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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覆雜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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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夜微寧,時光簌簌地隨著小金爐裏的茉香青煙裊裊搖過,似無聲的風煙,宣赟支來小內侍傳了個信,苻嘯本是明晚在廣明殿接見西域使臣,卻不知為何臨時更改了今夜,讓她不必等待。

元婉蓁靜靜站在窗邊,將心中所籌劃的事一一整理一番後,便喚來了琉璃在她耳邊囑咐幾聲。

琉璃會意地點了點頭便帶著翠芯離去,她看著翠芯自梨樹林裏消失的身影,一縷淺笑浮上臉頰。

廣明殿夜宴,王公貴胄皆攜了眷屬而來,觥籌交錯,繁華盛世,紙醉金迷。

宣赟輕輕擊了擊雙掌,大殿之內箜篌絲竹之聲再次悠然響起。無數姿容嬌俏,長發輕垂,穿著七彩繡百花怒放的歌伎舞姬,翩翩若蝶舞著躍著湧進殿內,載歌載舞,一地濃醉如夢···

宣赟望向殿門,對著早已更換好迎禮宮服的翠芯使了個眼色,她便跟著小內侍混進了夜宴之中···

翠芯奉酒壺來到卉妃身旁,卉妃右手香扇掩在鼻端,與一旁的琰諾夫人說笑,翠芯跪地為她斟滿酒,在放下酒壺的同時在卉妃垂下的左手心裏塞了張字條···

卉妃不動聲色地看了眼翠芯,回眸任與琰諾夫人聊著,翠芯起身又來到琰諾夫人身旁斟酒,卉妃這才趁其不意,挪下香扇將字條塞進了袖口。

漸入深夜,月光在郁郁的殿宇間行走,瑩白的,像冰破處銀燦燦的一汪水,生怕宮殿飛檐的尖角勾破了它的寧靜。

廣明殿的絲竹之聲早已消停,元婉蓁鑲著青玉紫珠的軟底鞋輕踏在回廊的石板上,連著拖曳的長紗尾裾,沙沙輕響。

走沒幾步,清河的慘叫聲如夜而至,她獨自站在薔薇花旁,遠望著紫宮燈火通明。

翠芯快步走自她身後:“娘娘,一切都辦妥當了。”

她伸手拈一薔薇在指間輕嗅:“咱們等著吧。”

“是。”翠芯應一聲,站在她身後默默不再說話。

長夜幽幽,清河的慘叫聲持續了半個時辰後,突然聽得苻嘯一聲暴怒而懼厲的吼聲自竇道傳上來,接著便是清河與幾個嬤嬤的淒厲哭聲···

元婉蓁臉上漸漸浮上微笑,翠芯亦微笑一聲,道:“娘娘,成了。”

這一聲,她的心突然無比的平和而寧靜,琉璃拿來輕紗搭在她肩上,喜道:“原以為卉妃不會信,沒想到她竟這樣快。”

“玫妃後宮橫行多年,卉妃也吃了她不少氣兒,如今終於有機會壓一壓玫妃的氣勢,她當然不會猶豫。”元婉蓁牽著她的手朝殿內走,翠芯快步跟上來,笑道:“陛下大怒,估計玫妃要與清河公主待在一塊了。”

“不會的。”元婉蓁垂眸輕嘆一聲,翠芯皺了皺眉,“她可是拿清河公主作事,陛下怎會留著情面?”

元婉蓁微微一笑,只說道:“有些人不是說廢就能廢除的。”

溫沫宮一夜清靜,而紫宮卻是一片哭聲直到天明,苻嘯雖然火大,但玫妃果然沒有重懲,只是被罰三月禁閉,而清河則送回了長寞殿嚴加看守,沒有苻嘯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此事也就這麽不了了之了。

兩月後的午時剛過,元婉蓁整理一番後便讓琉璃去知會卉妃,自己獨步來到熏夢宮蓮池的涼亭上等待。

沒多時,卉妃徐徐而來,如火的日光照射在她梅色的裙裾上,漾射出一種刺目的光澤,她來到元婉蓁身前,只是靜默,元婉蓁亦是靜默,熱風在涼亭間無拘穿過,漱漱入耳。

許久的相視,卉妃緩緩地勾起唇角,笑道:“午後的日頭最是烈了,婉妹妹不在溫沫宮避暑,反倒是來這最不避暑氣的地兒···”說著,她懶散的揮一揮扇子,走近元婉蓁,“婉妹妹究竟為何事這麽著急啊?”

