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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天下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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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秦,熏夢宮。

四處漸漸靜下來,太陽白花花的照著殿裏的地面,地磚烏黑鋥亮,光可鑒人,猶如一板板凝固的烏墨,雪白日下曬得泛起一層剌眼的白光。

跪了太久,又挨了打,元婉蓁感覺小腹沈沈地往下墜,口幹舌燥,身體又酸又軟,仿佛力氣隨著身體裏的水分都漸漸蒸發了。

苻嘯抱著她向殿內走,她微垂著首,長長的睫毛疊下去像一排濃密的羽翼,苻嘯低頭看著她,她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也不將整個秦宮放在眼裏···

不過,這會,她怎會如此乖順,這樣若人疼愛。

將她放在床榻上,苻嘯忍不住擡起手,將她發鬢邊的亂發捋一捋。

元婉蓁肩膀抽緊:“別亂碰我!”

“這才是你!”苻嘯的嗓音低沈柔和,接過琉璃手中的冰帕子為她敷臉。

元婉蓁身子一縮:“做什麽?”

“在我面前,收起你逞強的性子。”他撚起她一簇頭發,將冰帕子按在她臉上:“你這樣做,只會讓事情鬧得更加嚴重。”

元婉蓁別開臉不看他:“那陛下就命令她們不要再來擾我!”

“你想法設法要我下令,你已經做到了,不是嗎?”苻嘯緊盯著她的臉,眼底是一片深不可測的笑意:“我從未提及過臉上的傷是何人所為,是你,將這件事傳出去的!是你,叫琉璃趕在玫瑜前通知我,請我來看這出好戲。”

“我是陛下新妃,未入宮就與陛下有了子賜,再者,陛下接連五日都留在我宮裏,我已然成了眾矢之的,不論是玫貴妃還是其他夫人妃嬪,遲早都是要給我一個下馬威吃的,我也少不得要忍下這口氣。”

元婉蓁略微一僵,看向他道:“既然遲早要來,不如‘趕個巧’讓陛下將說清道明,我也好清靜養胎。”

“你倒是會為自己打算!”苻嘯黑色的瞳孔裏流轉著華美的光芒,“我此刻的問話,也是在你預料之中吧?”

“如今與陛下說開了這事,那就請陛下再傳一口諭。”元婉蓁疲倦地閉了閉眼,繼而又正視他道:“若陛下要怪罪,盡管處置了我就是。”

“你想讓我傳什麽口諭?”他心裏帶著好奇問道,元婉蓁低了眉,兩片櫻唇翹起優美的弧度,“請玫貴妃照拂我腹中胎兒,直到平安誕生,不得有誤。”

她費盡心思要保全自身與這個孩子,如此聰慧機智真是令人心動,同時也讓他對慕容策起了嫉妒之心。

“好,我答應你。”他停頓一下,手指摩挲上她柔軟的唇:“那我可以得到什麽呢?”

元婉蓁抿唇一笑,湊到他耳邊輕聲道:“我可以治好陛下的夢魘。”

苻嘯面色一僵,頓時渾身不適,眼神不斷地閃爍,“你怎麽知道的?!”

“景明帝當年暴虐不仁,以殘忍手段殺人無數,後欲殺了陛下,卻反被陛下殺死。”她聲音輕細,耳上碧玉耳墜冰冷地貼在他耳邊:“不僅是景明帝的死,還有易主在陛下手中的前秦大國。當年的種種輿論落在陛下心裏,成了始終揮之不去的夢魘。”

“你好大的膽子!!”苻嘯的神情有一種逐漸陷入瘋魔的癲狂,使他原本英俊的笑臉呈現出一種行將崩潰的淒厲,元婉蓁一點點面對他,逼視他的臉龐,毫不畏懼:“他在位不到半個年頭,就親手殺死了五百多人,上至後妃,公卿,下至奴仆,這樣殘暴兇狠的人不配坐擁儲君之位,理應處死!”

苻嘯凝視她片刻,心中悶苦難言:“你認為他該死?”

