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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薄春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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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臉色還是不太好,我讓禦醫再給你配幾服養生的湯膳。”

梨樹雪花下,他溫柔口吻與深情眼眸,仿佛還在那些年月。

元婉蓁心中溫軟到酸楚,盈盈挽上他的胳膊:“突然想去街市,你陪我吧。”

慕容策輕引一笑,眼中深情之意更深重,“難得你想出去,我這就讓煊紹備車。”

他歡喜走去的背影,仿佛看見當年與他一樣歡喜的那抹高大的身影,她的心頭陡然一驚,手不自覺摸上頸中那塊先皇玉墜,指甲輕觸的瞬間發出玎玲的輕響,如大把芒刺密密錐心。

街市上,香車寶馬穩穩停住,他抱著她下車,擡眸望去這片熱鬧非凡,此起彼伏的叫賣聲,一如當年。

他牽著她的手在琳瑯滿目的鋪子邊穿來穿去,他賣了桃花糕:“蓁兒,你嘗嘗。”

玉白的方糕裏嵌著粉色的桃花,她看著便憶起當初在溫沫宮中苻嘯親手揉捏面團,只想為她做好一塊她最愛的桃花糕,雖然最後不成樣子,也沒有這樣精致好看···

她拿起一塊餵進嘴裏,香甜滑軟中卻夾了一口的酸,酸抵住了喉,她猛地咳嗽幾聲,勉力微笑道:“還是那個味道。”

“怎麽還這樣咳。”他心疼的拍著她的背,元婉蓁穩了穩神,笑道:“沒事,是嗆到了。”

溫暖的陽光,周邊回蕩著笑聲,他拉著她經過一鋪子前,回眸便見她不動,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商販鏟子裏不斷翻滾的粟子。

他笑一笑轉身就買來一包,“我剝給你吃。”

她怔怔的看著,肌膚上不由透出一層一層的酸意,那酸意似從骨髓中漫出,不可遏止。

那年,溫沫宮中秋葉枯萎,苻嘯攀上粟子樹,她站在下面笑:【讓內侍摘就好了,你爬上去像什麽樣子!!】

他問:【我是第一個給你摘粟子的人嗎?】

她捂嘴忍俊不禁:【天底下的帝王,也只有你才會做這種事。】

【只要是第一個就好!】

他滿滿一手粟子,她給他擦拭額上的汗水,他卻低頭認真的給她剝開一顆粟子,餵進她嘴裏,沖著她挑眉道:【好吃嗎?有沒有甜到心裏去?!】

她深綻笑顏:【比蜜還甜,行了吧?】

他又剝開一顆放進她嘴裏,唇貼在她嘴邊:【餵我!】

【我都咬碎了。】她癟著眉毛,苻嘯卻生生從她嘴裏將粟子吃回去,【我不嫌棄!】

一道叫賣聲拉回了她的思緒,擡眸,慕容策正遞了粟子在她嘴邊,笑道:“想什麽,這麽開心?”

她輕輕搖頭,笑容變得淺淡:“煊紹也沒在身邊,你這樣出來會不會不安全。”

“不必擔心,暗衛隨時都跟著的。”他邊走邊說,手裏任然給她剝著,摩肩接踵,她忽而側頭看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是黎昕···

與此同時,黎昕也看見了她,兩人隔著人群相望,乍見故人她眼中滾熱,而黎昕眼裏亦是驚喜與溫情滿布,他激動地撥開人群快步向她走···

她忙對著他搖頭,黎昕這才看見慕容策,緩緩頓住了腳步,元婉蓁四處張望一番,眸光落在一旁的糖人鋪子上,黎昕會意地點了點頭,默默走到鋪子邊等候。

“我給安兒買個糖人,他一定喜歡。”元婉蓁臉上欣喜,慕容策看了一眼笑道:“他喜歡就多買幾個回去。”