元婉蓁輕笑一聲,語氣遲遲如迷蒙的霧:“這地兒熱的很,想必是不會有人來的。”

“婉妹妹當真是心細如發!”卉妃抿唇笑了笑,元婉蓁揚起下頜走進她一步,笑道:“姐姐也是聰明人,咱們就不用繞彎子,有什麽話我直說了。”

卉妃眸中泛過一絲鋒利的暗芒,冷冷勾唇:“妹妹是不服陛下的決定,還是說妹妹有別的法子呢?!”

“姐姐的父親是當朝一品丞相,可為什麽擁有這樣好的家世卻任然要忍辱多年也不敢反擊玫妃呢?”元婉蓁邊說邊握起她的手在涼亭邊上坐下,卉妃心底悚然一驚,“你想說什麽?!”

元婉蓁挽一挽桃花闊袖,繼續說道:“玫妃的祖父玫繼獻不僅是三朝元老,還是當年擁立陛下登基的重臣,而她的父親玫續章是戰功赫赫的大將軍,平定西域,只是後來在灞上抵禦恒晝晉軍時不幸戰死···”

她對上卉妃緊蹙的眉宇,幽幽說道:“陛下對她的祖父和父親都是十分敬重的。如今兩人雖已不在人世,但玫續章的弟弟和玫繼獻的幾個徒弟都還在朝中任職,其中一個就有太傅大人···”

卉妃瞇起眸子,“沒想到妹妹身為燕國質子,竟然知道這麽多?”

元婉蓁的指甲輕輕撫一撫她的手背,曼聲笑道:“陛下心裏不是不清楚玫妃囂張跋扈,上回陛下降了她貴妃之位沒人敢說什麽,完全是看在我懷有龍賜的份上,可這回就不一樣了,清河是德行有虧的棄妃,我又是無家世,無子的質子,若陛下為了這麽個事處置了玫妃,還不得落個忘恩負義?我深知其中緣由,自然不會不服氣。”

“既然如此,那你今日尋我來到底為何?”卉妃試探著問,元婉蓁嘆一口氣,手指穿進了她的指頭,緊扣住:“我在燕國早已歷經無數變故,也不是逆來順受之輩,想必姐姐心裏也明白的很,若我真心想謀取什麽,自然沒有姐姐的份,更不會單獨將姐姐請到這兒來說心裏話。”

卉妃手中一緊,看向她直問:“那你想要什麽?!”

“前燕已去,我亦是不能再回去了,這輩子生死都在秦宮,就只想圖個清靜。”元婉蓁看著她笑得恬美,卉妃眸子微轉,只聽她又說道:“自我入宮以來,陛下幾乎就沒去過姐姐那,想來也是生氣姐姐當年誣陷清河公主一事···”

“你在胡說什麽?!”卉妃驚怔地瞪大眸子,元婉蓁面不改色地微笑:“前段時日,我也見過清河,她心裏不是不清楚的。”

卉妃慌張地將指甲摳進肉裏,“瘋子說的話豈能當真!”

“她與我暢談許久,我並沒有覺著她有瘋癥啊?!”元婉蓁詫異地看著她,卉妃輕咳一聲,心中警惕的笑道:“噢?長寞殿陰森的很,妹妹竟去那與她說了許久的話,姐姐真佩服妹妹的膽量。”

“我與她同是質子,許是覺著同命相憐,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元婉蓁垂眸淺笑,旋即瞧著她,又笑道:“話說到這,我就想起清河曾給我說,有人在長寞殿藏了東西,紅色的指甲皮子真挺嚇人的,我一聽就想起那夜的邪祟,估摸著應是那嚇唬我的作祟之人···”

清河怎麽會知道?!卉妃猛地吞了口唾沫,強壓住心底的恐慌,故作驚詫道:“當真?”

