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剛在說什麽？”並沒有聽清整句話的順子皺著眉, 重覆了一遍，“我為什麽……”

猶豫很久才說出來的話，很難有再說第二遍的勇氣。黃瀨扯扯嘴角, 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想起早上聽到的星座晨間占蔔提到的不宜告白, 他默默腹誹：果然今天運氣不是很好啊，想要坦白心意都被無情阻撓。有些垂頭喪氣的喃喃自語：“以後, 還是先聽一下晨間占蔔再決定吧……”

“怎麽了嗎？”感覺到了黃瀨的失落，她側過臉問。

“我說,”不用看也知道趴在背上的順子肯定一臉關心, 他順著人流走向馬路那邊, 盡力掩藏好名為失落的心情，他隨意和順子聊著最近的新聞和八卦。不知道從哪裏聽到的話，女孩子生理痛的時候, 和她聊天轉移註意力是個好辦法。為了讓順子舒服一點，黃瀨決定嘗試一下。

聊到這順子昨天看的電影，盤亙在他心頭的一個問題脫口而出，“順子的理想型是什麽樣子的呢？”其實他更想問的, 是另一個問題：為什麽可以接受看起來更不靠譜的灰崎祥吾的告白，卻從來不願意考慮自己呢？

“要可靠，”順子看著前面不遠處小水窪泛起的漣漪, “可靠就好了。”

“那灰崎君呢？”感知極其敏銳的黃瀨意識到她並沒有介意自己問這個問題，小心翼翼地接著說，“你們關系現在還很好呢。”

“其實我也不清楚啊，”順子半閉著眼睛, 緩慢地開口：“感覺過了很久了。”

灰崎祥吾，真是幸運啊……他瞇了瞇眼睛，側臉的線條看上去棱角分明。黃瀨其實很清楚，她是一個相當有距離感的人，這一點，像極了黑子哲也。青梅竹馬的順子和黑子，看起來都溫和無害。但和表面溫和內心堅毅的黑子哲也不一樣的是，順子是真的無害。從某方面來講，她甚至稱得上柔弱可欺。但在感情上，藤原順子從來都是幹脆利落，絕不拖泥帶水。分手之後立刻拉開距離，好像從來沒有交往過一樣。

灰崎祥吾是例外，這也從另一個方面說明了她和灰崎祥吾的感情之好。雖然生氣的時候會喊對方“灰崎君”，但在大多數情況下，她的稱呼都是“祥吾”。稱呼，是最能體現距離感的東西了。

“我和灰崎君關系一直不太好，”他面色輕松地自嘲，“在他面前，有時候我都會想，我有這麽不討人喜歡嗎？”

“和你沒關系，”她擡起手摸摸黃瀨的頭發，“祥吾本身性格就很不討人喜歡。”

她其實都知道的，灰崎祥吾和黃瀨涼太的恩怨糾葛。包括名為“無聊所以退部”實為被勸退的那件事，赤司也沒有瞞她。灰崎祥吾確實是不討喜，他性格裏的缺陷非常明顯。同桌三年，順子實際上是和他接觸最多的人。對灰崎的了解，說不上九分也有七分，並不會因為對方對自己好而對他的缺點視而不見。

自大，狂妄，崇尚暴力，獨斷專行，他的黑歷史多到說不完。而藤原順子呢？溫和，安靜，與世無爭。知道兩個人交往過的人普遍抱有一個疑惑，兩個性格相差如此之大的人，怎麽能在分手之後還能做好朋友呢？這個疑問，黃瀨也想要知道答案。

“小順子為什麽會和灰崎君分手呢？”他頗有些小心地問，覺得這個問題太過分，又連忙補救，“我只是隨便問問，不回答也可以哈哈哈哈。

“沒關系的，”順子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聲音又輕又軟，“因為和他性格不合吧。”

他們一共交往了四個月，交往是灰崎決定的，而分手是由她提出的。開始的倉促，結束的也倉促。

“他活得太自由了，就像一陣風，”他看不見順子的表情，她說出的這句話輕飄飄地散在他的耳邊，“我抓不住。”

大概是那時候太小，交往也好，分手也好，現在想起來，都帶著恍惚的不確定感。兩個人都是跌跌撞撞地向前走，都很努力地向對方靠近，只是順子先放棄了。

“這樣啊……”黃瀨皺著眉頭，喃喃自語。他忽然回憶起和她去涉谷約會的時候，順子最喜歡的游戲，應該就是抓娃娃機了。即使成功率低，也要鍥而不舍地往裏面扔錢。雖然她喜歡這個游戲，但基本上沒怎麽成功過。反倒是灰崎，因為順子的這個愛好，練成了一代娃娃機大佬。

