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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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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222

優娜坐在齋藤家出嫁的轎籠裏,目光無限放空。

轎籠狹小,人坐在裏頭必須縮著身體,要麽跪著,要麽盤腿,多少有些不適。尤其是這轎籠先前還運送了一只時間溯行軍,此刻,轎籠的角落還殘留著溯行軍身上的那股死氣,聞著有些怪怪的,更是讓她覺得不適了。

髭切閣下提出了“冒充齋藤歸蝶和家臣”這個餿主意後,那個名為小倉的胖武士頭頭也同意了,就這樣將錯就錯,令她穿上了齋藤歸蝶的衣物,坐進了這道轎籠裏。

此刻,轎籠已到了那古野城的城主宅邸。

尾張國的中心在清州,由織田禦家占有。與清州相比,信長的封地——那古野城的規模要小上許多,看起來也並不算太繁華。轎籠經過城池的街道時,許多百姓探頭探腦地從巷子裏張望著,顯見是對美濃的來客十分好奇。

城主的宅邸修建於地勢最高之處,是一座通體木制的平宅,活木葺板門上描著織田家的木瓜紋。不過,這家紋說是木瓜,其實更像是五瓣的櫻花,類似的家紋紋樣在當時的大名中極為流行。

轎籠過了宅門,在庭院間落地後,優娜就從轎簾的縫隙裏窺見了外面圍上來了一圈烏壓壓的人,基本都是織田家的侍女與武士。

“這轎籠中的人,便是來自美濃國的歸蝶大人嗎?”

織田家的武士鄭重地詢問。

護送公主出嫁的小倉井實有些心虛,額上掛了一抹冷汗,回答道:“正、正是……在下小倉左藏井實,身上帶著家主美濃國守護代的令諭與通關文書,還請一覽。”說完,他便遞上了一道巴掌那麽寬的小卷軸。

織田家的武士接過了卷軸,解開了捆縛著的黑色絲線,仔細覽閱過後,放下了心:“好!恭迎歸蝶大人。”

這話一出,他身後的武士們便齊刷刷地跪下了,盔甲發出了摩擦的輕響。前來服侍的侍女們,也都個個低下了頭行禮,證明他們承認了轎籠中的人乃是這座城池未來的女主人。

小倉壓著心虛,目光四處一瞟,沒有見到類似主公那樣的領頭人物,便詢問道:“請問…主公…信長大人何在?”

“信長大人出門放鷹,至今未歸!”織田家的武士這麽回答。

“放、放鷹?!”小倉大吃一驚,疑惑道,“我們的公主殿下千辛萬苦遠道而來,信長大人竟然選在這一天出門放鷹了?!”

“是!”織田家的武士回答的更震聲了。

小倉無話可說,在心裏暗暗吐槽了一句“不愧是尾張大傻瓜”。

在織田一脈裏,這位信長大人是出了名的行為古怪、游手好閑,不僅視規矩為無物,更是整日尋釁滋事。過去,身為分家繼承人的信長,竟然還和清州城織田禦家的少爺們險些打起來,這等以下犯上的行為,在別的家族可是不敢想象的。

因為行為不周、整日行古怪之事,信長很早就得到了“尾張大傻瓜”這個名號。如今歸蝶公主的轎籠到

了,信長不急著來看看自己未來的老婆長什麽樣,反倒是興沖沖地放鷹去了,這可真是少見!

難道老婆還沒一只鷹重要嗎?

小倉在內心瘋狂地彈幕吐槽著。

——不過,這樣也好。畢竟轎籠裏的歸蝶大人是假的,那位信長大人最好這三天都不要回來,等真正的歸蝶大人到了,再出現也不遲!

