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子直起腰向他介紹, “這是我弟弟正彥，正在上一年級。”

她牽著弟弟的手，有些後怕又有些生氣地問他：“你怎麽跑到這裏來的？照顧你的人去哪裏了？”

“我想要吃冰沙, 姐姐。”正彥眨巴著和她一樣黑亮的大眼睛, 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被遺忘在一邊的忍足侑士，竟然感受到了他在撒嬌。小孩子的眼睛格外黑亮, 像是陽光照耀下的黑曜石，不知道為什麽總讓人聯想起小鹿斑比。大概是因為眼睛太漂亮的原因, 忍足第一眼錯把他看成了小女孩。所以說, 不愧是姐弟嗎？

西門正彥比順子小了將近十歲, 雖然還是個小豆丁，卻比同齡人要成熟理智的多，更重要的是, 在繪畫和數學方面天賦卓著。他出生之後，順子去法國的次數漸漸變少，但兩個人的感情還不錯。正彥記事很早，即使她相處時間不算多, 他也記得大姐姐的樣子。

隨著年齡增長，沙也加的課業也逐漸繁重起來，順子不想去打擾她, 更多的時間和正彥在一起。也許是順子姐姐只負責和他玩耍，又有耐心，正彥喜歡她的程度不比沙也加差。

去年夏天和母親見過一面之後，順子沒有再去過母親在日本的住所。和正彥有過幾次通話, 對他想要自己陪他玩的請求也含含糊糊地敷衍過去。沒想到，不過六歲的小孩子竟然能一個人從六本木跑到這裏來。

想到他孤身一個人過來，她嚇得一身冷汗，抑制不住地想發火，“你怎麽這麽不聽話！出了什麽事怎麽辦！”在這一瞬間，她對照顧西門正彥的保姆和保鏢極為不滿，正彥不僅是她的弟弟，更是西門財閥第三代最小的男丁，如果有人打探到消息實施綁架，誰能承受的了後果？

也許是第一次看見姐姐發脾氣，即使智商遠超同齡人，正彥也被嚇到了。看到他抖了一下，忍足把自己沒有動過的藍莓冰沙遞給小孩子，然後拍拍順子的背讓她消消氣，“不要生氣，弟弟現在不是很好嗎？”

畢竟是小孩子，能考慮的多周全？能全須全尾來這裏找自己，已經是相當厲害了。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火氣，主動彎下腰向正彥道歉，“對不起，我太著急了。”

“沒關系，姐姐是因為我偷跑才會生氣的。”他舉著手裏的冰沙給姐姐看，“我可以吃嗎？”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能讓小大人一樣的正彥偷跑出來，絕不是因為小事。怕他抵觸不肯回去，順子決定還是先讓他吃完冰沙再給母親打電話。

雖然身體比沙也加小時候健壯，但因為沙也加的關系，父母都有些過於小心。母親西門千繪愛護得緊，從不讓他吃這些東西，沙也加對這些路邊小店賣的東西也看不上眼。大概親近順子的另外一個原因，就是她手裏包裏總有吃不完的零食吧。也只有順子，會在帶他出去玩的時候允許他吃一點。

說白了，順子是吃貨，西門正彥是小吃貨。兩個人喜好的食物，也都差不多。

“吃兩口，然後給我，不然會不舒服。”順子把他手裏的藍莓冰沙大部分撥到自己的杯子裏，鐵面無私地說。正彥看到自己一下子沒有了這麽多吃的，委屈地鼓著臉，轉臉向拎著兩人書包的忍足侑士求助。

“不好意思，”忍足攤攤手，愛莫能助地告訴他，“我只能聽你姐姐的。”

“吃那麽多會不舒服，”正彥現學現賣，板著包子臉說教，“你不應該讓姐姐吃兩杯，應該再分我一點。”

“你說的對，不能吃太多。”被他逗笑的忍足煞有介事地點頭表示同意。

結局就是，順子吃了一半之後，他吃掉了剩下的一半。西門正彥，仍然只有杯子裏的那一點。兩個人怨念地看著忍足，一大一小鼓著包子臉，表情一模一樣。他全然不受影響，心情愉悅地解決了自己的那份冰沙。

“我現在給母親打電話，然後送你回去。”她蹲下、身告訴西門正彥，“現在大家肯定很擔心你。”

西門正彥有些不情願地別過臉，但還是聽話的點點頭。

雖然沒去過幾次，但是她還記得西門家位於六本木豪宅的大概位置。

“餵，是順子啊，有什麽事嗎？”西門千繪的聲音難得有幾分慌亂，說話的語速都比平時快了不少，整個大宅才發現小少爺不見了，亂成了一鍋粥。

“我現在有點忙……”順子隔著電話，都能聽得到那裏一片兵荒馬亂的聲音。往常溫文爾雅的繼父西門健二，今天的咆哮聲像是要穿破屋頂。

因為是公放，忍足也聽得很清楚。他蹲著扯了一下小男孩的耳朵，“家裏很著急呢。”

