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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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正值夏末秋初, 天氣幹旱燥熱,大太陽整天掛在頭頂就是不下一滴雨,他為一樁差事心煩, 吏部尚書賑災時侵吞賑災款,又牽扯出許多要案, 但先帝遲沒有下令處決,他愈發覺得先帝近來喜怒無常,心下略有不安。

須知皇子也是人,帝王之術耳濡目染, 想當皇帝也得需要學習, 而這世界最好的學習對象是他們的父親也是天下的聖上, 他知先帝身體不適, 若是拿不準,將來是他之外的人登上大位,現今一切都沒了意義。

在書房熬到子時才躺下, 但躺下還是沒有睡意,直至天蒙蒙亮才闔上眼睛。

到了該起的時辰照常睜眼,貼身太監捧上來一套新衣, 言稱皇子妃親手所做, 用料簡潔透氣, 他換了穿果然比以往舒適,用了早飯又出門辦差,宵禁才歸, 這回在書房點燈到天明。

隔日休沐, 在書房琢磨舊事, 未到正午, 宮中傳出一道旨意, 吏部尚書流放三千裏,接任人選由百官推舉,二三皇子得到消息已然進宮求見。

這時前院守門小廝來報,皇子妃求見,他心煩至極:“不見!”

話出口,貼身太監還未出去回稟,他又後悔,他們府中人口簡單,可人都有心眼,這些下人最會看人眼色,這些日子他沒去正院,也沒見到皇子妃,只聽聞人乖乖的並不多事,二人守孝不同房,但還能見面,她如今剛適應府中生活,若不得他待見,那些見風使舵的奴才少不得惹是生非。

“請皇子妃先回正院,午飯我到正院用。”

正午時分他回到正院,就見院裏空無一人,廊下倒是坐了三兩小丫環,見他進來慌忙行禮。

室內大概聽到動靜,她的貼身丫環來打簾,他進去就見她匆匆抓了披帛來迎,脂粉未施清新自然,紅著臉小聲解釋天熱在房中穿的隨意,他心情忽然好了許多。

還未傳膳時候,二人坐在廳堂內說話,她年紀輕在外要端著主母做派,只剩他們兩人便放松親近他一些,他也樂見這種依賴,她捧了青梅露給他解暑,甜津津的,他向來不愛但也喝完一盅,牽著她的手問她在正院做些什麽。

聊了片刻,午膳到了,但菜色卻讓他吃了一驚,桌上竟然有一碟帶殼煮花生、一碟毛豆,三四節山藥,另有二人常吃菜色並綠豆湯等物。

她含笑解釋:“天氣太熱了,上午想給殿下送綠豆湯解暑,殿下整日忙碌也要顧惜身體才是。”

他應下,剝了兩顆花生餵給她一顆,她再紅了臉,好在房內無旁人,才張口吃了。

“我早上不知殿下要來正院吃飯,就吩咐廚房煮了這些,以前在家這個時節就會吃些。”她也剝了幾顆花生,只是不餵他。

話說到她年幼隨兄弟出門玩耍、到河邊摸魚的閨中小事,偶爾也會隨父母到田間收割,她家中買了幾畝薄田,姑娘時家裏養的嬌,但也是下過田的,提起田間野趣,她眸中有明顯的追憶懷念神色。

他亦悵然好奇,他這輩子連田間地頭都少見,生在皇家,身不由己,但更多的是征服大業的雄心壯志,思及此,煩心事又上來了。

心不在焉吃了幾口飯,卻還是覺得那些帶殼花生、毛豆、山藥更可口。

“殿下喜歡的話我再讓人煮一些,過季就吃不到了。”她眉間輕愁來得快去得也快,細數這些東西的好處:“明兒我還想讓人做花生糕,吃豆腐腦,殿下還喜歡吃山藥糕,我讓他們少放糖,蒸了給殿下送到書房可好?”

“好。”

她又興致勃勃的笑了,他隨口問為何發笑。

“我是覺得這世界奇妙,人也奇妙,一樣東西能變成百樣來,可是萬變不離其宗,現如今見識到原汁原味的它們才覺得最好最純粹。”

萬變不離其宗。

壓抑在心頭的事忽然豁然開朗,聖上也怕被壯年兒子拱下皇位,故弄玄虛、挑唆亂局的手段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是他急躁了。

擡頭看去,單純質樸的皇子妃已欣然用膳,吃到滿足處瞇了瞇眼睛,極會享清福的模樣。

那些與她身份相當的女人,大概是沒什麽閑情逸致說出萬變不離其宗的話,也不會好奇花生能做成什麽東西,金銀玉石於她來說只是配飾吧。

他湊過去張嘴:“我還沒吃呢。”

她一楞,不太相信且不大情願的將放到唇邊的花生餵給他,他低笑。

午膳吃得好,她賞了廚子,他讓貼身太監去庫房取出兩柄玉如意給她消暑玩耍,她從不掩飾新奇和驚訝,只是把玩片刻,東西又變成了那樣東西,從不把身外物看到眼裏。

二人喝茶閑聊,正院丫環散漫,她性格寬厚難免被欺,索性提點了兩句,她認真記下。

猶豫片刻又小心翼翼的說:“殿下這幾日為差事煩心麽?”