這樣想著,小倉立刻露出一張笑臉,說:“信長大人好閑情啊!恰好我們的公主也有些累了,就請信長大人慢慢放鷹,讓歸蝶大人先休息上一陣吧。”

“你說的不錯。”織田家的武士竟然集體松了一口氣,顯然也是心虛於自家主公的無禮之行的。他們立刻補救似地說道,“歸蝶大人下榻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請跟著侍女去吧。五日之後,婚禮會在古渡城舉行。”

古渡城是信長的父親織田信秀的封地,作為信秀的繼承人,信長的大婚儀式自然也要在這座城池舉辦。

“好了,請歸蝶大人先下轎籠吧。”小倉轉過身,面朝轎籠。

侍女們將轎籠的簾子慢慢地卷起,用黃穗系在頂上,扶著轎籠中的女子步出。

那是一位身量纖麗的年輕女郎,似友禪緞一般的烏發披落在腰側,著一襲雪底振翅蝶紋的打褂,內系紺紫色小袖,從側面露出的輪廓來看,她很是美麗。只是她出轎籠時,悄然從腰間抽出了檜扇,徐徐打開了,遮去了自己半邊的面容,好似是不願給旁人窺見自己的容貌。

“參見歸蝶大人。”織田家的武士們見她下了轎籠,紛紛再次行禮。

女子依舊以檜扇遮著臉,說了聲“請起吧”。雖說她遮著面,但卻能瞧出姣好的眉眼五官,那白似雪月的肌膚也是遮不住的。

看來,這位美濃國的公主與傳聞中一樣,顯見是個少見的大美女。

織田家的武士們騷動了起來,暗暗為自家的主公有幸娶了個貨真價實的美人而高興。畢竟這個年代的婚姻,夫妻成婚大多是聽憑父母意見,因結盟或者利益交換而定親,娶妻嫁人都和抽盲盒一般,不到大婚之夜,誰也不知道對方長什麽樣。

歸蝶大人這樣美貌,實在是個意外之喜。

在侍女的引路下,假冒齋藤歸蝶的優娜向著她下榻的房間行去。

雖說有著戰國時代的記憶,但她許久沒有穿過這種尾巴拖地的打褂了,走起路來頗為不適。尤其她還要一只手用檜扇遮面,那更是不方便到了極點。

引路的侍女看她一直遮著臉,很好奇地問:“歸蝶大人緣何一直以扇遮面呢?”

“因為……”優娜的目光心虛地上浮,“因為,路上的花粉讓臉上生出了疹子,還沒來得及用脂粉蓋去,不可見人。”她總不能說,她長得太著急了,一點都不像十四歲的女孩,因此用扇子把臉擋起來免得家臣看出端倪吧!

終於,她到了安置的房間內,可以坐下了。

跟隨她來的“家臣”——膝丸、髭切,還有緊張到滿頭出汗的小倉井實,都在下首跪坐下了。門一關,房

間就成了齋藤家自己人的世界。

這間屋子裏外三進,從木檻窗邊可以眺望那古野城外碧綠的山嵐,景致風雅。屋內的幾帳與布簾都是新換的,色澤艷麗仿佛剛從染架上收落。雖說織田信長本人似乎不那麽靠譜,但那古野城的準備卻還算周到,展露出了對這樁婚事的誠意。

“總算是蒙混過去了……”小倉拿袖子擦著額頭上的薄汗,喃喃祈禱道,“現在就希望信長大人出去放鷹,三天內都不要回來了!歸蝶大人,您可務必要平安回來啊!”

小倉一副又心虛又緊張的樣子,相比起來,髭切和膝丸就顯得相當鎮定了。髭切甚至起了身,悠閑地晃到了木檻窗前,興致勃勃地眺望起了窗外的景色。

“日光…不,歸蝶大人。”膝丸跪坐著,對上首的優娜開了口,問道,“如果一會兒那位織田信長大人來了,你知道該怎麽做嗎?”

優娜收起檜扇,在掌心拍了怕,試探地說:“行禮?”

“不止這一點。”膝丸一副指導者的模樣,對她諄諄教導著,“因為信長大人是未來的夫君,所以,身為新嫁娘的你在見到未來的丈夫時,需要展現出你的羞澀和愛慕。至於具體如何表現,那就要看你自己了。這是禮節!”

“‘羞澀和愛慕’……?”優娜有些遲疑。

“正是。”

雖說有相當數量的戰國夫妻在結婚前都不曾見過彼此,但為了婚姻的穩固,雙方還是需要展現出自己的愛意,哪怕新娘在嫁來之前當真沒聽說自己的丈夫是個什麽玩意兒,那也要表現出她的羞澀與愛慕之情。

相對的,丈夫也要給正室一定的體面,以此鞏固這段婚姻。正如正室所生的嫡子一定比側室所生的庶子更具有繼承權一般。+;;;.

