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杏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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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車停在駿威大廈樓下,季蘇緬抱著他的入職材料下了車,並且準備好了一個清爽自然的笑容向司機師傅揮手道別,手還沒擡起來,車就已經開走了,一副“終於把這貨扔下了趕緊跑”的架勢,他倒也不介意,帶著些許興奮,快走了幾步進入大廳。

駿威集團是李承彥父親的產業,他這位同學和其他的富二代氣質不太一樣,行事極其低調,平時在學校裏的吃穿用度都是普通偏下水平。季蘇緬第一次去學生中心喝咖啡就是被他帶去的,二人在一節課結束奔赴另一個教學樓的途中,他說有點餓了,去看看學生中心有什麽好吃的。季蘇緬那個時候才第一次見識到免費的咖啡和數十種面包蛋糕小餅幹,這事讓他以為李承彥和絕大多數留學生是差不多的生活水平。

直到有一次約好了一起回國,才知道原來這是個不折不扣的富二代,過分低調而已。昨天晚上一起吃飯,他拿起電話:“嚴叔叔,我有個同學,因為有點事暫時去不了美國,想找個工作,經濟學大二讀完了,成績還不錯,您看有沒有什麽職位適合他?”

季蘇緬原本沒抱太大希望,畢竟一起吃飯的其他同學朋友也說幫他留意,但卻沒有動作,只有李承彥,找他要了一份個人簡歷,沒過多久就收到了反饋。

“不好意思啊蘇緬,我爸秘書說,因為你沒有畢業,只能按照實習生的職位和待遇來安排,公司政策沒辦法,但是之後如果發展得好,轉成正式員工,薪資會高一些,晉升機會也有的。”

季蘇緬已經很感激了,找工作的這些天,求職消息不是石沈大海就是全部拒絕,他對這個實習崗位珍而重之。

他的直屬上級是接待主管關清晨,一個看不出年齡的小姐姐,不茍言笑的臉,講話卻很溫和,季蘇緬後來才知道,他的主管是為了避免臉上長皺紋,刻意減少表情,本人卻敬業又熱心,但第一天上班的他,對這位上級敬畏有加。

接待這個崗位有兩個班次,早晨七點到下午四點和上午十點到傍晚七點,主管略帶歉意地告訴他,暫時只能給他安排早班,季蘇緬忙點頭:“沒關系的主管,我更喜歡上早班。”

“年輕人不都是很晚起床的麽,我手底下這幾個姑娘上十點的班還會遲到。”

“我不是,我起很早的。”季蘇緬存著私心,七點鐘上班,那就需要六點出門,說不定司機叔叔可以送他一程。想及此,他已策劃好了晚上回家如何賣慘。

關清晨踩著高跟鞋,搖曳生姿地帶著他去辦理入職手續,參觀行政部的主要辦公區域。原來接待部的工作職能不僅僅是站在前臺當花瓶,還需要負責集團會議管理,活動組織,配合公關部和市場部的工作,季蘇緬跟在後面,一直在手機上寫寫畫畫地記錄,關清晨看到笑了:“不用記,待會兒下樓給你指導手冊,上面寫得很清楚。”

“好的主管。”

“哎,我剛看你填表,才20歲?”

“呃……其實還差幾個月。”

“真年輕吶。”說著關清晨湊近了看他,“長得帥,皮膚也超好,你這樣連一顆痘都不長的臉,會被樓下那幾個姑娘羨慕死的。”

季蘇緬呵呵笑出了一些憨厚的氣質。

他在工作的第一天除了辦手續領制服之外,幾乎沒做什麽事,都是跟著主管或其他同事熟悉工作流程,他惦記著明天上早班的事,在臨睡之前給仲磊打電話:“二叔,你今晚上去機場還是回家呀?”

“機場,你關好門。”

“哦,呃……我想問一下離咱們最近的地鐵站是新豐路站麽?附近有沒有公交車可以坐?”

仲磊脫口而出:“你自己拿手機查地圖不就行了。”

“我……查了,最近的公交站要走一陣子,然後轉地鐵,到公司需要一個小時十五分鐘,但我七點鐘上班,沒那麽早的公交車,我就想問問,還有別的什麽辦法去地鐵站麽?”

“跑得快點兒半小時可以到。”

“哦,這樣,行,那我明天早點出門試試看。二叔你吃點飯再休息啊,我先睡了。”

他聲音很小,無辜懵懂的語氣像是春天飄落的毛毛雨,一點一點浸濕人心。仲磊對自己心裏無端升起的愧疚感頗為不解,還沒反應過來便聽到自己說:“哎你等會兒,先別鎖門,好像有不少人排隊等車,我等會兒回去。”

“好的,二叔你註意安全啊。”

季蘇緬掛了電話,抿了抿嘴,把揚起的嘴角強行壓下去,環視了四周,發現廚房的垃圾沒收,他披了件外套,打開門彎腰把垃圾放在門口的角落,再起身時,一個黑影出現在他視線之中。

心臟一陣狂跳,他短促地吸了口氣,窒息了一瞬,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嚇著你了?”——是老方的聲音。

季蘇緬聽出來人,稍微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他想起仲磊說過這個大爺背景覆雜,深更半夜出現在他家門口,他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方叔……您,有事?”