“當然該死。”元婉蓁小心瞧他神情,又道:“陛下當年襲父爵東海王,授龍驤將軍,即便不是前秦皇室血脈,但如今整個前秦都是陛下的。試想,若當年不是陛下殺了景明帝,前秦早已覆滅在景明帝的殘虐之中,這秦國子民何以如此安生太平?這都是陛下的功勞!”

她將手搭在他肩上,微笑道:“陛下又何苦餘悸在懷。”

她的話仿佛是一盆涼水,將他的火焰全部熄滅,苻嘯目光深谙,心弦仿佛被撥動了一下,臉上漸漸浮起笑容:“在這後宮,唯有你敢與我這般坦然。”

“陛下就是前秦帝王,沒有任何人敢質疑!”她堅定地看著他,苻嘯忽然將她一把抱進了懷裏,這個懷抱不含一絲情欲的雜質,仿佛只是一時的情緒失控。

元婉蓁嘴角勾起了一絲笑意,並沒有反抗他的懷抱,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脊:“我特地給陛下釀了茉香酒,今夜就好生安睡吧!”

苻嘯怔一怔放開她,眸光緩緩落在她臉上:“茉香酒?”

“起到安眠的作用。”她輕聲一笑,苻嘯垂了垂眸子,眼底盡是長久以來壓抑的憔悴支離,沈默一番後,他起身笑道:“夜裏我再來,你若是覺得累,就先睡會吧。”

待苻嘯走出殿門,元婉蓁緊繃的神經終於松懈,她擡手捂著胸口不斷顫抖的喘息,她怎會不畏懼,只是她不得不拼死將苻嘯握在自己的手中,唯有得到他的‘寵愛’與真心庇護,她才會保全自身,保住這個孩子。

一一一

三月後,大燕,皇宮。

六殿下慕容之功敗袁遼的消息霎時傳遍宮廷內外,朝堂內文武百官人心激蕩,暗自揣度皇帝給六殿下的最大賞賜是什麽。

太子慕容恭得到消息,長嘆口氣,不知道該喜該悲,還是該動手了,殿內寂靜深深,靠軟墊坐著的皇帝上下看了他一眼,問:“臉色怎麽這麽差?”

慕容恭忙躬身行禮道:“父皇,兒臣只是近來身子有些不適。”

皇帝指了指龍榻邊,道:“坐著說吧。”

慕容恭深吸了口氣,坐於皇帝身旁,皇帝重重咳嗽幾聲,道:“林將軍調度的兵馬可有抵達枋頭?”

“已經抵達。”慕容恭點了點頭,皇帝‘嗯’了一聲,心下淒然,然而,最終長長出了一口氣,道:“元婉蓁為質子至前秦結盟,待她日後能回燕,就賜北墨王側妃,封為聖三品德莞淑人吧!”

慕容恭會意地低頭道:“兒臣明白。”

陪皇帝說了會話後,慕容恭才離開,在走入戚妃的蕓緋宮時,他的臉緊繃,和戚妃目光輕觸的一瞬,眼裏全是狠絕地殘酷。

戚妃看得心驚,忙上前問道:“皇上可是說了些什麽?”

“讓母妃準備的東西,可有準備妥當?”他的神色充滿懼意,戚妃擔憂地挽住他的胳膊:“此事不能著急,誰先沖動了,行差踏錯,就會萬劫不覆。”

慕容恭陰沈的臉,眼裏彌漫著嗜血的殺氣:“父皇如此在意林家軍,恐怕早已部署周全,以已之兵力取而代之。”

“軍中都是自己的親信,一有風吹草動,咱們就會知道,你是多慮了。”戚妃勸慰他道,慕容恭搖了搖頭,並不這樣認為:“說起來是慕容之的功勞,實則所有的戰線部署都出自慕容策,如此看來,慕容策具有的將相才能遠超於我,一旦他立下戰功回城,對我的威脅只會越來越大。”

戚妃略一思索,雙眼微瞇,目光犀利地從他臉上刮過:“那也得看他能不能活著回來!”

“這我早已有打算了。”

他淡淡一聲,回想起皇帝咳在手帕上的血跡,他心中便是一陣掙紮與決絕,沈默不久後,慕容恭神情凝滯如冰,道:“是時候動手了!”