“讓我想想該怎麽做。”優娜陷入了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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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經的齋藤歸蝶在出嫁前肯定接受過禮儀訓練,知道如何對著丈夫展現自己的欽慕之情;至於丈夫接不接受,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但是,優娜確實不懂這些。

膝丸上前一步,盤膝坐在她的面前,說:“日光,你把我當做丈夫來試試看吧?”

“誒?”優娜楞了一下,語氣頗有些靦腆,“話雖如此,可將膝丸閣下‘當做丈夫’這樣的話……也太不合適了。”

“有什麽問題嗎?”膝丸顯然並沒察覺到有什麽不對的,“只是為了不讓信長太快地起疑罷了。好了,快點試試看。萬一信長馬上就回來了,你可是立刻就會露餡了啊!”

這麽一說,優娜立刻有了迫在眉睫的緊迫感。

她攥緊了檜扇,緊緊地盯著膝丸,試圖尋找所謂的“羞澀與愛慕”的感覺。但膝丸的神色看起來實在很正直,這讓她完全沒辦法想歪。盯了一會兒,還忍不住笑場了。

“膝丸閣下!您的表情太嚴肅了啦……”她顫著肩笑起來



膝丸見狀,揉著眉頭嘆了口氣:“別笑啊…到時候見到信長也笑出聲來了,那該怎麽辦?”說著,他扣住了優娜的手,語氣恢覆了認真,“好了,再試一次,將我當做你的丈夫。”

優娜努力克制了笑意,靜下心來。

愛慕與羞澀啊……

那對她來說,可真是一種少見的情感。

她會愛慕怎樣的男人呢?……主公那樣的嗎?

想起那位端坐在竹簾之後,慢慢謄抄佛經的僧人,他手腕上纏繞的數珠,五色的禪衣袍角,還有那漫布月夜的細雪,她的表情忽而輕輕怔了一下。

如果今天,踏進這間房間來見她,牽起她的手的人,是主公的話……

“……日光?”

莫名的緊張之意從心間湧起,她的目光輕輕閃爍起來,耳尖泛起了淡淡的紅。她忍不住垂落了眼眸,再度用折扇遮去了自己的面容,以免叫人瞧見自脖間爬上的薄緋之色。

“是、是……我在。”她用很輕細的聲音回答。

膝丸看著她這副模樣,有些發楞。

面前的女子羞怯地側過了面孔,用檜扇半擋著眉眼,長睫輕顫著,掩去眸中的一汪水色。任誰看了,都會明白這是位深陷愛戀之中的女郎,正因見到了心儀已久的翩翩公子而生出了退卻之意。

這樣的表情,可不似作假。

不像是為了應付織田信長的到來而弄虛作假的演技,反倒更像是……當真在心上存在了愛慕之人,此刻不由真心地露出了羞怯之意。

那個愛慕之人,是誰呢?

“有趣。”

這道聲音讓膝丸回過了神,他察覺到一縷頗有興味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擡起頭,才發現是站在走廊上眺望山景的兄長髭切,正摩挲著下巴用那種有趣的眼神看著他。

那聲“有趣”,也是髭切所說的。

兄長的目光,讓膝丸有些訕訕。膝丸咳了咳,壓下了心中奇怪的猜想,說:“日光,做的不錯,就是這樣!幾乎和真的一樣啊!織田信長絕對會相信你的心意的。”

他這句響亮的話太破壞氛圍了,優娜秒秒鐘從戀愛的氣泡裏回過了神,臉上的紅色也退去了。

立在木檻窗前的髭切輕笑了一聲,慢慢地踱步回來,說:“與其說是‘幾乎和真的一樣’,倒不如說‘就是真的’。……日光,你是在喜歡著本丸中的誰嗎?”

“誒?”

髭切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優娜有些詫異。但髭切輕輕地歪頭,那雙秘金色的眼正頗有興致地觀察著她,仿佛能洞察所有的小心思一般,叫人不敢當著他的面說謊了。

“兄長!不要問這種失禮的問題!”膝丸連忙阻止自己兄長的行為,“什麽‘喜歡、不喜歡’…問女孩子這種問題,不太好吧?”