正朝鋪子走,元婉蓁又拉了他的胳膊,指著遠處的果子鋪:“安兒也喜歡吃李子,你去給他買些,我在這選幾個糖人就來。”

“買了一起去就是。”慕容策笑一笑,元婉蓁拖著他的胳膊,微有愧意:“這麽久一直都是你給他買這買那,今兒我想自己給他選樣做禮物。”

難得見她這樣開心,慕容策的眸光掃一眼附近跟隨的暗衛,繼而對她點了點頭:“好,我在那邊等你,你快些。”

她含笑應聲,看著他的身影離開,回頭便快步走到糖人鋪子邊···

“娘娘,我在燕城待了兩年。”黎昕壓制著心中激動,佯裝著挑選糖人步步靠近,“找了許久,也托人問過你的下落,還是沒有你的消息。”

“叫我小姐。”她眼中霧氣彌漫,黎昕取下一支糖人,“小姐如今在宮中?”

她讓商販包了三個糖人,繼而低聲道:“我住在城東郊野,那邊有片楓葉林,夜裏來找我。”

“我明白了。”黎昕話落,立即轉身走向隔壁的綢緞鋪子。

回到已是傍晚,縷柔也做好了飯菜端上桌,見他們回來忙走過來向慕容策福了身子。

“皇上,溫將軍來了。”

元婉蓁看去屋子裏,溫然正在給瑾安餵飯,她笑著走進去,“你今日怎麽有空來了。”

“我想安兒了啊!”他說著一笑,揪一揪瑾安的臉:“是不是,小壞蛋!”

瑾安嘴裏飽滿了米飯,含糊不清道:“是啊,是啊,我還要溫叔叔教我騎馬!”

“好,不過你要把飯吃完了才可以噢!”元婉蓁聲色溫柔,隨即將糖人藏起來,慕容策看著她一笑:“怎麽,怕他不吃飯了?”

“若讓他瞧見,肯定就不會。”

慕容策輕笑一聲,眸光落在瑾安身上,看著看著,眼中不由漸漸變得發澀,心下有一刻的刺痛,若這是他和蓁兒的孩子該多好···

“怎麽了?”元婉蓁見他看著瑾安發楞,慕容策回神笑道:“沒有,溫然來了,他很開心。”

他的眼神讓她擔憂,即便再是愛屋及烏,可瑾安到底不是他的親生子。

用過晚膳,晚霞的餘暉漸漸隱滅,慕容策站在院外的欄柵前,身影落寞,她渡步到他身旁,兩人均是默默良久,她微微吐出一口氣,忽而笑著對他道:“我想入宮了。”

慕容策眸光一震,頓時漫上無盡的喜悅:“你說什麽?!”

“我是你的皇後,長期住在這也叫人議論。”她面對他微微垂下眸子,神色迷濛而幽暗,帶著餘霞清微的亮色,“今夜你帶安兒入宮歇一夜,看他喜不喜歡,能不能適應。”

慕容策極是高興地將她摟在懷裏,唇親吻在她耳邊:“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讓我抱抱你。”她將頭靠在他肩上,輕輕閉上眼睛,淚,一顆一顆蔓延在臉頰,慕容策一遍又一遍的親吻她的頭發,“蓁兒,這五年來我從未安眠過,我真的好想你。”

她默默拭去淚痕,擡眸看向他,“明日你帶著安兒回來,我問問他,再準備些東西就入宮。”

“好,我讓煊紹送他回來,我就留在宮裏準備冊封禮。”他貪戀地看著她,仿佛怎麽看都看不夠,元婉蓁擡手撫摸他的臉,他的眉宇,他的嘴唇,輕輕一個吻落在他唇上,“明晚,我等你來。”

慕容策滿心滿肺地歡喜難以抑制,闊別多年的深吻重重落在她唇上,激動的淚如雨下,她眉心劇烈一顫,心口泛上了一口腥味,她忙推開他猛力咳嗽,慕容策急道:“你還說沒事,這哪裏有好轉?!”