“是啊!”元婉蓁拂一拂裙上挽系的絲帶,卉妃努力沈靜收斂著恐慌,疑問道:“既然如此,妹妹怎得不告了陛下,尋了那作祟之人?!”

元婉蓁揮了揮手中的扇子,“不過鬼神之說罷了,陛下政事繁忙,既然沒有再發生,我也不想給陛下添堵。”

“妹妹真是心善,如此就放過了作祟之人?”卉妃緊握著香扇,沈穩壓制下她的不安,元婉蓁頗有意味地一笑,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總有糊塗的時候,不是?”

卉妃怔了怔,忽而嫣然一笑:“妹妹說的有理。”

元婉蓁微笑,展一展寬廣的桃花袖,“咱們聊聊清河當年事吧?”

說落,她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著卉妃,道:“這寧南王與清河到底是有了肌膚之親,陛下必定是不會再要了清河,雖然事已至此,但我還是有些困惑,當年清河身負帝王三千寵愛,已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你說,她怎麽還會與寧南王私通呢?!”

元婉蓁的唇角凝著一朵若有若無的微笑:“不僅如此,竟還被陛下親眼撞見?!”她說著就牽過卉妃的手,輕拍了拍:“真是讓人匪夷所思啊!”

卉妃只覺得頭暈目眩,她扶著額頭,含笑道:“陛下如此忌諱,妹妹還是不要再提及了,即便是有冤屈,如今也是死無對證,無從查起了。”

“姐姐提醒的是。”元婉蓁笑一笑,繼而看向卉妃,見她皺著眉頭不適的樣子,忙關懷道:“姐姐這是怎麽了?”說著,她仰頭看一眼烈日,內疚道:“許是太熱中了暑氣,都怪妹妹不好,選了這麽個地兒···”

“確實有些熱了,頭暈的狠。”卉妃擺一擺手起身,元婉蓁扶著將她的手遞給她的貼身丫頭:“快扶著你家娘娘,趕緊回去吧。”

“是。”丫頭應聲便扶著卉妃離開,元婉蓁看著她的背影唇角勾起了一抹淺淺的冷笑,旋即也轉身向

溫沫宮去。

天氣熱得似要流火,剛回到溫沫宮,她就褪去了錦衣換上輕薄的寢衣,琉璃忙送來冰讓她含在嘴裏,元婉蓁看她一眼,悄聲吩咐道:“你去尋個靠譜的內侍,密切關註卉妃的一舉一動。”

琉璃點點頭:“奴婢這就去。”

一番試探卉妃就如此不安,證明清河當年是被冤枉的,元婉蓁仰頭瞇起眸子,這卉妃到底是知道了什麽,還是···

元婉蓁淡淡一笑,不過很快就會知曉了,只要她有動靜,證明清河當年事就是她所為,亦或者是有同謀,她也參與其中。

一一一

遠處最後一抹霞光被黑夜的溫膩吞沒,一輪彎月漸漸溢出銀霜般的光華。

是夜來臨,站在廊上靜靜地看著月亮,她忍不住讓琉璃去打聽苻嘯的行蹤,這會,琉璃快步走到她身旁,欠了欠身子,道:“娘娘,今夜陛下去了玥良人的寢殿。”

元婉蓁心下有一刻的惶然,詫異道:“玥良人?”

琉璃低下了頭,輕聲道:“是太傅大人為陛下挑的美人,昨日才入宮,陛下封了良人。”

這樣快就已有新人在懷了···

元婉蓁身上一陣陣發涼,莫名的酸意糾結在心頭,只覺悶得難受,而這種難受,仿佛是失去情意而失落的少女心境···

見她臉色難看,琉璃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說:“玥良人是太傅大人所贈,陛下即便不願,也得敷衍去的。”