髭切的眸輕輕斂起,笑意更盎然了:“如果說我的問題很無禮的話,那膝丸你的行為更過分哦。讓日光把你當做‘未來的丈夫’,對著你表現‘羞澀與愛慕’……真的

很欺負人呢。”

膝丸有些疑惑:“我只是在幫她想辦法應付信長罷了!這怎麽算是欺負人呢?”

“哦?”髭切勾起了唇角,似有話外之音,“原來是不小心做下了這麽欺負人的事情嗎?那就更過分了呀。”

膝丸委實是摸不著頭腦。——兄長在說什麽呢?他怎麽就欺負人了?他欺負日光什麽了?

眼看著兩兄弟似乎產生了誤會,優娜連忙打起了圓場:“沒事的、沒事的,髭切閣下,謝謝您為我著想。不過這一切都是為了任務,我也不覺得被冒犯了。而且,膝丸閣下是個很正直的人,絕不會存在‘欺負我’這種想法。”

聽到她為自己說話,膝丸好像很感動:“日光……”

“是嗎?”髭切的眉輕挑了一下,如是說著,語氣讓人不確定他是否信了這番說辭。

這可真是一位讓人捉摸不透的兄長啊。

優娜訕訕地笑了一會兒,見兩兄弟沒再說什麽了,這才舒了口氣。

無法參與進話題、又緊張不已的武士小倉,自動承擔起了仆從的工作,煮了茶來端給三人,第一杯就奉給了優娜。“請用茶。這位…日光大人。”小倉琢磨不好怎麽稱呼這三個妖怪退治人,“希望大人的同伴能早點將歸蝶大人尋回來。”

優娜點了點頭,捧起茶杯。她剛歇了一口氣,就聽見門外傳來了侍女緊張的通傳聲:“歸蝶大人!信長大人回來了!已經到了走廊上,請您準備一下……”話還沒說完,障子紙的移門就被哐的一聲推開了,門口出現了一名男子的身影,還有幾位上了年紀的侍女推推阻阻地圍在他身旁。

“信長大人!在結婚儀式之前,是決不可到新娘的房間裏來的呀!還請到會面的地方去,如此才算符合規矩……”老侍女們苦口婆心地勸說著。

不過,那位主公似乎並不在意侍女們口中所謂的“規矩”,仍舊大步往前跨了進來。

敢如此放肆地進出屬於美濃國公主的房間,這個人應當就是那古野城的主人,齋藤歸蝶的未婚夫織田信長了。

優娜匆匆瞥了他一眼,只見到這是一個高挑的少年郎,膚色曬成了小麥色,束著一道長馬尾,身上披著漁夫外出打漁時所穿的蓑衣,腰間還掛著一串滑稽的蘿蔔幹。

其餘的容貌如何,她便沒仔細看了,只是匆忙地斂起短,低下身行禮:“見過信長大人。”

想起膝丸的囑咐,她連忙開始故作所謂的“嬌羞與愛慕”。才將檜扇展開呢,她的手腕便被握住了,對方重重地拽起了她,問道:“你就是美濃國的歸蝶嗎?!”

“嗯……?!”

回答之聲還未落地,這位高挑的少年就拉著她的手,向著走廊上走去,腳步跨的極大,路上哈哈笑著說:“走!我帶你去騎馬!”

她辛苦對著膝丸訓練的“羞澀與愛慕”,竟然分毫沒有施展的機會。

老侍女們尖叫起來,連忙阻攔:“不可!萬萬不可呀!這是有損規矩的!信長大人,要是讓信秀大人

知道了,那可就糟糕了!”

“怕什麽!”信長越發地哈哈大笑起來。

老侍女們都穿著長裙,只可小步地走路,根本追不上大馬金刀的信長,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家主帶著未過門的妻子朝馬廄走去。

說實話,優娜走的跌跌撞撞,也不好受。這拉住她手腕的少年雖然只有十五歲,可力氣卻絕對不小。不知是是否因為他自小頑劣,經常爬樹下地、參與打架的緣故,信長的體格比同齡人看起來要高大的多,手臂也充滿了力量,如同鐵鉗一樣制著她的手,不可掙脫。

她努力提起打褂的衣擺,才不至於被絆得摔跤。一路小跑,小心翼翼,被信長拽到了馬廄。

“你會騎馬嗎?”信長站在一匹褐色的馬身邊,“武家的女子,應當會騎馬吧!”

