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 我也有錯。”順子倚著柱子，斂下眼睫看著腳下的大理石紋路。

大概是因為太喜歡了，喜歡到不願意給對方添一點麻煩。她每次和手冢見面的時候, 總是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無憂無慮。他太忙了, 最開始的時候順子這麽告訴自己，不要把不值一提的煩惱告訴他。就這麽拖著拖著, 她和母親的爭執、和智子吵架這種事情，也開不了口了。

即使說了又怎麽樣呢？順子裝作無所謂地扯扯嘴角, 那時候哭著跑出去想要找他的時候, 手冢在德國。她不是不喜歡他, 而是因為太喜歡，越喜歡就越想抓住他。可是順子也清楚，抓不住的。手冢國光的眼裏, 最重要的，永遠是夢想。

她依賴他，想要朝夕不離，想要和他牽著手走一輩子。可是, 順子感到悲哀的是，他走的太快了，一步一步, 把她遠遠的甩開。兩個人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大到順子開始絕望。

她知道手冢為了夢想拼搏是正確的，所以一次次的約會推遲和取消，都裝作不在意。站在球場外看著他打網球, 也很為他感到驕傲。可是，他太看重作為青學網球部長的責任了，最讓她感到恐懼的是，和跡部那場比賽中的他的決定。

她是一個純粹的外人，手冢國光捂著肩膀半跪在地上，看著他的同伴和後輩闖進場地的時候，捂著嘴淚流滿面的順子卻只有這樣一個感受。那是屬於他們的世界，她是一個純粹被排斥的外來者。

所有人都在告訴藤原順子，手冢國光是網球上的天才。他是為網球而生的，是註定要在網球場上發光發熱的日本新星。理智告訴自己，支持他是最好的選擇;感性上，順子卻感到難過。青少年選拔賽，全國冠軍，入選U17，他的前程越發光輝燦爛，順子就越不敢把自己的煩惱向對方傾訴。和手冢國光的網球相比，自己的這些煩惱就顯得無聊又瑣碎了。

站在順子對面的手冢國光，眉眼沈靜地看著少女精致的側臉。耳邊傳來她軟軟糯糯的解釋，不由自主地回想到以前。他其實知道一部分的，關於順子和她的母親。大概是因為從小遠離母親寄人籬下，即使有舅舅的疼愛和黑子哲也的陪伴，順子也異常缺乏安全感。這一點，青梅竹馬的黑子是最明白不過的。

“順子敏感愛多想，性子又悶，”黑子哲也放下手裏的香草奶昔，語氣意味深長，“手冢君看起來就很可靠，希望能照顧好她。”

一點都不可靠，手冢臉上的表情有些晦澀，那是他們離全國冠軍最近的一年，再加上超級新人越前龍馬的加入，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網球上，難免忽略了對方。順子又太過體貼，表現的比他還要不在意。

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夠，所以想著之後補償她。只是沒想到，在他面前總是笑得又甜又軟看起來無憂無慮的順子，有著比他意識到的更加濃重的憂郁。他對順子的虧欠，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和麻生友希的決裂，其實不關你的事。”順子雲淡風輕地解釋，“其實很久之前，就有預兆了。”

麻生友希的性格和順子完全不同，她容貌姣好，性格也好強，事事要爭第一。麻生友希對順子很好，在朋友中從來都是做決定的人。和性情溫和安靜的順子，意外地相處融洽。她一直站在順子的前面，以保護者和教導者自居。雖然在別人看來有時候頤指氣使，兩個人卻從來不介意。

然而，嫌隙很早就出現了，只是順子沒有發現。升入帝光之後，麻生友希逐漸感受到了落差。逐漸長開的順子比她更受男孩子歡迎，和水樹美織的關系越來越好。現在想起來，大概第一次感到不公平，是因為赤司征十郎對順子的挖掘和培養。全校都有名氣的桀驁少年灰崎祥吾，偏偏對她青眼相待。參加美少女大賽時，從來都是跟在她身後並沒有參加比賽的順子，卻被事務所經紀人主動遞名片，成功簽約成為少女模特。而麻生友希自己，卻在第三輪就被涮下來。

她們逐漸疏遠，順子卻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國三的春假，麻生友希主動和好，喜不自勝的她恨不得昭告天下，看到阿哲冷淡的表現還直接表示不滿。她對順子比之前更好，十分樂意和順子一起去看手冢國光的比賽。要不是偶然一次提前下班，也許順子永遠也不會知道，在自己因為模特訓練和拍雜志內頁抽不開身的時候，對方頂著自己的名頭去青學看網球部訓練。

“你太忙了……”順子的目光轉向對方，一直喜怒不形於色的少年看著自己，眼眸失神，不知道在想什麽。

手冢這樣的表現太過少見，她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卻沒有說什麽。手冢國光是一個太過優秀的人，面容清雋俊秀，性格也嚴謹負責，女孩子一見鐘情，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說白了，順子搖搖頭，自己也是足夠幸運，才被對方喜歡上的。