戚妃的心狂亂一跳,容色大變:“你父皇本就時日不長了,恭兒,萬萬不可啊!”

“是啊!本就不長了。”他長長嘆息一聲,轉而勾起一抹陰冷地唇角:“父皇駕崩,我身為太子理應繼承儲君之位,誰又會去猜疑真相呢?!”

戚妃心下頓時荒涼,“我從未想過要···”

“當真覺得父皇是真心相待於你麽?!”慕容恭氣惱地打斷她的惆悵,攥起她的手腕低怒道:“元沛的死,溫家滅門,父皇心裏不是不清楚!若慕容策活著回來,這些事通通都要被揭穿,你我都不得好死!但若我已成了君王,就算他慕容策回來,不僅奈何不了我!還要對我俯首稱臣!”

枋頭郡城。

一輪明月高掛,北風颯颯吹得凜冽。激烈戰役過後,枋頭郡城於夜空下恍如死城。城墻上染滿了鮮血,城下則遍布沒人理會的屍首。

驀地,天空淡淡飄起雪來,地面上漸漸鋪上白雪。很快地,便將那些傷亡的屍體給埋葬了。潔白無瑕的雪花,使剛被血洗的枋頭,染上了幾分寧靜的詩意,格外淒涼。

溫然和慕容策站在郡城臺上,溫然倒吸了口冷氣,問道:“殿下,還是執意防守而不攻嗎?我燕將士已犧牲兩萬了。”

慕容策輕哼一聲,心緒極度冷靜,黑白分明的眼幽靜地看了城外晉軍軍營一眼:“晉國衰微軟弱,恒晝專權,晉國朝臣未必都與他同心同德。所以恒晝的得志,是眾臣所不願看到的,他們必將從中阻撓,恒晝心裏不是沒有底子。攻打我大燕,他只有這一次機會,絕不會放棄。”

“他驕傲自負,不善於應變,一定會想法設法逼迫我們出戰!”慕容策清笑一聲,手撐在墻上命令道:“我命林家軍再撐一日,隔日一早你領兵五萬自枋頭到他軍營霧水邊隱藏,你到了深夜就命將士每人手持三把火炬夜行,偽裝救援兵力。”

溫然會意的點了點頭,慕容策勾唇詭異地笑起:“嚇嚇他就夠了。我們安心等待,給他自亂陣腳的機會!”

他如此有把握,溫然心裏也松了氣,沈默一番後,慕容策上前兩步湊近他,低聲問道:“那件事,你可都安排好了?!”

溫然低頭小聲道:“嗯,林威的親信,副將,包括林威身邊,都已安插了我們的人。”

“三日後秦將軍就會抵達枋頭,就選在秦將軍抵達之前動手。”慕容策輕描淡寫地說完,隨即看向溫然叮囑道:“記住,切莫打草驚蛇,不要給林威留下絲毫反抗的餘地,就在與晉軍交戰之時動手,直接在戰場上將林威和他部下一並處死!還有,無需處理屍首,也不必將此事回稟皇上!”

“我知道殿下擔心太子知曉此事,不過,我們可以傳一封密函給皇上!”溫然蹙起眉目,慕容策搖了搖頭,道:“宮中四處都是太子的眼線,說不定連父皇身邊也有他的人,以防萬一,待我們回去後再稟報也不遲。”

“那林家軍隊該如何安排?”溫然擡眸問道。

慕容策看著他露出笑容:“都跟隨於你吧。”

溫然眼中一閃感激地光亮,忙躬身行禮道:“溫然謝殿下器重,定不負殿下信任。”

城外營帳內。

晉軍暫且在此紮營休憩,好應付明日的戰役。

想起袁遼慘敗犧牲,參謀吳隱心情沈重地一嘆,看著恒晝說道:“將軍,石門被奪回,慕容策又僵持著不與我軍抗衡,若再由他拖延下去···”

他話未落完,恒晝隱忍的怒氣全數爆發,他一掌拍在桌案上:“自古成王敗寇,縱使慕容策今日不戰,明日本將軍也會逼他戰!”