老方走近幾步,遞過來一個袋子,看起來有些分量:“這花的盆摔了,挺好的花扔了可惜,想種在你家這個盆裏。”

……好詭異。

季蘇緬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沈默了片刻,問:“那我,我幫您一起種?”

“不了,你回去睡吧,我自己弄。”

季蘇緬沒跟他客氣,跑回屋,反鎖了門。

他只開了一盞小夜燈,支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雙手抓著被子,很緊張。他設想過走路微微駝背,步履很慢都是大爺裝出來的表象,實際卻是個殺人越貨戰鬥力爆棚的悍匪,他該怎麽辦,以至於外面窸窸窣窣的動靜裏稍微有那麽一點點異常的聲音——馬路上的鳴笛,遠處的犬吠,或是老方的一聲咳嗽,他都會更緊張一下,等到腳步聲漸遠,又過了十幾分鐘,他才敢悄悄地探出腦袋。

季蘇緬把門打開一條縫,在黑暗裏觀察片刻,才出來看,花盆裏果然被種上了植物,叢生的,葉子細長,外圈彎成好看的弧度,風吹過顫顫巍巍,顯得嬌弱,和他剛才在腦子裏杜撰的“悍匪”氣質相去甚遠。

他苦笑,轉身進了門。

仲磊回家的時候本以為小孩已經睡了,打開門卻看見一個直挺挺的上半身面對著他,小夜燈亮度很低,只能看清輪廓。

“我操!”仲磊的車鑰匙掉在地上,“啪”的一聲,把對方也嚇了一跳。打開頂燈,仲磊看見一個精神奕奕的人,“幾點了還不睡,你幹嘛呢?裝鬼也不像啊。”

“嚇得……睡不著。”季蘇緬開始了表演。

“什麽?什麽東西嚇著了?”

“二叔,我剛才去倒垃圾,一開門就看見一個黑影子在咱家門口,是巷口的方叔。”

“他有什麽可怕的?”

“可嚇人了,不聲不響地拎著個袋子站那兒,說是來種花的,你說是不是很詭異。”

“種花?什麽意思?”

“他往咱家花盆裏種了一棵花,就走了。”

“哦,那就是單純的種花,怎麽了?”仲磊開了一天的車,回家只想倒頭就睡,沒想到這個小孩莫名其妙絮絮叨叨,真是煩不勝煩。

“可是,我怕他是那種深藏不露的人,潛伏在周圍,說不定是高手。”

“你有病吧?你說誰,老方?就他那樣,走路都不利索的?”

“你不是說他背景覆雜剛出來沒多久麽……”

“唉,我說的是這邊的人背景都覆雜,讓你說話小心點,不要深交,老方不會害你,但保不齊其他人心術不正。行了別瞎琢磨,睡覺去,明天你六點鐘之前要起來,我送你。”

“哦,送……去地鐵站麽?”

“地什麽鐵站,送都送了直接去駿威,別廢話了趕緊睡!”仲磊感覺再跟他胡扯下去,最後一點耐心也會被耗盡。

燈滅了,季蘇緬瞪大眼睛裝無辜的臉,盈滿了笑意。

季蘇緬的鬧鐘是五點鐘響的,他匆匆按掉,悄悄摸進廚房,用平底鍋煎了雞蛋和面包,擺上他最愛的顆粒花生醬和Nutella,作乖巧狀等仲磊起床。但這位叔叔下了樓,看著滿桌的西式早餐,皺了皺眉,洗漱完畢三口吃完兩個煎蛋,說:“飽了走吧。”

“你不吃了啊,吐司烤過的很香啊。”

“我不吃甜的。”他在車上說,“別做我的了,做你吃的就行。”

“那你想吃什麽我也可以做。”

“別了,早晨起太早我有點吃不下,一般都是九點鐘早高峰過了再找地方吃飯。”

“哦,這樣啊,我知道了。”

仲磊看他低下的頭,想著小孩的殷勤被這麽不領情也有點可憐,又補了一句:“冰箱裏有包好的餛飩,你可以煮一點,打個雞蛋。”

小孩又高興了起來:“你包的?”

“是啊,包餛飩有難度?”

“那我明天吃!謝謝二叔。”

“切,有好處就乖乖叫叔,沒好處就你你你的。”

季蘇緬抿嘴偷笑。

“最近去醫院了麽?你媽那邊什麽情況了?”

“就是很穩定的昏迷著,沒有其他並發癥就是好事。”

“行吧,再等等,有時候植物人也能醒,經常看到這樣的新聞。”

“嗯。”

他在安慰我,季蘇緬心頭綴上了兩顆初夏的小櫻桃,近乎透明的果皮泛著粉紅,果肉微酸,回味卻是甜的。

不知道他家後院那棵櫻桃樹,明年還有沒有果子可以摘。

到了駿威大廈樓下,他剛推開車門,被揪著領子一把扯回去,“啊!”他後仰著大叫一聲。

“別動!你這領子。”一只手伸進季蘇緬的脖頸,把他皺皺巴巴的衣領翻折出來。

指甲不經意地劃過他的皮膚,季蘇緬感覺到一個微弱的電信號,從脖子迅速向下延伸,脊椎僵直了一下。

他弱弱地說謝謝,逃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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