元婉蓁梗一梗喉,轉身朝殿裏走,心中那酸重的醋意,讓她有了怒火,她一把摘下發髻上那枚碧玉桃花釵子,重重的摔在了地上,玉石破碎,發出一道深入心扉的玎玲脆響···

看著斷裂破碎的釵子,她心中猛然一驚,才覺出自己的不可理喻般的失措。

“娘娘,這···”琉璃心驚膽顫地拾起釵子,元婉蓁狠狠咬一口下唇,深吸氣道:“收到我看不見的地方。”

琉璃忐忑地點了點頭,將破碎的釵子小心放入了錦盒裏。

元婉蓁扯下幔帳,疲倦地伏身睡下,“琉璃,我累了。”她只想好好睡一睡,睡得死沈不要有任何知覺。

紫檀架上的青瓷闊口瓶中供著一叢叢薔薇,散著如蜜般清甜的雅香。

心中的糾結如山濃霧般,陰翳成無法穿破的困境,逼得她無法入眠,她腦海裏不斷的回響,他有了新人,他有了新人···

我為什麽要這樣生氣,為什麽,我究竟對苻嘯是怎樣的情感?!

我愛上他了嗎?

她心緒覆雜,胡思亂想著···

一一一

紫宮中。

小小一雙紅燭的火光跳躍著,細雨綿延不絕地落在殿前的花樹上,從樹葉的枝條上濺起碎玉般淩冽的聲音。

苻嘯帶著濃重的酒氣在玥良人身上吃力地親吻著,擡起頭他撫摸玥良人的臉,眼裏有深深的情意和迷亂,“蓁兒···”

玥良人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嬌柔地聲音委屈道:“陛下,我是玥···”

她的話未落完,苻嘯猛地親吻住她的唇,身體裏的醉意讓他的心像一張布滿毒絲的蛛網,蒙住了自己。

“蓁兒···別怪我···”

玥良人沈沈地閉了閉眼,心中是百味雜陳,苻嘯急切地撕開她的寢衣,在她心口啃噬一番,忽而,像是覺著不對,幽幽傷意地輕嘆:“連茉葉香都不用了?”

玥良人眼中有水波霧氣,“陛下···臣妾是玥青兒···”

仿佛聽不見一般,苻嘯將頭埋在她心口裏,聲色憂傷而無奈:“我那日差點就打你了,是不是還生我的氣···我···”

他難受地梗一梗喉:“我是有氣··但我真的沒想過要打你···”

玥良人風髻露鬢,皮膚細潤如溫玉柔光若膩,櫻桃小嘴不點而赤,她很美,比元婉蓁還美···

他深深吸了口氣,只覺‘元婉蓁’身上香氣刺鼻,猛地擡起頭,恍惚中是兩張傾國的容顏來回徘徊變幻,苻嘯猛地搖了搖頭,極力鎮靜著自已的心神,終於看清:“你是何人?!”

玥良人嫣然一笑,“陛下,臣妾叫玥青兒,是陛下新封的良人。”她說著,手指像春水一樣在他身上淙淙流淌,撫摸過他的面頰,他的耳垂,他的胸膛,聲色輕柔婉轉而又嫵媚多情:“陛下···”

“你不是···!”苻嘯登時一震,燃燒的情欲霎那熄滅,他立起身子酒意遽然清醒,這才憶起她是太傅送來的美人,與此同時,他心底糾結而痛苦不已,在沈默許久後,他還是撲上了她的身子,可是怎麽也激不起火焰···

“宣赟!”他低吼一聲,宣赟快步走進來,低頭道:“陛下。”

“點焚情香!”他冷漠道,宣赟猛地擡眸,本想勸阻,卻見他臉色難看,話到嘴邊還是收住了,轉身忙吩咐人拿來香,親自點上,用量是十分的謹慎,他看一眼苻嘯,邊退邊道:“奴才告退。”

香煙繚繞入鼻,苻嘯心中漸漸升起莫名的浴火,他不耐煩而厭倦的嘆息一聲,隨即壓上了玥良人的身子,沒有任何溫柔的撫摸與憐惜,劇烈的撕痛,讓玥良人忍不住尖叫一聲,原以為會繼續忍受,卻不想只是一瞬,仿佛是在一張輕紙穿破的細膩響聲後,苻嘯霎那間嫌惡的起身,直接向內室後的溫泉池沖去···

