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論今後的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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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律的目光是溫柔親和的,但久經沙場的將軍、身居高位的權臣,有一股猶如天成的銳利藏在眼底,比刀鋒還要冰冷,也更能從細微處穿透人的心思。

龐邈知道自己一旦有細微的閃避,就能被曹律猜到是否在說謊。

如今身份暴露,也該籌謀將來的打算。站在面前的是經歷了數次難關,有共同仇人的人,其實不必再隱瞞了……相反,說開了,曹律早有警覺和反擊,事情便好辦了。

龐邈只是向後縮了縮,曹律離他太近,呼吸間的氣息都能感覺到的地步。

“因為您是左衛大將軍,是當朝最得聖上信任的權臣,亦是燕王視如眼中釘的仇敵,龐雯君知道您會有躲不過的災劫,躲不過去將是九族覆滅,她賭不起,不想死……”

曹律的臉上顯出些微訝然。

龐邈的心頭顫了顫,無所畏懼的繼續說道:“不知道您是否相信心有冤屈,死而覆生?”

夜深了,燭光兀自搖曳,龐邈清越淡然的說話聲在微涼的空氣中飄蕩,訴說著荒誕離奇的事情,無論是否會當作瘋子,他都會選擇一五一十的說出來。

當最後一個字的話音落下,屋中靜的只有細微的風聲。

龐邈盯著曹律,目光堅定無比,靜靜的等待曹律的答案。

“難怪在圍場那次,還有造謠之事,你會如此拼命。阿邈,”曹律輕輕嘆息,眼中的訝然早已在鎮定的訴說中,變為不忍與疼惜,他握住龐邈冰冷的手,“是我曹家連累你了,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感受到曹律掌心的溫度,秋日裏的寒涼似乎也被驅散了,不知怎地,龐邈的眼睛酸澀,沒有掙脫開。

“你信?”

“信。”曹律的嘴角不易覺察的微微揚起,“今後,你有何想法?”

龐邈心裏已經有些打算,“眾人皆知……曹將軍夫妻和睦恩愛,如果此時曹八少夫人無緣無故離開曹家,則前功盡棄,不打自招。”

“可是龐雯君已經嫁為人婦,一心要與夫君遠走高飛,怎可能留在曹家?”曹律面露為難之色。

龐邈能猜到曹律的心思,卻努力的克制自己不去細究。

曹律沒有繼續說話 ,現在該是他等龐邈的答案了,因為將來要如何走,他不能強人所難,必定由龐邈自己來做定奪。

沈默良久,龐邈另一只手漸漸的攥緊成拳,他咬了咬牙,眼中透出不悔的堅定。

“如若曹大將軍不嫌棄,我繼續以龐雯君的身份留在您身邊。曹大將軍,燕王最終想要的是皇位,一切讓他稍稍坐不安穩那個位置的人,他絕不是只讓對手失去權勢名聲那麽簡單,不將曹家滿門陷害致死是絕不會善罷甘休,我們不能再坐以待斃,今日之事是回擊的機會。”

曹律點點頭,眼中透出幾分讚許——能夠顧全大局,繼續忍耐,是為可用之人。接著他松開手,起身負手而立,身姿卓然,那種傲視一切、肅穆威嚴的神態,是從未在龐邈面前表露過的,因為現在是談公事的時候。

“你可有辦法借題發揮?”曹律問道。

“有。”龐邈從容分析道,一想到正事正好可以驅散腦中的雜念,“春鈴是燕王的人,她一介平民百姓家的姑娘能夠成為羅太後身邊最得信任和重用的人,但做事的手段又不見得高明,可見燕王在宮中安插的勢力不可小覷,實乃隱患。既然無法一招擊敗燕王,唯有持續不斷的逐漸剪斷他的羽翼,讓他再無法展翅而飛,興風作浪。燕王一心對付你,卻忽略了削弱你身邊的勢力,殊不知枝繁葉茂的榕樹,要撼動它得從根基下手,而如今你更有提防,所以他要付出的代價是花費更多的時間,給了你更多下手的機會。

“一個宮女,想要牽扯出更多的人,則有兩點……”

曹律微微垂著頭,面無表情,一邊聽龐邈說話,一邊緩步走到桌邊。當龐邈說完時,他才轉過身,手裏捧著兩杯茶。

“如此甚好,我們以茶代酒。”

龐邈接過茶杯,兩人一飲而盡。

“那麽,我們一言為定,也請你盡力從旁協助,共報此仇。等時機成熟,我會寫下休書,從此讓你龐家和曹家再無瓜葛。”曹律說著,擡起剛剛握著龐邈的那只手。

龐邈也站起身,與曹律擊掌為盟,“我龐邈必會竭盡全力,報答曹大將軍。”

清脆的擊掌聲下,燭光晃動明滅,照耀著的緊緊相握的手,代表著從此風雨同舟。

過了許久,夜風透窗而來,帝都城外青山環繞,相比城內,夜晚要冷一些,龐邈覺得寒氣快要穿透衣服,不禁顫抖了一下。他看看仍舊面色嚴肅的曹律,動了下手指。

曹律這才松開手,口氣仍是不冷不熱的,“這裏是我在城外的別苑,家裏人都不知道,你是第一個來的。”