“……只會一點。”她硬著頭皮說。其實她完全不會騎馬,之前鶴丸想要教她,還沒來得及學呢,鶴丸就被燭臺切哥原地制裁了。

“啊?”信長似乎有些意外,卻沒多說什麽,而是雙手一勒,輕輕松松地將她抱到了馬上,自己也翻身騎了上去。他牽緊了馬韁繩,笑說,“坐穩了!我帶你去城下看看!”

馬鞍很窄,兩個人同坐就會顯得很擁擠。優娜沒怎麽騎過馬,此刻身姿有些僵硬,緊緊地拽住了韁繩的一角,防止自己跌下去。

她身後的少年解開了蓑衣,交給了追來的下人,很快便策馬,朝著宅門騎去。

後知後覺的仆從們瞧見信長騎馬,連忙向外傳呼著,“開門——開門——信長大人要下城了!”

於是,在信長的馬抵達之前,那扇府邸的門才堪堪地打開了,恰好能讓織田信長不必停下,一路順暢地騎馬出城。

侍衛仆從們不知主公要出城,都在做著自己手中的事,譬如搬送公主的嫁妝、新收的谷糧和兵器,驟然見到主公信長策馬而來,他們紛紛慌張地蹲下行禮,恭送主公出門。一時間,宅門內外一片慌亂。

出了宅門,便是一道寬廣的馬道,通向那古野城的下町。馬蹄踏在泥濘的路面上,令騎馬者的身體頗為顛簸,坐在馬上的優娜越發地緊張了,將身子都瑟起了一些。

正是近傍晚的時候,天邊鑲綴著一輪殘日,金烏色的夕陽斜斜地在屋宇山野之間鋪開,為萬物都漆上了一層融融的燦色。信長抽著馬鞭,穿過泥濘的巷道,一路朝著城門直去了。因為馬速過快,險些還撞到了路上的一家饅頭攤。

等到馬終於停下時,已經是在城外的一處山崖上了。

早春的傍晚,料峭的春寒湧起,山林裏有還巢的鳥兒在嘰嘰喳喳地叫著。信長的馬停在山崖的頂端處,喘著嘶鳴粗氣,馬蹄勾起不斷踢踏,像是被累壞了。

“這裏可以看到完整的日落。”她身後的少年揚起馬鞭,指了指天際的方向,“還有一會兒,太陽就要徹底地落下去了,好好地看著吧。”

優娜放眼望去,果然見得金紅色的日輪已經在天際線上沈了泰半了。即使是這夕陽將暮的時刻,那燦金之光潑向

原野的場景,也分外壯麗。

“真漂亮。”她情不自禁地讚嘆道。

“你沒有被我嚇到吧?”信長忽然問。他的聲音之中,有少年的爽朗,“放鷹回來的時候,看到太陽要下山了,就趕緊快馬加鞭回了城裏,將你接過來看日落了。所幸趕上了!”

聞言,優娜有些疑惑:“既然如此,信長大人今日為何要外出呢?我聽聞您今日出門放鷹了。如果不去放鷹,興許就不必如此匆忙了。”

“因為是和孩子答應好的。”信長說,“城下的孩子喜歡看我的鷹,今天是那孩子的生辰,所以就特地出城放鷹了。”

他回答的這麽理所當然,讓人覺得那個想要看鷹的平民百姓之子,與即將嫁給他的美濃公主是同樣的重要。也不知道當說是他貪玩,以至上下尊卑不分;還是該說他天性率真,和誰都能打成一片。

“你餓嗎?”信長忽然問。然後,他翻身下了馬,從腰間系著的幹蘿蔔裏取下了一支,遞給了她,“吃這個吧!”

