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3章 253(番外)

關燈
第253章 253(番外)

過了未有多久,德川家的大軍就向著大阪城揮軍直入了。被拆除了外城、被填埋了壕溝的大阪,幾乎毫無防禦之力,幾乎是坐以待斃之姿。可饒是如此,豐臣方仍舊派遣武將,誓死奮戰。

“太閣殿下天下之業,豈能葬送於此?”那些忠心耿耿的舊臣們,絕不肯退步求饒。真田幸村等武將出城迎敵,而澱殿則帶著城中的餘下人,一齊待在接見家臣的殿宇內。

沒有了城墻與壕溝,炮火聲能輕易地傳遞至耳邊,使得地面與屋宇都在震顫著。這用於接待大名家臣的広間內,描金漆銀,極盡奢華,連隔板屏風上的松枝都摻著細碎的金膩。可如今沒有點起燭火,這些金銀之料便失去了色彩,只餘下一片混沌。

豐臣家如今的家主秀賴殿下,正坐在広間之上,沈默地望著所剩無幾的家臣。他的母親澱殿和妻子千姬則坐在側席,二人俱沈著面色。炮火與吶喊之響似乎近在耳畔,可又遙隔天際,恍惚竟覺得如置身夢中。

優與大藏卿局一道守在廊下,望著墻上的五七桐家紋,也未敢打破這裏的死寂。她們二人是侍者,不可列在大広間上,因此只能遠遠地望著自己的主君。

忽而間,鳴廊上傳來吱呀輕響,有個側用人跌跌撞撞地行來,道:“澱殿大人,阿初夫人來了。”

阿初夫人即澱殿的二妹,嫁給京極氏的淺井初。正是她,在德川軍正式發動進攻之前,帶許多女眷逃出了大阪城。

聽聞二妹來了,澱殿微微起身,原本死寂一片的面龐上總算有了波瀾。

“阿初來了嗎……?”澱殿提起打褂,向著門前迎去。已經出家為尼的阿初夫人身戴白帽,手持佛珠,出現在了走廊之上。她是冒著德川家的炮火入城的,形容不由有些狼狽。但她到底是京極一族的人,因此也未受到阻攔。

澱殿與二妹相逢,來不及多述思念之情,便連忙對二妹道:“阿初,趁著現在,德川家還未入城,快些將千姬與阿優帶走吧。”

聞言,坐在秀賴身前的千姬露出了驚詫的神色,當即紅了眼眶,說:“義母大人,我已做好決斷,要留在大阪城裏與秀賴殿下共存亡了!”

優也有些吃驚,道:“夫人,我並非貪生怕死之輩,何故要趕我走呢?”

澱殿回身望向兩位年輕女子,道:“千姬出身德川,阿優則有父兄,何必在此丟了性命?而且……”澱殿將目光落在千姬身上,“倘若千姬回到了德川大人處,便能為秀賴求情一二,興許秀賴可保下性命。”

聞言,原本坐在大広間之上的秀賴陡然站了起來,怒道:“母親!我豈能在德川家手下茍活?”

澱殿嘆了口氣,沒有理會秀賴的反駁,只對千姬懇求道:“千姬,交給你了。”

原本正嗚咽不止的千姬聽聞此言,表情也凝住了。炮火隆隆不絕,德川軍已近在眼前,容不得她多感傷。千姬連忙抹幹凈了眼淚,道:“阿初夫人,請帶我出城吧。”

言語之間,頗為堅決。

至於優,卻只是平淡地搖了搖頭,說:“武家女子有武家女子的忠義,決不可貪生怕死。”

時間緊迫,阿初夫人也沒空多勸解,只能帶上了千姬連忙出城。臨去之前,秀賴割下了自己的一截衣袍贈予結發之妻,道:“雖不知日後能否再重逢,但先留下這截衣袖以表我情意。”

千姬垂淚收下了,連與丈夫作別的時間都未曾有,連忙喬妝出城去了。千姬隨著阿初夫人走後,大阪城內愈顯得死寂。偶有軍士倉皇來報,俱不是什麽好消息。

“德川軍已越過西丸了!”

“幸村大人第五度突入德川本陣,仍未尋獲家康!”

“幸村大人…戰死!”

在聽聞真田幸村戰死之時,原本死寂一片的大広間內,終於掀起了巨大的波瀾。秀賴露出不可置信之色,直直地站了起來,反問道:“那個…真田幸村,戰死了嗎?”

來報軍情的武士渾身既是泥又是血,聞言,竟用手背抹著眼淚,點了點頭。

素有勇猛之名、作戰老練的真田幸村,可謂是豐臣方最為勇武之將。倘若他死去了,那豐臣家便已無牌可出。

原本侍立在大藏卿局身後的優聞言,心頭一緊,忍不住問道:“那幸村大人的長子…幸昌大人呢?安危如何?”