他不動聲色,心內有些不快,他不願意她插手外務,窺探政事,最好一直保持這副質樸模樣,他不必對她小心提防。

“嗯。”只淡淡應了這麽一聲。

她又有些後悔,神色變化從不掩飾,他心裏笑了笑,不快也散了。

“殿下勿怪,我也是偶然聽前院小廝他與我院中人背後提及的,二人心思不安分,我正想打發了他們。”

他臉色瞬間難看,不是對她,前院和正院有了探子他竟然不知。

她偎過來無言握住他的手,竟然流露出幾分憐憫,生在皇家,片刻都不得自由,即便坐上至高之位依然會有源源不斷、變本加厲的窺視,望著她清淩淩的眼睛,他心裏冒出一股野火。

“數日不見,曼兒疼疼我?”

她又臉紅了,被他抱坐在腿上掙紮不得,窗外蟬聲長鳴,他壓住她著實放肆縱情一番。

傍晚二人又吃了煮花生,掌燈時分他得走了,又是七八日沒見,廚房知道他喜歡帶殼花生三天兩頭煮了呈上,後來成了慣例。

眼下,正院下人依然如故,他再來時恰好借故敲打一番剪除兩個探子。

之後,心定下來再辦差事人也穩重了,他不參與皇子之爭,不惹垂垂老矣的聖上忌憚,盡收漁翁之利,忙起來什麽都顧不上,偶爾回正院見她托腮望著籠中畫眉鳥出神,見到他之後眼中又有了光彩,他心中喜歡這份變化也甚是憐愛,但最終只能留下堆積如山的首飾玩物,陪她坐坐又走了。

夢醒。

她在廊下給畫眉鳥餵食的神態愈發清晰。

早晨老太太煮了家裏最後的帶殼花生,成熟曬幹的花生煮出來味道和此時大不相同,這點還是她偶然在墻角菜地發現的,不知什麽時候撒上去的種子,只收獲了一小碗,但今早這些都進了孫子的肚子。

他從前會吃,每每吃了兩三粒就丟手不再拿,老太太奇怪極了。

陳曼曼是吃驚:“你怎麽和爺爺搶吃的?”他從前每年都會吃一點,也沒這麽喜歡吧?

好在駱老爺子大度,言道曼曼前段買過好幾次,他吃夠了,不跟孫子搶食。

大家都笑。

笑過老太太催陳曼曼和駱致成趕緊出門,好不容易休息,得回娘家看看,早點出門岳父母見了也喜歡。

路上駱致成瞧見有人在賣自己養的走地雞停車買了一只,陳曼曼慢了一步被搶功,她還以為駱致成不滿意她娘家自此不願意應付了呢,這下不用費心引導了。

到了娘家自然受到熱情歡迎,兩對哥嫂都在,再加上侄子侄女,小房子裏熱鬧不已。

陳曼曼現如今還有個大學生身份,在家屬院格外受歡迎,就連錢衛紅張口閉口:“希望兒子將來像小姑姑那麽聰明考上大學!”

向明麗將女兒塞到懷裏:“曼曼,別忘了你侄女。”

陳曼曼總算鍛煉出來一兩分抱孩子的功力,滿百天的小孩子也硬實些,她抱著逗了逗,清秀的小女娃露出個笑容。

“她會笑啊!”

駱致成也給面子的湊過來:“應該會的吧。”

向明麗立馬插話:“妞妞長得像姑姑!”

侄女像姑的這種話經常有人說,多數情況下只是客套攀話,若是姑嫂婆媳關系不好,聽到這話必然大發雷霆,但向明麗自己說出來就有意思了,錢衛紅抱著兒子並不多話,慢悠悠逗兒子笑出聲,心寬得很。

曼曼性格擺在那兒,說的再多又有什麽用。

駱致成仔細打量這小女娃依然沒有看出半點相似,淡淡一笑,這女娃長得像陳永慶和向明麗,一看就知道是親生的。

他到底沒抱這孩子,陳曼曼也害怕摔了孩子,朱銀萍及時抱走。

大概是看出這份嫌棄忿忿不平,本就不滿意生了個女兒的陳永慶陰陽怪氣:“曼曼,你們結婚一年多了還不打算生個孩子?生個女兒也好啊!”