“我知道。”他低著頭，底氣不足地反駁。也不知道這種死不認錯的倔強是隨了誰。

“正彥在我這裏，”順子半垂下眼睫，“一會兒就送他回去。”

西門千繪大大松了一口氣，揚聲告訴急的快要五內俱焚的丈夫，他的反應也一樣。

“這孩子，真是不讓人省心，”母親責備了他一句，“讓他接一下電話。”

順子把手機遞給一臉不情願，耳朵卻豎的高高的西門正彥，小聲開口，“向媽媽認錯。”

“讓爸爸去接你可以嗎？”

“不要，”他幹脆利落地拒絕，“要和姐姐一起玩。”

西門千繪有些尷尬，大女兒確實很久沒有來過了。在旁邊聽著的西門健二對自己的心肝寶貝完全沒有原則，他說什麽就是什麽。

“我帶他去吃晚飯吧，”順子接過電話，攬著正彥的肩膀，“吃完送他回去。”

“麻煩你了，順子。”母親笑著說完，不忘對小兒子耳提面命，“不要亂跑，別讓姐姐操心。”

她們的母女關系，已經生疏成這樣了嗎？忍足聽著這段對話，瞇了瞇眼睛。

正彥牽著姐姐的手，走在兩個人中間。順子幫他把歪了的帽子擺正，追根究底地問，“你怎麽來的？”

東京這麽大，六本木和冰帝都不在同一個區，她很想知道才六歲的小孩子怎麽辦到的。一想到這一點，她送了正彥一個爆栗，“不知道和家裏人說一聲再出來嗎？”

“痛痛痛……”他捂著頭頂小聲呼痛，“姐姐好兇。”

“你如果半路上被拐走了怎麽辦？被綁架了怎麽辦？迷路了怎麽辦？”順子像連珠炮一樣問，壓下去的火氣又有了重燃的傾向。雖然他很聰明，但畢竟是小孩子。遇到突發情況，怎麽能全身而退？

“我策劃了很久，”他往忍足那邊挪了一步，小心地看了眼她的臉色，“從出門，坐車到在哪裏等人，在地圖上演練了好多遍，不會出錯的。”

“如果，”順子神色嚴肅地低下頭看他，“我回家了，不在學校，你怎麽辦？”

“姐姐說高中生有社團活動，大概在四點半結束。我提前到了十五分鐘，在外面等你。”

“如果我偷懶直接回了家，你怎麽辦？”

“等到五點，我就去公寓門口等著你，如果一直不來，我就去警察局。”

從表面上看確實邏輯通順，六歲的小孩子能有這樣的思維水平的確是讓人驚嘆。但是，如果出了哪怕一點差錯，都不可能那麽順利。如果自己沒看到他，順子一想到這一點就脊背發涼，突然覺得小孩子太聰明了也不好。

她並沒有問正彥是怎麽知道自己的地址，以他的聰明程度，問不出來才奇怪。

“你真的是六歲嗎？”忍足一把把他舉起來，極度懷疑地問到，“聰明的有點嚇人了。”

“我可以當做你在誇獎我。”他面不改色地點頭，沒有一點害怕的樣子。

“讓侑士抱著你吧，”順子不用想也知道他現在很累，“書包我來拿著。”這種時候她很感謝自己找了個力氣大的運動型男友，抱孩子不在話下。

抱著正彥走了一段路，忍足瞟了一眼開始犯困的小孩子，忍不住逗他，“小孩子在外面要保持戒心哦，我趁著你睡著跑到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怎麽辦呢？”

順子保持沈默，她也想知道自己這個聰慧異常的弟弟怎麽回答。

“你不敢的，”正彥打了個哈欠，揉著眼睛開口，“絕對不敢。”

“我怎麽不敢？”他顛了顛手臂上的小孩子，作勢就準備往小巷子裏跑。

正彥趴在他的肩膀上，有恃無恐地去拉順子的手，“你不敢讓姐姐生氣的。”

“所以你就敢了？”她點點他的額頭，又好氣又好笑，“想的真多。”

“我是弟弟，可以惹姐姐生氣，當然不能太過分。”他小大人一樣深沈的說：“你是男朋友，不可以讓姐姐生氣。”

即使機敏如忍足侑士，也挑不出什麽錯。他笑著調侃到：“不用說長大，你現在就不得了啊！”