“無妨,明日回宮讓禦醫再瞧瞧就是了,別擔心。”她捂著胸口安慰他,慕容策蹙眉不悅,一把將她抱起走進屋子,輕輕放在床上,旋即俯身撫摸她的發髻:“夜裏還是有些涼,無事就不要出去了。”

“嗯,那我歇會,你這就帶安兒回宮吧!”她含笑一聲,慕容策嘴上說好,但還是坐在床邊陪了她一個時辰才帶著瑾安與縷柔離開。

夜涼如水,柔柔的,顏色靡艷,中只留得她一人,她聞得風刮過枝頭,聲響清晰,像是有人漸漸靠近的聲音···

她起身走到門邊,看著月亮星辰高掛在天空,往事的沈溺漸漸漫上心田,那昏黃的月圈裏仿佛出現那抹心中的幻影,她微笑道:“你來了。”

月色清亮沒有回應,她轉身倒來一杯烈酒,看著月亮一點點送進嘴中,刺辣的酒燙的她的喉嚨生疼,她猛地咳嗽一聲,一口血落在了杯中,她輕輕一笑,淚眼朦朧:“苻嘯,你有沒有想我?”

一滴,又一滴的淚,緩緩墜在杯中,將那團鮮血稀釋,她澈凈的瞳仁裏是當年的景象,他笑著對她說,【新婚之喜,願你一生安康。】

夜風越來越大,吹起她單薄的寢衣,她側一側頭,眸光落在肩上,仿佛看見了苻嘯的大手將披風搭在她身上,那時,她也是這樣站在殿門口看著月亮,他卻生氣道:【月亮有我好看嗎?!】

【月亮惹你了?!醋缸子!】她笑。

苻嘯一口咬住她的耳朵:【你只能看我!!】

【我每日都要看花草,日光,月色,你能讓它們都消失嗎?!】她無奈地癟眉。

苻嘯挑一跳眉峰:【你可以幻想啊!將它們都幻想成我的樣子!】

她生氣:【你這些醋吃的太不可理喻了!】

默默地淚濕透肩上的白紗,如今,身後是一片冰涼的空蕩,她一口喝下那夾雜著鐵腥的烈酒,望著月亮低低絮語,“它們真變成了你的樣子···”

“不甘心啊!”她長嘆一聲,一顆淚婉轉而落:“我還沒和你過夠···”

前塵如夢境在她腦海中浮起,溫沫宮中,他抱著她坐上最高的榆樹,將她的頭按在他肩上,輕聲在耳邊說道:【我愛你。】

她笑著看他,他的吻就落在她額心,與此同時無數孔明燈自地面升起,照亮了他絕美的容顏,他說:【今日誕辰,送我最美的姑娘。】

她忽而一個激靈:【我的生辰,我都忘了。】

轉頭,她驚喜而激動地看著那些冉冉升起的孔明燈,幾乎布滿整個夜空···

忽然,他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說道:【許願孔明,只願我的姑娘一生無憂。】

惆悵著自前塵夢醒,她深深嘆息一口氣,伸手比上圓月,“那樣的美景再也沒有了。”

一口酒入喉,她想起,那時溫沫宮中生起炭火,燭光溫暖而明亮,他端了一碗紅燕輕輕吹著,用銀匙一口口舀了餵到她唇邊,【其實不必喝了,沒有就沒有嘛!】

她歉意極了:【我真沒用。】

他微微皺了皺眉,眼中是心疼:【我有你就已經很滿足了。】

【我只是想給你生個孩子,老天為什麽不給。】她傷心落淚:【它是不是覺得給我的幸福太多,所以它要減去一些。】

苻嘯皺眉不悅,【它敢!!我這就去把它的臉拉下來撕了!!】

她破涕為笑:【老天也是你能招惹的?!】

他擡眉霸氣道:【天若要滅我,我定要先滅了它!!】

清亮月色,她踉蹌地走向梨樹,雪白的裙裾拖曳,卷起細密微塵,她靠在樹邊眼淚無可止歇地滾落下來,似乎在頃刻間把她整個人燙穿,烈酒入喉引得胸中悶痛至極,洶湧的血就嘔在漫地的梨花雪白之中···

她丟去酒杯抱起了那把長劍,唇輕輕落在劍鋒上:“你是我的心臟,你死了,我怎麽還會活著呢?”