“順子為什麽會喜歡抓娃娃呢？”他轉了話題。

“因為，”她眨眨眼睛，微笑著回答：“只要投足夠多的錢，總能抓到想要的的。”

即使成功率低的可憐，只要有足夠的錢，也能成功一次。現在想起來，喜歡抓娃娃，其實也是她自身的戀愛觀的一種投射了吧。可是，她的戀愛和她的抓娃娃技術一樣，總是失敗。

三年前，確實是什麽都不懂。但順子知道，和灰崎交往之後，他就是不一樣的，是會比阿哲更要親近的存在。可是，盡管依賴他，但在這段戀情裏，她總有一種不安定感。那時候她並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從對方那裏得到什麽，只是想要抓住他。現在想起來，每一段戀愛，她想要得到的東西從來都沒有變。

安全感，她想要從對方那裏得到的東西，從來都是安全感。

所以，在手冢接受了自己的告白之後，順子天真地認為，這會是自己最後一段戀愛。她甚至幻想過，兩個人長久的未來。

回到家，她換好衣服之後就爬上了床。反正這裏也沒有止痛藥，順子裹著被子努力催眠自己，想著睡一覺就好了。外面好像又下雨了，順子聽到了窗戶那邊傳來的細小的雨聲。陰沈沈的天氣，格外適合睡覺。

只是，睡的並不怎麽好。順子從夢中醒來，一覺睡得頭昏腦漲，眼睛也不想睜開。夢中一幀幀斷裂離散的畫面，形形色色的人和物，並不讓人感到高興。記不清夢見了什麽，大抵是童年的某些事吧。她整個人幾乎都埋在柔軟的被子裏，艱難地睜開眼睛往外看了一眼，室內黑暗，分不清白天黑夜。

小腹還是疼，但尚在忍受範圍之內。只是房間裏很黑，不知道為什麽，她覺得冷。順子摸出枕頭下的手機，瞇著眼睛打開撥號頁面。頭很沈，嗓子也疼，她閉著眼睛憑記憶按下一個個數字鍵撥出，聽著話筒裏傳來的“嘟嘟”的忙音，過了快三十秒，才被接通。

“阿哲——”順子一出聲，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嘶啞，她委屈地對著話筒另一端的人撒嬌：“我好難受……”

對方保持著沈默，順子也不在意，繼續訴苦：“我肚子疼，早知道不該喝果汁的。頭也痛，嗓子也好疼啊……”她的尾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拉上了窗簾的臥室很黑，諾大的房間裏只有她一個人。任性也沒關系的吧，如果是阿哲的話，順子吸吸鼻子，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一些。

聽著她撒嬌的少年摸摸攥緊了手裏的手機，從很久以前他就知道，順子害怕孤單。

“是我。”簡短的話語從話筒裏傳過來，那是獨屬於手冢國光的清冷的聲音。

順子緊閉著的眼睛睜開，睡意也無影無蹤。這算什麽？她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原來想要打給阿哲，陰差陽錯打給了前男友，還是異常端肅的手冢國光，早知道就睜開眼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陷入了沈默。

手冢彩菜本來是叫兒子吃飯的，一打開門就看到他一直盯著手裏的手機屏幕，好幾秒之後才接通了電話。哪知道好不容易接通了電話，卻什麽都不說。看樣子對面的人也沒有說話。手冢媽媽摸摸下巴，覺得打電話過來的一定是個女孩子。知子莫如母，即使兒子面無表情，她也知道他剛剛絕對是猶豫了。

“你怎麽了……”

“手冢君……”

短暫的沈默之後，兩個人同時開口，彼此的表情冷淡又克制。手冢媽媽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順便幫他拉上了門。

“你怎麽了？”手冢端正地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黑透了的天問。

“我還好，可能感冒了，”順子摸摸額頭，“抱歉，打錯了。”

“沒有關系，”他抿緊了嘴唇，好像對她的態度感到些微不悅，“記得吃藥，好好休息。”

“再見。”她把被子拉起來蒙住頭，道別的聲音悶悶的。

“再見。”手冢皺了皺眉頭，不自覺壓低了聲音。

沒等他掛電話，聽見從話筒另一端傳來的模糊低沈的一句“對不起”。

“不需要道歉……”像是嘆息一樣，他說出的這句話，“那時候，你說的並沒有錯。”

那時候，他確實是因為網球和其他的事情，忽略了她。

雨還沒有停，庭院裏的添水積滿了水，竹筒落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響。院子裏的燈的光，朦朧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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