殿內無聲,玥良人顫抖地掀開被子,當看到白色授巾上那團鮮艷的血跡時,心中便升起了巨大的屈辱,眼淚止不住了流淌而下。

溫泉裏,白煙如霧,靜香細細,默然無聲,只能聞得水波晃動的柔軟聲音,他輕輕嘆息,愛她卻不能把她夜夜留在身邊,想見她,渴望她,思念她,想把她藏起來,烙進他的身體裏,成為他的一部分。

可惜他做不到,一時間兩種極致的情緒碰撞在一起!苻嘯只覺的自己在冰與火交融的境地裏煎熬!

他看著水下雕琢萬葉的蓮花圖案,忽而癡笑一聲,她還是不愛我,痛苦地只有他一人。

疲憊地閉上眼睛,宣赟端著侍寢冊本入內,輕身走到池邊問道:“陛下,留,還是不留?”

“留。”他冷漠一聲,宣赟點了點頭,執筆在冊上記錄下了日子,默默站在一側守候。

池水清澈如月光,燭光熒熒一閃,如天際燦然的虹彩,映著池底漾出碩大無際的輕晃的金黃銀花瓣。

他緩緩睜開眼睛,沈甸甸一聲:“去,溫沫宮。”

宣赟眼中頓然有了喜色:“奴才這就準備。”

一一一

溫沫宮。

窗外是淅淅瀝瀝的小雨,燭光微微搖曳,元婉蓁緊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去,強迫自己不去思念,而這時,細雨中夾雜著篤篤的腳步聲···

琉璃忙起身跑出殿,見是苻嘯,立即就跪在了地上,驚喜不已:“奴婢參見陛下。”

“退下吧。”苻嘯清淡一聲,琉璃開心的看一眼元婉蓁,合上了殿門。

元婉蓁擡眸看他一眼,許久未見心中不自禁就湧上了歡喜,可在想起他適才剛陪過別的女人而來,那份歡喜又隨之沈溺。

“臣妾參見陛下。”她垂下眸子,跪在了地上。

她喚他陛下?苻嘯一楞,手卻早已帶著急切的思念與心疼,將她摟起來抱在了懷裏,他深深吸吮,吸吮她身上熟悉而清雅的茉香味,心不由安定而沈淪,緩緩片刻,他溫柔問道:“我吵醒你呢?”

始終不與他對視,她諷刺地勾起唇角:“新人入宮,今夜陛下不是應該陪著玥良人嗎?”

她的長睫在燭光下如蝴蝶的翅膀顫顫撲哧著,苻嘯定定地盯著她,如火一樣的眸子裏跳躍著無限的亮光,“你怎麽知道的?”

元婉蓁心一驚,擡眸只看了他一眼就被他火樣的眸子照得無所藏匿,仿佛心思都要被他窺破···

他靠過來,燙燙的氣息故意噴在她頸子上:“回答我,你怎麽知道今夜是誰侍寢?又怎麽知道她是我新封的良人?”

元婉蓁別開臉,皺起眉頭:“後宮誰人不知。”

苻嘯低啞地笑出聲:“你打聽我的行蹤?”

“臣妾不敢。”她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不想讓他看出她的變化:“玥良人昨日才入宮,陛下可別冷落了新人,畢竟也是太傅大人所贈!”

“她確實比你還要美。”苻嘯親吻在她頸上,修長的睫毛掃在她的耳垂邊,旋即又重重親了一口:“但我心裏只有你。”

元婉蓁的心突然亂了節奏,他十根指頭穿過她嬌柔的指縫,緊緊扣住:“我只有你一個。”

她咬了咬唇,對上他的眸子,他言語中有一絲期待:“只有你一個妻子。”

元婉蓁的聲音像漏著風,失去了所有的沈穩,變得軟弱:“話說的是好聽,但你還是要打我···”

苻嘯心疼至極,卻也只說的出三個字:“對不起。”

堂堂帝王在給她說對不起?!