她一遍又一遍地來回撫摸,淚滴滿了劍鋒,眸中空洞而遙遠···

溫沫宮中,她坐在妝臺前,苻嘯拿著玉梳,看著銅鏡裏的她,一邊壁梳一邊說道:【蓁兒梳桃花妝最美。】

【那也只有你梳的才好看。】她透著銅鏡看他,苻嘯盤起她的發絲,又執筆用胭脂為她點上一朵桃花,他笑:【第一眼看見你時,我就知道我在劫難逃!】

【這樣說我豈不成了你的劫難?!一不小心不得送命?!】她俏皮一笑,額心的桃花仿佛被她喚醒,輕盈嬌柔地舒展花瓣,他一吻在她額心:【我愛你,下地獄也好,甘之如飴。】

風吹梨花,她將頭躺在劍鋒上,輕輕呢喃:“月照紗窗,縹緲見桃花淡妝。依稀聞得餘香,喚起相量。待不思量···”她慟哭一聲:“怎不思量···”

花瓣在眼睫撫過,仿佛是苻嘯的手輕輕握住了長劍···

“小姐。”

黎昕早已在欄柵處望她很久,元婉蓁擡起淚眼,臉上一點點染上笑容:“是你來了!”

“小姐你···”他看著地上的血不由皺眉,她無聲一笑,轉身走進屋裏,“來,我有事給你說。”

黎昕暗暗一聲嘆息,走到她身旁坐下,元婉蓁輕輕地將長劍放在桌上,旋即看著他,正色道:“我一直在計劃一些事,今日遇見你後,我就更加安心了,也算是我對你的請求,就是不知你會不會答應。”

“小姐盡可吩咐就是。”

“我知道你對苻嘯忠心耿耿,如此,才會來尋我,如今,我的狀況想必你也清楚了···”她深深吸了幾口抽噎的氣息,“苻嘯當年自刎後,我就發現我有了身孕,是他的孩子。”

黎昕心中一震,頓時露出驚喜,激動地看著她:“當真?!”

“是的,已經有四歲了,叫瑾安,和他張的一模一樣。”她抽噎著抹掉淚水,轉而握住黎昕的手就跪在了地上,黎昕忙伸手要扶起她:“娘娘,你這是做什麽?!”

“話不多說,你我相識六年,也是有主仆情誼在的,瑾安到底不是慕容策的親生子,若某天我突然不在了,我不敢保證慕容策還會善待他···所以,我想將瑾安交給你!”她聲色淒涼,神色近似哀求地望著他:“不知你願不願意···”

黎昕驚訝之餘漸漸漫出傷痛,“陛下的孩子我當然願意,若娘娘將孩子交給我,我定傾其一生,護他周全!”

“黎昕,太謝謝你了。”她將頭磕在他手上,聲色顫抖地哭道:“你一定要帶他遠離紛爭,永遠不要告訴他,父親是苻嘯,我只想他平凡的過一輩子。”

黎昕點了點頭,眼中卻又升起憂慮:“可是,我一個大男人不會帶孩子啊!”