陳曼曼見他這吊兒郎當的樣子就厭惡,並不搭話,但看在陳永慶眼裏就是陳曼曼嫁得好又考上大學不願意理娘家人了,想發火,卻先看到駱致成遞了一支煙,還是那淡淡的神色,可又似乎蘊含壓迫力,他想起工作怎麽來的,頓時安分下來,可心裏還是不滿。

駱致成好聲好氣:“二哥工作不順心?”

“也不是,我現在就是覺得做個體戶真是掙錢,在工廠累死累活有啥用,還比不過一天掙的錢多。”陳永慶說這些也是有依據的,街頭巷尾去看,今年比去年多了許多擺攤小販,只要能找門道,就能掙大錢。

“媽不是想退休,其實二哥也可以接她老人家的班到副食品廠工作,聽說他們廠裏效益不錯。”

可是副食品廠的待遇不如煉鋼廠實在,這些年誰不知道煉鋼廠重勞力待遇好,但他又有些心動,如果能做個庫管之類的工作,倒騰廠裏的東西賣出去,那可就吃香喝辣了。

駱致成輕描淡寫提起副食品廠正在改革,陳永慶眼前一亮,那搞改革創新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陳紅蘭,他們一家子還能便宜外人?

可是煉鋼廠才去了一年,他不能直接推掉駱致成安排的工作,駱致成拍拍他的肩:“二哥想做什麽便放手去做吧,我不介意。”

說定之後陳永慶一溜煙跑出門,跑遠想起什麽,拉上向明麗出去,孩子直接扔給朱銀萍。

陳曼曼狐疑:“你和二哥說什麽了?”

“一點小事。”

是麽?陳曼曼覺得不像,他越是輕描淡寫,越是藏著一肚子壞水兒。

午飯殺了路上買的走地雞,燉出一鍋肉香味從公共廚房飄出去,朱銀萍盛出來一碗還沒說話就見陳永慶回來了,說要端給陳老太,沒等朱銀萍說話就匆匆走了。

陳曼曼琢磨出味兒,這是提前和陳紅蘭攪和到一起了?按照發展,該是向明麗和陳紅蘭同仇敵愾啊,可現在陳永慶積極得多。

午飯過後,陳紅蘭送回空碗道謝:“奶奶本來要過來,可是聽老姐妹說放新戲就忘了。”

她在陳家不得待見,解釋了也沒人聽,只有一起回來的陳永慶熱情附和,向明麗不吭聲,她想的很明白,表妹利用她,哼,到最後得好處的是誰還不一定呢。

陳國慶特別看不慣陳永慶的諂媚:“陳紅蘭做了啥事你不記得了?”

“大哥你少管閑事,曼曼都不介意了你還亂說啥!”陳永慶不服管,兩兄弟不歡而散,礙於陳曼曼夫妻還沒走,陳國慶才沒動手。

只是在陳曼曼臨走時叮囑了一句:“曼曼你和妹夫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家裏的事別管。”

“大哥,我有分寸。”

離開陳家是陳曼曼偶然瞥見陳紅蘭站在樓上盯著他們,她一回頭,陳紅蘭立刻轉移視線,此地無銀三百兩太明顯,又轉回頭笑笑。

路過新華書店,陳曼曼和駱致成進去買了兩本書,她挑好不見駱致成的影子,四處找了找,他正耐心和一人聊天,那人不是別人,是陳紅蘭目前還未分手的對象商建平。

商建平覺得駱致成此人還算值得相交,沒有架子,話少但言談風趣,看起來是不知道自己和陳曼曼的事,陳紅蘭可是悄悄分析過,陳曼曼是因為知道他們結婚傷心過度才先下手為強,心底還是念著他的。

駱致成奇怪的問:“你和堂姐還沒結婚麽?”

提起此事商建平有些煩躁,他不明白從前主動勾搭他的陳紅蘭怎麽忽然不冷不熱的,原本他也有騎驢找馬的心思,可是陳紅蘭最近在廠裏很活躍,看起來前途非凡,他愈發覺得不能放開陳紅蘭。

“快了,快了!”

駱致成微笑:“那等著喝你的喜酒了。”

作者有話說:

留言紅包啾咪,先放上這些,零點前有二更,明早起來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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