“晚飯想吃什麽，”順子征求弟弟的意見，“我們去喝湯怎麽樣？”

“我要吃炸雞和漢堡包，喝一大瓶可樂，”正彥不樂意地扭過身，“才不要喝沒有滋味的湯。”

這就是所謂的“壓抑過後的爆發”嗎？她不禁想到，大概是平時一點都吃不，一有機會就要吃一大堆。

去快餐店給他點了兒童套餐，順子喝著奶昔看他吃的滿嘴流油不亦樂乎。忍足經常也會和向日一起吃漢堡，興致勃勃地和正彥進行了看誰吃的快的比賽，還特地邀請她做裁判。當然，最後勝出的是正彥，因為忍足吃了三個。雖然口口聲聲“這個不算公平因為你吃的更多”，但是他彎的像月牙的眼睛表現了主人真實的心情。

走出快餐店，順子看到正彥嘴角沒擦幹凈的油，蹲下幫他擦幹凈。正彥看到眼睫微垂神情恬淡的姐姐，摟住了她的脖子。

“我不喜歡畫畫……”他緊緊地摟著她，話音裏有緊張也有委屈。一個孩子藏了許久的秘密，坦露在了姐姐的面前。

聽到這句話，順子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拿著手帕的手倏得收緊。正彥咬住下嘴唇，把臉埋進她的頸窩。

正因為有這麽高的天賦，才更因該熱愛畫畫的，不是嗎？

這個孩子的天賦這麽好，學畫最合適了。不只是她，大概所有人都這麽想。順子曾經熱切渴望自己在繪畫方面有天賦，但是現在眼前公認的天才，母親期待著繼承自己衣缽的小孩子，卻說出這樣看起來荒謬至極的話。

但是，不是真心喜歡的話，要求他每天不停地畫，有什麽好處呢？

沈默了好一會兒，順子拍了拍他的後背，耐心地告訴他：“你要想清楚，是因為練習太累太枯燥所以感到厭倦，還是從心裏就不喜歡它，這件事，是需要仔細考慮的。”

西門正彥迷茫的眨眨眼睛，雖然他很聰明，但有些事情，還只是孩子的他並不明白。

“覺得練習太累，就去告訴媽媽，我想要休息，”她摸著小孩子細軟的頭發安撫他，“如果真的不喜歡，就把它當做一個業餘愛好，也不要忘了告訴媽媽，為什麽不喜歡，你真正想做的是什麽。”

正彥在她頸邊蹭了兩下，乖乖點頭。站在一旁的忍足，覺得現在的他才有了六歲孩子該有的模樣。

板著臉像個小老頭一樣穩重，童年又有什麽意義呢？

“小孩子就應該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喜歡什麽討厭什麽要大膽的說出來，”忍足也蹲下來，摸摸他的頭頂，“沒有一個人是完美的，大人有時候也會考慮不周，要勇敢表達自己的想法，關心你的人不會因為你說的話生氣的。”

正彥似懂非懂地看著忍足侑士，過了一會兒咧開嘴沖他笑，露出了漏了風的門牙。忍足也像他那樣笑起來，不再擔心因為缺牙而被笑話，正彥笑得更開心。

不愧是忍足家的孩子王呢，順子也抿起了嘴角。

他和忍足手牽著手笑嘻嘻地往前走，談論著小孩子最喜歡的超人戰士。順子看到他紅撲撲的笑臉，給他戴上帽子遮陽。

“姐姐，我想吃冰淇淋。”他扯著她的衣角，歪著頭賣萌。

“你剛剛已經-吃了冰沙，沒有冰淇淋可以吃了。”順子搖頭拒絕。

明明自己也很想吃呢，忍足看到她面上一閃而過的遺憾，要在弟弟面前以身作則嗎？

“可是，侑士哥哥說喜歡什麽就要勇敢說出來，我喜歡冰淇淋。”他眨巴眨巴眼睛，對忍足的話活學活用。

“但是你吃了冰淇淋的話，一定會拉肚子的，痛的不能走路哦。”她恐嚇到。

“姐姐也是為了你好，小孩子身體很弱，生病的話好的很慢，很長時間只能喝白粥，你想要這樣嗎？”扮紅臉的忍足也跟著幫腔，“下次再來姐姐可以帶你吃冰淇淋，怎麽樣？”

西門正彥只能乖乖點頭。

坐上去六本木的電車，跑了一下午的西門正彥終於撐不住，趴在忍足的身上呼呼大睡。順子輕柔地幫他梳理好柔軟細碎的頭發，眼角眉梢掛著溫柔寵溺的笑意。

忍足看了看懷裏小孩子懵懂稚氣的側臉，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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