她心痛如絞,緊緊握著他的手:“你放心,我會安排縷柔,她是我的貼身侍女,她會隨你一起離開,自後照顧安兒的生活,我只求你保我安兒一生平安便好···”

“慕容策知道怎麽辦?”黎昕緊張問道,元婉蓁扶著桌面起身,道:“沒事,我會安排妥當。明日一早你在暖香閣裏等候,我讓縷柔帶安兒去找你,你們見面後就速速離開燕城,切莫停留。”

黎昕淒惶點頭,反握住她的手:“娘娘你,該怎麽辦?”他一激靈,道:“不如隨我一起走吧!”

元婉蓁咳然嘆了一聲:“我若走了,他一定會四處尋我,難免會拖累了你。”她拍一拍他的手,露出微笑:“你不必擔心我,慕容策對我很好,而且,我明日就要入宮行冊封禮登後。”

黎昕一怔,心底生生挑起了痛楚,卻不想多說了,“娘娘萬事保重,若有機會興許我們還能再見。”

“切莫這樣想···”她起身背對他,淚水潸潸而落:“盡管走,走得越遠越好···”

黎昕閉眼落淚,看著她的背影跪在了地上,聲色艱難而哽咽:“屬下遵命。”

話落,他再未做停留,上馬離開了。

一一一

第二日早膳後。

春深似海,梨花如雪,欄柵外元婉蓁將藏起來的三個糖人放在了瑾安手中,隨即將他緊緊地抱在懷裏,心中的痛苦與不舍被狠狠壓住,她不敢在他面前落淚。

親一親他的臉蛋,她微笑道:“安兒跟著姨娘出去玩,可得聽話了。”

“安兒知道。”瑾安咬一口糖人開心極了,元婉蓁撫摸他的臉,心裏的痛幾乎蒙住了呼吸,仿佛刀絞一般,苦索在她的心中抽刺···

她抱著他閉眼,淚水終是無法忍住的落下:“我的安兒,一定和他父親一樣!是這世間最勇敢的男兒!!”

她掙紮,耗盡了所有的力氣才將手顫抖地從瑾安身上松開,起身,她疲憊地看向縷柔,縷柔臉上早已布滿淚水,她握著縷柔的手走到一邊,一把將縷柔抱住,哀痛不由深深蔓延,“安兒我就托付給你了,我相信你能好好照顧他!”

“小姐放心,我雖未有婚嫁,也未生過孩子,但我願意傾其一生照顧他,定視他為己出,絕不讓他受苦,絕不讓他受一點點傷害。”縷柔強忍著哭腔,元婉蓁緊一緊她的手,“離別的話就不多說了,免得都傷心,快走吧!”

“小姐當年救命之恩,奴婢銘記在心,日後萬事定以安兒為重。”縷柔跪在地上磕了個頭,“奴婢在此,辭別小姐。”

“走吧···別說了···”

她哽咽不已,縷柔深吸一口氣抹掉眼淚,轉身拉起還沈迷在糖人中嬉笑的瑾安朝街市而去···

元婉蓁極力地壓制內心的不舍,緊緊捂著口鼻,一步步小心地跟在瑾安身後,不敢發出一絲哭聲,直到看著瑾安坐上馬車遠去,她這才心痛地聲聲嘶吼,“我的安兒···安兒啊···”

心中巨大的痛楚與不舍似凜冽刀鋒淩厲地一刀一刀刮著,她跪在地上緊咬下唇,心口幾乎要滴出血來。

所有酸楚的痛迸上喉頭,她聲聲悲涼:“娘真的真的很舍不得你,可是為了讓你一世安生,娘不得不將你送走,你跟在娘身邊太危險了,日後···日後···你不要怪娘心狠!也不要恨娘···一定好好的活著···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

失魂落魄地走回,日光灑在身上沒有一絲溫度,仿若冰冷而潮濕得能擠出一塊冰,她坐在床上抱著留下的一件瑾安的衣裳流淚,她聲音微有嘶啞:“苻嘯,你也不要怪我···”

灰心冷意的心痛夾雜著唇齒間,一口鮮血幾乎是噴濺而出,她趴在床邊不停的嘔血,旋即整個癱軟在床上,望著窗外金燦燦的陽光許久:“當年···也是這樣好的日光···”

睡到傍晚,她未進一粒米,疲憊地起身擦掉地上的鮮血,沒多久,煊紹輕輕敲了敲門,待她回應後便走進來。

“娘娘,皇上派了馬車接娘娘回宮了。”煊紹說完,跪在地上伏下半身:“微臣,恭迎皇後娘娘回宮!”