她的心思一酸,同時也變得更軟了:“是我錯在先。”

“想不想我陪你?”他將她攬進懷中,親吻著她的後耳,元婉蓁差點就咬破了唇:“想···”

苻嘯一怔,沒想到她竟會說想,他立即扳住她的肩頭,凝視著她的眼睛:“剛剛說什麽,再說一次!”

元婉蓁垂下眸子,微帶了羞澀:“想,我說想。”

她在想我,苻嘯的目光立即變得炙熱,如火山一樣要把人燒融,唇狠狠就吻住了她,手也一把將她抱起,一邊深情的吻著,一邊大步走到床邊,他心中的喜悅伴隨著無數湧起的情緒,一種對她日夜不止的思念與渴望,一種對她刻骨銘心的癡戀···

桃花的清香縈繞,仿佛拂起幔帳層層柔波漣漪,似心湖泛波···

幔帳搖曳,滿室深情。

一一一

兩日後

清晨剛起,琉璃尋的小內侍急急忙忙來回了話,說卉妃真有了動靜而且不小,琉璃聽後不由懸起了一顆心,“娘娘,此事怕要回稟了陛下才好啊!”

果然是她誣陷的清河···

元婉蓁興味一笑,“有動靜才是好事。怕就怕沒有。”

“啊?”琉璃不明其中原由,只看著她擔憂不已,元婉蓁悠閑地換上錦衣,走到妝臺前坐下,喚來翠芯道:“你去知會卉妃一聲,說我約她傍晚去蓮湖邊嘗景!”

“她想害了娘娘···”琉璃著急地看著她,“娘娘還去見她做什麽?!”

她當然不會給卉妃下手加害自己的機會,元婉蓁冷冷勾唇,執起胭脂在臉頰上輕抹,敷衍道:“知自知彼,百戰不殆。”

傍晚,涼快的風湖面帶著荷花的清新和水汽徐徐而來,風輪鼓鼓地轉著,闊大鑲淺淡絲線的碎花衣袖因風乍然地一飄一歇。

清爽的風吹拂,撩起她鬢邊的發絲在頸間摩挲,琉璃準備了冰碗水果,有一句沒一句的陪她說著話。

正聊著,擡頭見卉妃一臉難堪地朝她走來,她臉上緩緩勾起了明麗笑容:“姐姐來了。”

卉妃強顏歡笑:“妹妹。”

元婉蓁攜著她的手坐下,笑盈盈道:“陛下今早送來了瓜果,新鮮著了。”她取了切好片的西瓜遞給卉妃,道:“姐姐嘗嘗。”

卉妃唇角的笑意淡薄而畏懼,咬了一口西瓜,頹然道:“妹妹有話就直說了吧!”

“也好。”元婉蓁輕松一笑,旋即擡手搭在她手上:“清河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也沒有任何理由冒險去為她平反,就像我上回與你說的,只圖一生清靜,或者說,目前你的敵人還不是我,若你信的過我,我可以助你除去玫妃登上後位。”

卉妃驚訝地瞪大眸子,不敢置信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妹妹可不能胡言,若此事讓陛下知曉,咱們都···”

“看來姐姐還是信不過我。”元婉蓁含笑打斷她,湊近了她耳邊說道:“我都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難道姐姐就真的不動心嗎?”

卉妃警惕地瞇起眸子,道:“妹妹說的這話我都聽不明白了。”

“也不怪姐姐,妹妹該是拿出些誠意來。”元婉蓁眉毛一挑饒有興味,卉妃目中的光色一沈,默了些許,才看向她幽幽詫異:“誠意?”

元婉蓁怡然微笑,簡言直接:“我有一計,即可除掉玫妃,又可以讓當年的事徹底平息。永遠不會牽連到你。”

“妹妹的話我是聽得越來越糊塗了。”卉妃冷哼一聲,笑道:“什麽事?與我何幹吶?!”