“……並不是，”回過神來的手冢很輕易地從她的表情中猜透了她的想法，沈默了片刻，他帶著隱約的失落開口：“喜歡上你，是我的幸運。”

你很好，失去你，是我的過錯。

手冢國光棕黑色的鳳眼裏承載了太多覆雜的情緒，隔著鏡片，順子看不清眼眸中想要表達的感情。可是，她知道，這段戀情，對兩個人來說，都是很珍貴的回憶。

“謝謝你啊，國光。”她輕輕地笑起來，稱呼，像以前一樣親密。只是，終究不是過去。

“因為我的遷怒，很對不起。”她眉目柔和地撩起耳邊的碎發，真誠道歉：“我隱瞞了很多事情，卻還要怪你不夠關心我。”

“不用道歉，”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他微微蹙著眉，顯得格外冷淡，“你知道的，我不需要你道歉。”

我不需要你道歉，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順子的黑亮的眼眸裏蒙上一層水霧。她還記得，那時候像兒戲一樣的承諾。

明明提前預約好了約會時間，偏偏又被取消。生氣的順子難得任性一次，跑到青學門口給他打電話，讓他立刻來見自己。等對方真的如約而至的時候，心虛和愧疚卻要把整個人給淹沒了。

面對愧疚的簡直要哭出來的順子，手冢眉眼溫和地把她摟在了懷裏。“不需要道歉，”他揉揉她的頭頂，冷淡的眉眼也柔和下來，“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可是，”順子低著頭，一只手緊緊揪著他的衣角，“他們會不高興的吧。”作為部長的手冢國光扔掉訓練去見女朋友，絕對會遭受非議的。她摟著對方的腰，深深地埋進他的懷裏，“我太任性了，對不起。”

他有些想笑，明明在電話裏張牙舞爪，見面之後卻羞愧地要鉆進地裏去。

“任性也沒有關系，這是你的權利。”手冢輕輕地拍拍她的頭頂，“你不需要道歉。”

“多任性也沒關系嗎？”順子擡起頭，怯怯地看著他，“如果我非常非常任性，你會生氣嗎？”

“不會生氣，你也不用道歉，”他彎下腰，棕黑色的鳳眼裏滿是溫柔繾綣，“要拉勾嗎？”

“要——”她伸出手，勾著他的小指，眼角眉梢洋溢著愉悅和欣喜，“說話算數。”

“說話算數。”手冢握住她的另一只手，“不會反悔。”

“要去看電影嗎？”想起昨天下午說起的電影票，“我去換衣服。”

“不用，”順子自然而然地和他十指緊扣，有些羞赧地搖頭，“你去訓練吧。”

她本來就是因為對方昨天的爽約感到不滿，所以才特地挑今天來“鬧事”。等到真人到了眼前，卻沒有了電話裏的氣焰。歸根結底，一見到手冢國光，她的不滿和郁悶全部消失了。戀人就是有這樣神奇的魔力，當你看到他的時候，所有的不愉快都煙消雲散。

“要不要看我訓練？”他牽著她的手往學校裏走，“一個小時之後去約會。”

“可以麽？”她心動得不得了，又擔心影響到別人，“不會妨礙到你們嗎？”

“不會，”手冢轉過臉，稍稍彎下腰幫她理了理有些淩亂的劉海，“順便認識一下網球部成員。”

“那……好吧。”順子緊緊抱著他的胳膊，完全無法抗拒這個提議。

看到牽著手走回來的兩個人，原本井井有條的網球場迅速騷動起來。其中還夾雜著打出界的和被球砸到的哀嚎。好在今天是正選的加訓，人不算多。即使只有十幾個人，順子也忍不住緊張。

“手冢的女朋友嗎？”聽到手冢的介紹，菊丸英二興奮地跑過來，“好可愛的女孩子啊！”

“我還擔心手冢以後要和網球過一輩子，沒想到女朋友找的比我還要早，”大石秀一郎欣慰地點頭，“不虧是青學部長！”

不二周助笑瞇瞇地點頭問好，他經常和手冢一起回家，和順子見過不少次。

被眾人圍觀的順子有些害羞又有些緊張，聽到教練都在調侃他們兩個，她扯著手冢的袖口半躲到他身後。

“看到了嗎越前，”桃城勾著越前龍馬的脖子，滿臉羨慕地說：“部長就是人生贏家啊，人生贏家！”

他知道她，越前看了一眼像瓷娃娃一樣精致漂亮的女孩子，和他在街頭網球場打完之後，手冢部長就接到了對方打來的電話。

這樣精致秀美的女孩子，能讓想來冷淡嚴肅的手冢國光溫柔下來，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他的部員雖然好奇心很重，人卻很好，那個下午，自己過得很開心。她的眼睛閉上又睜開，柔柔地笑起來。

可是，順子也忘不了。就在前一天，自己一個人等在公交車站。等到日薄西山，一個人的影子孤零零地在地上拉長。她數著一輛又一輛的車，看著行人下車又上車，可是，他一直都沒有來。

他並不想失去她。她之前，也是這麽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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