“起來吧!”元婉蓁擡頭,臉色平靜如水,自袖口裏取出一封信箋遞給他:“將這個給他,告訴他,讓他親自來接我入宮!”

“娘娘,這···”煊紹面色似有為難,道:“皇上與百官此時都在宮門口等待,要迎接娘娘,此時來怕是有不妥···”

她當然知道,元婉蓁神色堅定的擡起下頜,說道:“我立刻換衣,等他來接我,若他不來,我不會入宮。”

煊紹為難地點了點頭接過信箋,起身就上馬向皇宮奔去···

合上房門,元婉蓁點起紅燭,一步步走到床邊換上一件粉色錦衣,衣上蝶花絲秀栩栩如生,她認真整理一番後,坐在妝臺前,盤起螺髻,插上苻嘯親手畫就制作的桃花金釵,隨即,又執筆染上胭脂在額心處畫上一朵桃花···

她望著銅鏡,仿佛身後站著苻嘯,她笑問:“好看嗎?”

心底的聲音而出,好像在說:“只有我給你畫的最美。”

“當然。”她放下手中筆,起身拿起苻嘯的長劍,徐徐走出屋子,在梨樹前坐下,她望著一輪圓月,臉上掛滿了笑容:“苻嘯,我做他的皇後,你會生氣對不對?”

寂靜無聲,只有雪白的梨花紛紛飄舞而落,落滿了她的錦衣···

後燕,宮門前。

宮門巍峨高聳,百官們整齊的站起門前等候,慕容策見只有煊紹一人回來,眉宇不由微皺,心裏漸漸升起一層又一層恐懼而緊張的不安。

煊紹快步走到他跟前,將信箋遞在他手中:“皇上,這是娘娘讓微臣轉交給您的,娘娘說讓您親自迎她回宮!”

慕容策心中頓時躍起不詳的預感,他快速展開信箋,上面是一首詩。

月濺星河,春暮蕭蕭,憶闌珊。

天涯策劍馬,怎奈薄霧鎖紅塵。

袖舞嘯年華,眉黛輕斂桃花妝。

驚起西風血,

溫沫唱斷錦瑟弦。

長夜晚,

孤燈輕訴,對月舉杯空如故。

獨飲愁緒,風住雨息花已落。

焚香盡,

席榻臥夢,木槿紅燭翼雙飛。

執手逍遙,拂去煙塵一縷魂。

舍迷離,

幾年囚索,

緣起緣滅,

石隨君子去,癡留心上月。

淚先流

容滿秋霜,

韶華向遠,

江山已得願,恩怨終休懷。

今非昨,只留清香似舊日。

再相見,方知浮生亦盡時!

【詩意註解:明月光彩四溢,群星圍繞相隨,春風綿綿的樣子,開始回憶起我的往事。】

【回憶起當年和你(慕容策)在一起生活時,處處算計,血雨腥風的日子。後來卻不知在他人的隱瞞下錯過彼此。】

【回憶起當年和苻嘯在一起生活時,歌舞升平,寧靜美好的日子。特別懷念他為我梳上的桃花妝。】

【突然想起苻嘯自刎的那一幕,嘆息曾經在溫沫宮中所有的美好都已經離我遠去。】

【夜慢慢深了,在空無一人的房中,獨自坐在燈下,只有對著月亮舉起酒杯。】

【只有自己一個人孤獨喝酒,屋外的風雨停了下來,但是外邊的花卻已經被風雨摧殘雕落。】

【茉葉香已經燒盡,我也在床上睡著了,夢見當初與苻嘯新婚那一夜,木槿漫地,紅燭高立。】

【以為可以一直這樣跟他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是當夢醒時,這一切不過就像煙霧一樣飄散。】