“……嗯?”優娜接過這顆手指那麽粗的蘿蔔,有點無言以對。

您堂堂的一城城主,未來的天下霸主,現在就請人吃顆小蘿蔔幹?雖說她是個冒牌貨公主吧,可好歹也是為了守護歷史而在這裏做冒牌貨公主的誒!(義正辭嚴)

……算了算了,蘿蔔也沒什麽不好的,很健康,有營養。

她舉起這顆蘿蔔,小小地咬了一口,挺脆。味道有些怪,於是她吃了一口就沒繼續了。她捏著那顆蘿蔔,低頭打量十五歲的信長。

少年的面孔上沾了一些泥巴,不知道是在哪裏打了滾,但他有一雙極其黑亮銳利的眼睛,分毫不顯得庸碌,反而如刀鋒一般亮眼。

史載信長是戰國時代難得的美男子,但就現在這副渾身土兮兮的模樣來看,信長可一點都不在乎“美男子”這個名聲,盡把自己往土味老哥精神小夥的方向整。

察覺到優娜在觀察自己,正在啃蘿蔔的信長擡起了頭,問道:“怎麽了?是被我嚇到了嗎?”

優娜笑著搖了搖頭,說:“只是覺得信長大人很率性,與傳言中有所不同。”

“哦?傳言?”信長似乎有了興致,“你們那裏所傳言的我,是怎麽樣的?”

優娜卡了詞了。

怎麽說呢,後世傳說中的織田信長,大抵離不開“天下霸主”這一形象,他以武稱霸,縱橫天下;他不畏神佛,火燒比叡山寺,幾要淩駕於所有崇拜之上,甚至在信中自署為“第六天魔王”——傳言中的信長,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物。

但現在的信長,卻臉上沾著泥巴,在她面前啃著脆蘿蔔。

優娜抿唇笑了起來:“我們那裏的傳聞說,信長大人是個生殺果決、殘酷又率真之人。現在來看,殘酷倒不至於,率真確實有的。”

信長聽了,用那雙漆黑的眼直直地盯著她,像是想說什麽話。半晌後,他將最後一口蘿蔔吞進口中,說:“歸蝶,你很漂亮。”

他的誇獎來的太直白了,讓優

娜有點心虛。

不好意思,她其實不是正版的歸蝶……只是個渾水摸魚被趕鴨子上架的冒牌貨罷了。

但是她這個歸蝶,總比時間溯行軍版的齋藤歸蝶要靠譜多了!溯行軍的那個歸蝶才叫可怕,上來就給你悶頭一刀,織田信長都得直接無了。

“有人這樣誇過你嗎?”信長踩著腳蹬,再度翻上了馬背,看樣子是打算回那古野城了,“我雖聽說過你是個美人,但沒想到你這麽漂亮。”

優娜眨了眨眼,說:“不覺得…我看起來更為年長嗎?”她怎麽看都是個大姐姐吧!

“不覺得。”信長說,“只是覺得很漂亮,此外也註意不到什麽了。”

她無聲地笑起來,說:“信長大人,只誇女人的容貌,是會叫人生氣的。女人可不是只有外貌的玩物,好歹也要註意一下呀。”

“我知道了!”信長勒了一下馬韁繩,掉頭朝山下策去,聲音很響亮,“以後我會多多誇你其他的優點!歸蝶!”

夕陽沈入了天際,織田信長載著她,放慢了馬步,悠悠地回了城。到了城下時,天邊已經升起了清麗的彎月,那古野城被溫柔的月色所包覆著,顯出一種安靜的綺麗來。

“信長大人和歸蝶大人回來了!”

宅門打開,侍衛們湧來牽馬,侍女遞上了解渴的水與擦手用的布巾。負責掌管女眷內務的老侍女一臉氣憤地堵在門前,說:“信長大人!下次萬萬不可再行這等無禮之事了,要是因為失禮而觸怒了美濃國的齋藤家,那該怎麽辦?”

信長拿毛巾擦著臉,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歸蝶不會生氣的。”

“不會?怎麽可能不會?您和她才見了一面,您如何知道人家不會生氣?”老侍女急的團團轉,“歸蝶大人可是美濃國的公主殿下,當然會對這等無禮之行感到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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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娜從馬上輕輕地跳下來,勸道:“我…確實沒有生氣。”畢竟她不是真的公主啦。

“您…您也是的!”老侍女調轉了火力,“接下來,萬萬不可與信長大人擅自相見了,直到五日後您去往古渡城和信長大人舉辦結婚儀式為止!”