吳隱心中忐忑不已:“如果燕軍始終堅守不戰,又象前秦一樣堅壁清野,我軍糧草一旦消盡,到那時情況就十分危急了。”

“恐防我晉朝內生變,這仗必是要盡快解決!”恒晝聽了極度不悅,道:“如今燕軍連連慘敗,慕容策手中只有十萬守軍,今日又死傷兩萬之餘,剩下區區八萬,如何敵得過我二十萬大軍!”

吳隱連連擺頭,苦苦相勸道:“將軍,我軍石門水路被阻,已讓軍中士氣大降,卑職認為,此時不可再戰,應及時撤兵回晉,待重振士氣後,再攻打燕國也不遲啊!”

“本將軍已到枋頭如何退?!現金只要攻破枋頭,他燕國也就氣數將盡,眼下到了這重要關口,本將軍能輕易放棄嗎?!”

吳隱深深嘆下一口氣,欲繼續勸阻,恒晝卻意氣風發地說道:“勝利是屬於本將軍的,他慕容策再使僵持不動,依我晉國的戰力,不出兩日,我也必破枋頭郡城!親手取他慕容策首級,高掛於城臺!”

一一一

前秦,熏夢宮。

殿內太暖,窗子上的霜花融了水,一道道無聲的淌下去。

這三月以來,苻嘯幾乎夜夜歇在她殿裏,喝一碗茉香酒便可一覺睡到天明。如此朝夕相處,他對她有了情意,亦是越陷越深,深到如今已不在乎她腹中是他人的子賜,並急切等待著這個孩子誕生,便可以完完全全的擁有她。

這日,元婉蓁蜷靠在窗邊的椅子上,雖然身上搭著厚厚的被褥,仍舊覺得侵骨的寒意。她看著窗外星星零零的雪花,就這樣靜靜地等待時間過去,而時間仿佛是越等越慢,像是永遠也等不到那一天。

苻嘯走進殿來,給她披上厚重的貂絨,牽起她的手就往外走,元婉蓁有些疲憊地問道:“去哪兒?”

“真怕你悶出病來。”他回眸一笑,道:“我陪你去後花園走走。”

寒風呼嘯,吹得她貂絨襟子的細毛拂在臉上,癢癢的讓她用手去拔。

走進後花園,滿園的紅楓早已紅透了,四處都像是要燃起來一般火紅的明艷,葉子被風吹落了一地,積在地面上,踏上去綿軟無聲。

他牽著她的手默默往前走,宮女們自然是識趣的,只遠遠跟著,元婉蓁環顧四周,皆是灩灩的滿樹紅葉,她想起了前的那一大片紅楓,比這裏開得更盛,更美。

她只走了一會兒,不知是這片鮮紅擾弄了思念,還是寒風刺骨吹出了她的淚水,她抹去眼淚,一步懶似一步,只覺得雙腿似有千斤重。

苻嘯見她走得吃力,說道:“我抱你看!”

她緩緩勾起唇角:“好啊!”

苻嘯立即笑逐顏開,彎了身子就將她淩空抱起,她笑著摟住他的頸子,“你以往可有這樣抱過誰?”

“若是有,你會如何?”苻嘯將唇貼在她臉頰上,元婉蓁將他的頸子摟得更緊:“我能拿陛下怎樣?”

“沒有,一次都沒有。”苻嘯親吻她的臉頰,聲音雖輕,可是能清清楚楚的傳到她耳中:“待這個孩子誕生後···”他停頓一下,心裏蕩起無法抑制的急切:“蓁兒,就該屬於我了吧?”

元婉蓁壓下心中的怨厭,輕笑道:“陛下若不能給我···”

她話未說完,苻嘯便搶話道:“我給你,全天下都可以是你的!”

“我想要的只是寧靜。”她緩緩對上他的眸子,苻嘯抿唇一笑,一把摟緊她:“所有女人擁有的你都可以擁有,但她們想擁有的,只有你能得到。”

元婉蓁低垂下眸子,“我原本不信,如今突然有點想信了。”

他情不自禁向她的臉偎去,“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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