【當初,在得知你的(慕容策)死訊後,我整個人變得渾渾噩噩。】

【後來,我在秦國的那幾年中,沒想到緣分的開始和結束,總是那麽讓人捉摸不透。】

【如今,我的月上石已經隨著君子石一並留在了苻嘯身邊,我的心也隨他去了。】

【想到這裏,我的眼淚開始不停的流下來。】

【現在的我已經滿臉倦容,沒有了生氣。】

【我們最美好的年華都已經逝去。】

【而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江山,所以我希望你(慕容策)能夠把心裏的恩怨都放下。】

【現在的我已經變了,可能只有這一副軀殼看上去和以前一樣。】

【和你再次相見的時候,我發現,我已經無法再愛你了,而我的生命也走到了終點。】

他震驚地將信箋握成一團,發瘋一樣跨上馬,朝狂奔而去···

一一一

星辰漫布在上空,一朵朵嬌嫩的花朵徐徐落下。

元婉蓁盯著圓月,擡手將長劍壓在了頸子上,笑容燦爛如星:“苻嘯,見了我後別生氣,我實在太想你,太想你了,若不是孩子,我早早就陪你去了。”

一劍劃過,白皙的頸子上鮮血滾滾而落···

她倒在地上,溫柔地風起,暈黃的月色中,看見苻嘯一步一步朝她走來,俯身在她額心上一吻,【我怎麽會生氣,我只是心疼,這一劍該有多痛···】

她緊緊握住他的手,淚水滑落耳頰:“等待是世間最痛苦的事,我不想等到下輩子···”

苻嘯牽起她的手,【好,我帶你回家。】

她挽上他的胳膊,將頭靠在他肩上:【我陪你一輩子。】

“蓁兒!”

“蓁兒!!”

馬蹄聲停下,慕容策眼中的悲痛之色濃烈,淚早已模糊了視線,他踉蹌地跑進屋裏,卻沒看到她的身影,焦急地尋找中,他渾身顫抖地走到欄柵前,突然頓住了腳步···

緩緩側頭,那梨樹前雪白的花瓣被染紅,元婉蓁臉上掛著明麗的笑容躺在地上,手中緊緊地握著苻嘯當年自刎的長劍,而長劍鮮血漓漓···

“蓁兒···蓁兒···”

慕容策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顫抖仿佛叫他無法撐起身子。

“蓁兒!!!”

他哀慟地一聲嘶吼,撲爬到她身邊,慌亂失措地將她抱在懷裏,壓住她頸上的傷口,可是血仍然不斷向外湧,“蓁兒,為什麽啊···為什麽!!!”

元婉蓁已然沒了生息,頭軟軟地靠在他懷裏,慕容策捧著她的臉,滿心肺腑的絕望哀哭:“你連一句話也不願給我留下嗎?蓁兒···說話···你說話啊···”

他拼命搖頭:“不要,不要離開我···”

他無力的手顫抖著輕撫她的面頰,冰冷的再沒有素日的溫度,他低頭親吻她的嘴唇,她唇邊鐵腥血跡,如一劑鴆毒,腐蝕進他的心肺,將他的心蝕成一顆空洞的殼子。

煊紹與溫然趕到,看到這一幕,溫然不由跪在地上痛哭,煊紹也壓制不住落下淚來···

慕容策完全失了心魂,呆呆地抱著她坐在梨樹前,一動不動,直到天明暖陽高升,他才一點點擡起眸子,但日光刺得他的雙眼生疼,他顫抖而僵硬地低下頭,聲音仿佛也沒了生息:“讓大哥來見我。”

“是。”煊紹悲痛應聲。

沒多久,慕容軒趕來,當看見元婉蓁死去,他微張合了嘴唇,像是一口氣梗住了喉,他緩慢地擡著步子走到慕容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已經去了,你···”

話未落完,慕容策便淡聲打斷道:“皇位我不要了,禪讓給你了。”

“你瘋了?!”慕容軒震驚。

慕容策就像個失魂的木偶,一字一字慢慢吐出:“沒有蓁兒,一切都毫無意義。”

說著,他垂眸一滴淚落在她臉上,心痛如絞,慕容軒心中痛而著急,狠狠推一把他:“慕容策!!”