“噢?”元婉蓁擡眉詫異地盯著她,繼而故作恍悟般一笑:“原來姐姐今夜所要做的事···不是沖著妹妹而來啊?看來是妹妹誤會了。”

卉妃心中猛地一震,有駭人的目光幾乎要奪眶而出,嘴唇失去溫度的冰涼與麻木,心裏有無數個念頭轉過,她怎麽會知道,她···

“怎麽,姐姐真以為我失寵呢?”元婉蓁好整以暇地撥弄著裙上粉色玉佩絲絳,笑道:“我說過,若我真想謀取什麽,自然不會有姐姐的份。”她湊近卉妃耳邊:“妹妹是拿著誠意與姐姐相談,姐姐可別拂了妹妹的一片好意。”

卉妃眼底清晰的震驚與濃重的恐懼,她吞一吞唾沫微微帶了顫聲:“說來聽聽。”

盈盈看她一眼,元婉蓁擡手撫在她耳邊,低語了半響,卉妃不可思議地看向她,只覺得她好不簡單!

元婉蓁立起身子,輕輕握住她的手,手勢那樣輕,好像棉絮般輕撫,“姐姐以為如何呢?”

許久的沈默與思忖,卉妃的唇角一點一點勾起了會意的笑容:“妹妹好主意。”

“夜裏涼,姐姐該回去了。”元婉蓁起身笑道,卉妃也站起了身子,笑容燦爛地在她耳邊低語:“我與清河同年入宮,自後便姐妹相稱,她很純真善良,陛下對她極為寵愛,對我卻十分冷漠,久而久之,我開始嫉恨她,嫉恨陛下對她的寵愛···記得是除夕夜當晚,她突然哭著對我說,她侍寢這樣久卻始終不得身孕···”

“不得身孕?為何故?!”元婉蓁不由詫異,卉妃眼中有點點水光,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為何,記得當時我告訴她,在我家鄉有一生子秘方可以尋來給她,她聽後很是歡喜···”

元婉蓁聽得揪心,不由瞇眼看向她:“其實並沒有什麽秘方。”

“是啊!她很信任我,那夜陛下設宴,寧南王席間醉了酒,陛下便將他暫時安置在秋仁宮醒酒,我得知後,便借此機會約清河去秋仁宮旁的竹林取秘方···”

元婉蓁深深吸了口氣,心中酸楚:“寧南王醉酒才會如此?”

“當然不是。”卉妃垂眸,內心糾纏郁結:“是陛下的焚情香,陛下偶爾會用,聞後不久便會產生情欲。我偷弄來一些,吩咐妍紅在床邊點上,然後命人打昏了清河,待寧南王神智不清時將清河送到了他身邊。”

元婉蓁傷感地閉了閉眼,心中也有了分明的答案,看向她道:“陛下在意清河,所以才會一時沖動殺了寧南王,但是···”她勾一勾唇:“陛下不是不知道清河是被冤枉的,畢竟那是陛下自己用的香料,怎會聞不出來?”

卉妃擡眸與她對視,繼而自嘲地笑了笑:“陛下事後自然是後悔的,可是寧南王已死是事實再也無法換回,為了顏面,為了堵住悠悠之口,陛下只能忍痛將清河關進了長寞殿。”

“妍紅是清河身邊的丫頭,實際上早已是你的人了。”元婉蓁鋒利的眸光看著她,卉妃眼中微波浮蕩,低頭一笑:“妹妹是我見過最聰慧的女子。”

“事已至此,該做得還是得做。”元婉蓁揚起下頜,輕聲一句便轉身離開了蓮湖。

步子很快,元婉蓁額上的筋脈突突跳著,琉璃看一眼她走的方向,心下不由一驚,快步跟上來問道:“娘娘這是要去長寞殿嗎?”

她垂首,睫毛微微顫動:“是。”

晚霞落盡,黑暗一點點籠罩,元婉蓁心裏酸得難受,眼前是白蒙蒙的模糊,他忍痛將清河禁閉起來···

步子漸緩,她心底有些淒然,苻嘯如今還愛清河嗎?

他心裏究竟有沒有我?他的那些話,真是說給我的,還是給他心中的清河?