想起那吵著鬧著要教導自己劍術的十六歲少年,優攥緊了袖口,一時竟覺得倉皇非常,身如夢中。

武士搖了搖頭,道:“不知蹤影,只知道幸昌大人受了重傷,隨幸村大人一道退入了安居神社,恐怕也……”

恐怕也兇多吉少了。

優的身影踉蹌了一下,面覆上一陣淡淡的死氣。原來不過是短短數月,世事當真可如此天翻地覆,曾經相識的人如今生死未蔔,前途由天。

“殿下,當如何?”下臣向秀賴詢問最後之命。; 德川家近在咫尺,若再留守在大阪城中,只有死路一條。秀賴思慮片刻,道:“去往山裏曲輪。”

所謂“曲輪”,即城池的不同片區,譬如本丸便是“內曲輪”,而山裏曲輪,則是大阪城內一片荒僻之地,內有倉庫與池苑,是早先秀賴為自己定下的退路。如今德川家近在眼前,他不得不攜帶殘部,去往早已選好的退避之所。

因真田幸村戰死,豐臣軍士氣一落千丈,不少士兵丟盔棄甲,潰退而逃。最後能跟著秀賴一起去往山裏曲輪的,竟然只有數十名武士與七八女眷,俱是豐臣家最為忠心耿耿的內侍之人,勢必要與豐臣家共存亡。

將要離開內曲輪時,大藏卿局對優說:“阿優,我記得你有一柄短刀,記得帶上了。”

優環顧秀賴殿下身旁寥寥無幾的武士,蹙眉道:“是說萬不得已,要我們來保護殿下嗎?”

大藏卿局的面孔板的格外嚴肅,對她道:“非也。我是說,你若帶著刀,尚可保全最後的體面。夫人手中有舅父織田一脈所遺之刀,她已帶上了。我手中有夫人所賜之刃,如今已藏在

懷中。”

優的面色一凜,心下已有了倉皇。她露出了袖中由父兄所贈的短刀,道:“我帶著了。”

於是,一行人退到了山裏曲輪。這裏本是個倉庫,因此堆疊著無數雜物,發黴的米糧、禦火的水缸,還有餵馬的幹草,堆得四處都是。而尊貴如澱殿與秀賴,也無法再嫌棄此處之粗劣,只能席地坐在布滿了灰塵的地板上;珍貴的絲絹衣料沾了灰塵,一片灰黑,也無暇去顧及。

因山裏曲輪離內城遙遠,那些戰鬥的響動已有些聽不清了,只是遙遙有些吶喊之聲。聽起來,德川軍士氣高漲。

忽而間,大阪城上忽然躥起了幾星亮光。優側眸一看,卻見是天守閣上燃起了熊熊大火。從窗柵間往外看去,沖天火光幾乎要映亮整片天際。那由太閣殿下建起的繁華城郭,正在火焰之中一點一點消亡。

“火……”她仰頭,望著本丸與天守閣的方向,瞳中倒映著火光,口中喃喃道,“一期一振……”

大藏卿局也望著火焰的方向,嘆了口氣,道:“事到如今,我們連性命都堪憂了,也沒空管那些藏刀了。這樣大的火,想必那把‘一期一振吉光’也會被燒毀了…情非得已……”

“藏刀……?”優楞了楞,目光望向身旁的大藏卿局,“什麽意思?”

大藏卿局嚴肅的面容被火光映的半亮。她望著那座被火焰吞噬的城池,點了點頭:“是啊,那是太閣殿下相當中意的一把刀。刀匠吉光‘一生僅鑄一把太刀’,因此那刀名為‘一期一振’,也被呼作‘天下一振’,乃是不可多得的絕世寶刀。”

大藏卿局的語氣,猶如夢囈一般。

待她說罷了,望向身旁的優,卻見這忠心耿耿的年輕女房竟不知何時淚流滿面。但大藏卿局也不忍斥責她的軟弱,眼下境況如此,豐臣一脈即將斷絕,大阪城毀於一旦,天下被德川家竊取,換做誰不會哭泣?就連秀賴殿下都眼眶微紅,何況是阿優這等年輕女子呢?

天色漸黑,大阪城的火光未有停歇,越燒越烈,幾乎要將整座城郭化為廢墟。德川家的士兵一寸寸向前搜尋,火.槍聲已近在耳畔。秀賴殿餘下的十數名近侍手持藤弓,戍衛在倉庫之前,算作最後的抗爭。誰都知道在德川家碾壓性的兵力之下,這樣十數人的抵抗無異於以卵擊石,但他們卻義無反顧。

耳聽得槍.炮之聲越來越近,秀賴終於站了起來,對身旁眾人下了最後一道命令:“上路吧!”

澱殿點了點頭,從袖間取出了一柄短刀,又對優與大藏卿局道:“阿優,你們都帶著刀吧?待我切腹,便立即以刀裁斷我頸,以免我久受剖腹之苦,形容狼狽,死得有愧太閣之名。”

優聞言,微吸一口涼氣,面色發白。

原來大藏卿局所言“保全最後體面”,竟是這樣的意思。切腹之人若第一刀不足以致命,又無力氣去切第二刀,便會經受漫長而痛苦的折磨,直到血勁而亡。為防切腹者死的這樣不體面,便需要旁人盡快殺死切腹之人。

大藏卿局已冷肅著臉回答了:“我明白了。您請安心地上路吧,我與阿優很快就到。”

另一頭的秀賴已解開了衣襟,將短刀比在了自己的腹前,又對身前的武將道:“等我等都上路了,記得放火,不可叫德川家迫近一步。”

“是!”

眼看著澱殿已在擦拭刀刃,優握著短刀的手已輕顫起來。她向著名為一期一振的亡魂學習如何握刀,本欲如織田信長身旁的阿能局一般守衛主人。誰知道,她的刀從未弒過旁人,第一次所沾之血,便是自己即將自裁死去的主君;而第二個殺死之人,竟是自己。

她將短刀緩緩地拔.出了刀鞘,顫著眼睫,對澱殿道:“夫人,請吧。我隨後就來。”

大阪城的火焰,向著高處升騰而起了——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回獵人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