毫無反應,他只緊緊抱著元婉蓁,將頭靠在她臉頰上:“沒有你,我一無所有。”

緩緩地,他僵硬地將她抱起來走進屋裏,坐在床榻之上,憶起以往那一幕又一幕,只能心痛如絞,淚如雨下。

“你到底還是愛著他。”慕容策重重地一聲嘆息,對煊紹道:“去,去把苻嘯的屍身挖過來。”

“皇上!這!”煊紹不敢置信。

他的眼淚模糊了視線,“這是命令!”

五日後,侍衛們從當年的村落口子將苻嘯的棺材挖出,擡回了。

慕容策任然抱著元婉蓁坐在床榻上,眼中只有空茫,再無淚水,似乎這一輩子的眼淚都已經落光···

煊紹默默低頭,道:“皇上,苻嘯已經擡來了。”

慕容策閉了閉眼,深深地吻在了元婉蓁的唇上,捧著她的臉哽咽道:“你隨他去吧,下輩子我們只做一對平凡的夫妻,我砍柴,你呤曲···”

因為接連五日沒有休眠,也沒有進食,他抱著她的步子極為不穩,煊紹護在身旁擔憂不已。

梨樹前,侍衛已經挖了大坑,苻嘯的棺材也放了下去,慕容策一軟,頓時跪在了地上,他幹澀地嗓子命令道:“開棺!”

煊紹蹙起了眉目,這死了的開棺怕是不吉利啊!

溫然咬一咬牙,對他使了個眼色,煊紹這才命令侍衛開棺,棺材蓋被打開,慕容策跳下去,溫然立即將元婉蓁抱起遞給他,他深深吸了口氣,眼中悲涼而憔悴,他吻一吻她的唇,手緊緊地不舍,不舍得啊!

他一陣痛苦而淒涼的哀哭:“啊···!啊···!啊!!”

鉆心裂肺地痛,痛地他快要暈過去,他顫抖地將元婉蓁的屍身放在苻嘯身邊躺下,在看了元婉蓁許久之後,才緊緊閉上眼睛,艱難地溢出兩個字:“合棺!”

一團迷霧從前方不遠處滾滾散開,細細的春雨讓世間變得和平而寧靜,他頹然無力地一步一步走進當年的北墨王府,推開大門,裏面灰塵絲網彌漫···

他失魂地撥開絲網,走進曾經與元婉蓁的寢居,一切和當初一樣,沒有任何改變,他坐在床榻上,看著她以前最愛的花瓶,裏面的花早已枯萎,他緊緊握在手中,眼淚還是落下來:“當年金雀為你開屏,示意你是皇後,可是,我卻殺了金雀···”

他蜷著身子躺在床上,被灰鋪滿地幔帳垂在眼前,他嘆息一聲:“原來,一切早已註定。”

輕輕閉上眼睛,一顆淚滑落臉頰,心也跟著飄散···

他狠狠咬一口舌頭,血頓時順著嘴角溢出來,嗒嗒滴落在塵灰的枕上,瞬間染出一片紅錦,他如死灰般地眸子,空洞地看向窗外的日光:“下輩子···我等你···”

花瓶落地···破碎了一片···他的手軟軟垂落···舞起幔帳搖曳···灰塵滴落···淹沒了他無一縷氣息的俊美面容···

回覆(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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