這樣想著,心裏越發的酸澀,她壓抑的梗一梗喉,擡眸已走到了長寞殿門邊,琉璃上前給了侍衛每人一袋銀子,侍衛們面色均有些為難,“娘娘,陛下有旨,任何人都不能接近清河公主。”

“本宮只是想與清河說幾句話,不會耽誤多久。”元婉蓁溫和地笑起,侍衛們互看了一眼,心知她是陛下最寵愛的妃子,也不敢得罪,領頭地笑了笑低頭道:“請娘娘稍快一些,不要為難了奴才們。”

元婉蓁笑著點了點頭,侍衛們便為她推開了殿門,她生生將心口的酸澀壓下,擡步走入···

內室裏,清河依舊坐在床邊看著窗口發呆,見是她來才有了些反應,元婉蓁忍著刺鼻的惡臭走到她面前,輕聲道:“許久未見了。”

“你來做什麽?”清河淡然一聲,元婉蓁喉頭一緊,仿佛有些透不過氣來:“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不管苻嘯心中還有沒有清河,但她能肯定苻嘯是在乎的,這一刻,她心中是極不願意的,清河看著她一笑:“你是來侮辱我的,還是來···”

“都不是!”元婉蓁打斷她的話,起身狠狠地閉了閉眼,道:“你當年的事情我已經知道是何人陷害你了。”

清河的眸子猛然顫粟,激動地起身,已然有了濃重的恨意:“是誰?!”

元婉蓁輕垂眸子,淡淡地道:“是一個你我都無法撼動的人。”

“呵呵呵···”清河淒慘而笑,眼中的恨意逐漸變成了絕望,毫無生機的絕望,她晃了晃孱弱的頭,一顆淚落下來:“玫妃?”

元婉蓁痛苦的皺了皺眉:“是的。”

清河癡笑幾聲後,便是無盡的哀痛:“我就知道是她!”

“是她命人打昏了你,將你送到了寧南王身邊。”元婉蓁幾乎從牙縫裏擠出這一句,心裏對清河的愧疚與酸楚逼得她流下淚來,清河慟哭不止,哽咽地哭聲淒涼而憤怒:“這個事情之後,我受盡世人唾罵,活得毫無尊嚴,這樣的日子我已經受夠了。”

“你想平反嗎?”元婉蓁輕聲問道,清河的眸中有了亮光,隨即又黯然下去,整個人恍若出神離竅了一般,恍惚的輕聲道:“我當然想,不過也只是想想罷了。”

“幫你平反當年之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元婉蓁定定心神,看向她的眸中有強烈的愧疚之痛,道:“但,名節和命只能留一樣,你自己選···”

清河眼睫微微一顫,盯著她很久很久,室內極靜,能聽得外邊樹梢上烏鴉撲哧翅膀的聲音,元婉蓁緩緩別開臉,只覺她的眸光如一把鋒利的刀在自己身上來回不停的穿刺。

“聽說,他給你了新婚之夜?”清河心裏痛得臉都扭曲了,元婉蓁輕輕‘嗯’了一聲,鼓起勇氣看向清河,只見清河皺著的秀眉微微一展,神情似沈浸在遙遠的往事中:“我也向他要過,可他說,新婚之夜,只能是與皇後才有的規矩···”

元婉蓁聽得難以喘息,無數心緒洶湧在心頭,清河似夢游一般蒼涼而笑:“你也不是皇後,他卻給了你。”

周身靜默的只剩下呼吸,元婉蓁指甲磕在手心有冰涼的冷硬:“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麽用!”

“是啊,他心裏已經沒有我了···”

沈沈嘆息一聲,清河抹去斑駁的淚痕,靠近她涼涼地笑:“我之所以還茍且於此,不過是在幻想有朝一日能夠自證清白,但我知道憑我一己之力是不可能的,若你能夠還我清白之名,即便付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果真是貞潔烈女,也不辱沒你父皇一世英名。”元婉蓁閉上了眸子,咬破的嘴唇有鐵腥的味道,她輕輕一聲:“此事我定當竭盡全力,還你清白。”

“呵呵。”清河笑了,旋即淒寞一聲:“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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