“好。”她巴不得如此,很客氣地回答,“我明白了。”

為了防止被老侍女火力輸出,優娜連忙溜走,朝自己休息的房間去。將要走的時候,她被信長喊住了。少年正在擦汗,對她遙遙地招了招手,說:“歸蝶,你真的很漂亮。”

月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鍍了一層銀色的漆。

“……我明白了。”她不知當回覆什麽,便曲膝一禮,趕緊背身走了。

她的手裏還捏著一截蘿蔔幹,是信長給她的。因為不合口味,她沒有吃,但也不太好意思丟掉,只能拿在手裏把玩著。

她轉了轉這棵可憐巴巴的蘿蔔,想起那少年用馬鞭指著夕陽給她看的側影,竟然覺得很是好笑,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嘴角。

回到房間之前,她在走廊上遇到了髭切。

大抵是因為穿著奇裝異服太過醒目,髭切換上了一身尋常武士的和服,披了一件有小倉家紋的羽織,下著灰鼠色的布袴,看起來還頗有些戰國武士的味道。

“這身衣服……”優娜有些疑惑地問。

“是那個叫小倉的男人給我的。”髭切擡起手,打量了一下袖管,說,“還算挺合身呢。”

說實話,優娜可不覺得這身衣服合身。髭切瞧著就是一副悠閑的富家公子容貌,小倉的這身衣服也太過寒酸了。但髭切顯然不在意,似乎還因此顯得很高興,仿佛得到了有意思的新玩具。

“那位信長大人,帶你去哪裏了?”髭切看著優娜臉上舒緩的笑意,很有興致地問。

“騎馬…出城,看了落日。”她掰著手指頭算。

“你沒有當真對那位信長大人動心吧?”髭切歪頭,笑容很純摯,似乎不含任何惡意,但問出的問題卻有些尖銳,“要是你被那位信長大人打動了,那可就糟糕了。”

優娜立刻搖頭:“怎麽可能。髭切閣下,您在說什麽呢。”——要她喜歡一個臉上沾滿了泥巴的、手捧蘿蔔狂啃不止的小弟弟?下輩子再說吧!

“那就好。”髭切眼眸一彎,點了點頭。然後,他做了件奇怪的事——他抽走了優娜手裏的那棵小蘿蔔,放在眼前掂了掂,疑惑地問:“這是什麽?垃圾嗎?”

“……您就當是垃圾吧。”優娜嘆了口氣。

這樣的回答,令髭切笑出了聲。他將可憐的小蘿蔔幹隨手掛到了樹枝上,對她說:“快點回房間去吧。我弟弟他好像等急了。對了,我弟弟……叫什麽來著?”

“……?!”優娜差點一個趔趄。她忍不住在心裏吐槽起來:又開始了嗎!髭切閣下的健忘病!

“是膝丸。”她回答了,伸手拉開了移門。

她將要走入房間時,髭切忽而伸手攔住了她。迎著優娜困惑不解的目光,髭切又露出了笑容,說:“忘記說了。如果——我是說如果,日光你入戲太深,做出了一些不合宜的事,我會用自己的方法來叫醒你喔。”

說著,髭切的笑唇愈發揚起。

他的笑容很純真,像是個無瑕的天真孩童,被日照與陽光所寵愛著。可他說的話,卻又不得不讓人多思慮一分,以至於懷疑髭切閣下的笑容之下是否藏著什麽更深的東西。

“用髭切閣下自己的方法…來叫醒我?……什麽意思呢?”她有些不解其意,但髭切卻是沒有再多解釋了,只是跨向了門後,問道,“胸丸,你在嗎?”

“……兄長,我的名字‘膝丸’!膝丸!”膝丸有些崩潰的咆哮聲從房間裏傳來。

優娜看著髭切的背影,歪過了頭,總覺得方才髭切所說的話,幾如她的幻聽似的。

</>◎作者有話說:

順便和信長談個速食戀愛

是單箭頭,沒成型就流產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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