了半天假。

然而廖姐的欣喜並沒有維持到這天結束,季蘇緬下班回來正在吃飯,隱約聽到有人吵架的聲音,他啃著一塊排骨跑到門口去看,仲磊不滿道:“管這麽寬幹嘛,好好吃飯!”

“不是啊磊哥,好像有人在哭。”

“我倒是聽到這塊冬瓜的哭聲了,它說我那麽鮮美居然被人拋棄去看熱鬧。”

“哎呦~”季蘇緬乖乖回去坐好。

此時外面傳來一聲尖利的呼喊:“救命啊——”

仲磊扔下筷子,按住季蘇緬想要起身的肩膀:“你待著別動,千萬別出門。”

“磊哥你——”他還是站了起來,想追出去。

“你敢出來試試!”仲磊在門口,轉身撂下這麽一句。

季蘇緬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表情,冷若冰霜,不怒自威。

他趴在窗臺上往外看,看不到什麽,只能聽到一些嘈雜,有人大聲說話,但說的內容他聽不清,還夾雜著幾聲狗吠,攪得他心裏翻江倒海地不安,但沒過多久,仲磊回來了,和他一起的還有老方。

“出了什麽事了磊哥?”

“廖姐那兩個親戚要帶她回老家。”

“她不是……跑出來的麽?要被抓回去?”

“所以不願意啊,但也沒辦法,那兩個人不是她丈夫家的,是她自己家的兄弟。”

“啊?自己的哥哥弟弟要把她送回夫家?為什麽?”

仲磊看著這個問題兒童,懶得跟他解釋,只說了一句“農村的事你不懂,別問”,便和老方出去抽煙了。季蘇緬也跟了出去。

“她這樣,報警有用麽?”

老方想了想:“報警有個問題,如果她跑出來的時候家裏人報失蹤了,找到之後會通知當地派出所。”

“那還真沒辦法。這是她自己家來的人,顯然是逼她回去的。”

季蘇緬心急如焚:“你們怎麽說得這麽輕描淡寫的啊,廖姐這樣回去可能就再也出不來了,一定會被打說不定還會被關起來的!”

聽他說完,面前的兩個人不置可否,很有默契地吸了一口煙,又同時吐出來,耳邊還能聽到廖姐的哭喊和叫罵聲,而他們好像除了抽煙什麽都做不了。

“磊哥,方叔,真的沒辦法麽?不能報警那我找找人,找我爸以前的秘書問問看該怎麽辦,能不能幫她,或者,或者去跟他們打一架!”季蘇緬語無倫次,說著就要沖出去,被仲磊一把抓住,“沒用的,找誰都沒用,老方都說報警不是最好的辦法。你去?你去能打誰,那兩個人不是善茬。”

季蘇緬甩掉了他的手:“那就這麽看著廖姐被抓走麽?她娘家都放棄她了,回去還有好麽,分分鐘被打死啊!”他聲音裏帶著哭腔,又抓起了仲磊的手,“磊哥,廖姐人那麽好,她連夜幫我補過衣服的,還教我怎麽洗鞋子,真的不能救救她麽,你不認識我都幫我這麽多,廖姐……你也幫她一下好不好……”

仲磊沈默,卻見巷子口跑過來一個人,是小陳。

“磊哥,廖姐瘋了,要跟他們拼命,說死都不走,你快去看看!”

“操!”仲磊恨恨地扔下煙,“走,先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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