“哦。”龐邈輕聲應道,事情談完之後,忽然就覺得站在這裏越發的拘謹。

“對外的說法是,曹少夫人受驚需要靜養,所以由曹大將軍陪伴,在別苑休養。所以我們至少要在別苑待三天,才能回帝都。今晚,你就睡在這兒吧。”

曹律向門口走去,龐邈的目光追隨著他,看著他在在房門前站定,一塵不染的深色錦袍、挺直的背影給人一種冰冷和深不可測的感覺,仿佛如同這微涼深夜裏天幕上的雲,可以覓得一絲蹤跡,卻無法窺盡所有。

龐邈明白,事到如今,他必須繼續留在曹律身邊,不單單是燕王的人還在看著,其實最早算計的該是曹律。

他不知道自己一介微不足道的寒門進士,怎會入得了萬萬人之上的曹大將軍之眼,可這前前後後不足半個月的相處,他卻又清楚那些感情是造不了假的,除非曹律真的能演到出神入化的境地。

好奇於真相,卻又不敢真的去觸碰,這些對他來說未免太過驚世駭俗。而曹大將軍之恩情,他能否承得起一二?他想,與其糾結,不如讓時間來決定一切,也許是最佳的選擇。

龐邈的心漸漸歸於最初的平靜,仿佛那激起漣漪的巨石已經悄然沈沒於水底。他正暗暗為自己的決定心情舒暢的時候,冷不丁的發現曹律不知何時轉過身來,濃墨一般的黑眸染著平淡的笑意。

“早些休息,不要想太多,明日還有一些事。”

“好。”龐邈明顯的感覺到曹律的笑容已經有了變化,不似從前那樣親近。

“明日見。”曹律退出去,輕輕的掩上房門。

身影映在窗紙上,晃了晃,離開了。

龐邈長長的松口氣,閉上眼睛,癱坐在椅子上,驚覺背後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早晨,窗外鳥兒的鳴叫聲歡悅的響起,陽光透過敞開的窗戶灑滿一地,散去了初秋清早的寒涼。靖昭六年的初秋,又是一個太平之日。

錦繡端來水盆時,發出的輕微響動,輕而易舉的驚醒榻上的龐邈。

“少爺,您醒啦。”錦繡笑著打招呼,昨晚上驚呆的樣子在她身上找不到影兒了。

龐邈是和衣而睡的,他草草的梳洗過,一眼瞟見錦繡慢吞吞的搓巾子,欲言又止。

“我們暫時留在曹府,和從前沒有兩樣。”龐邈知道她要問什麽,“好了,不要擺出驚奇的小眼神,在曹家有你最愛吃的糕點,還想走?”

錦繡丟了巾子,湊到龐邈面前,“為什麽?!您和曹將軍不會真的是……”

“你……”龐邈在錦繡腦門上給了一記,“你想的比我還多。”

錦繡委屈的捂著額頭,正要開口,一道細長的影子落在門口的地上。

“龐公子,八少爺有請。”來者是阿浩,“龐小姐要上路了。”

“好,我這就來。”龐邈和錦繡跟隨阿浩去往前門,這時他才看清這處庭院的景物——亭臺樓閣圍繞著清澈平靜的池塘和假山、花草而建,竹林青翠,樹蔭婆娑,景色格外清幽別致,一條瓦片鋪就的小路通往二門。從攀附著爬山虎的二門出去,穿過正廳,就是大門了。

一輛青簾馬車停在門口,趕車的是個青壯,戴著的鬥笠遮住大半張臉。馬車後面跟著兩匹毛色雜亂、毫不起眼的馬,馬鞍上掛著大包袱,兩名客商打扮的三十多歲男人默默的站著。

龐雯君一身淡雅的衣裙,明眸皓齒,身材曼妙,往曹律別苑門口一站,令人側目。

但是除了趕車的在看她,沒人在意。

“哥哥。”經過昨夜,龐雯君大大方方的望著走來的兄長,笑顏如花,“我正好有一樣東西給你,代為轉交給娘吧。”

遞到龐邈眼前的,是一塊素凈的帕子,一角繡著玉蘭花,細看之下略顯粗糙。

“我知曉留下書信會成為把柄,所以連夜繡出一塊帕子。好了,我走了,此後山高水長,有緣再見。”她揮揮手,沒有一絲留戀,提著裙裾小跑向馬車,青壯露出溫情蜜意的笑容,伸手扶她上車。

一行人往北邊奔馳而去,留下塵煙飛揚。

龐邈回身時,發現曹律不知何時站在十幾步開外的地方,身著素凈的灰白色暗紋長袍,襯得他如臨風玉樹。

“您昨夜所說之事,是什麽?”他主動找話題。

“明日我會有一位客人到訪,需要你以龐雯君的名義約一個人。”

“誰?”龐邈好奇。

“孟青婳。”

作者有話要說:

表妹是來助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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