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日本東京都遠郊，一片標註了【立入禁止】的隔離鐵絲網外，有一座荒蕪的廢棄倉庫，水泥色有些坑窪的地面延伸向廢墟深處，一個穿著黑色皮衣破舊牛仔褲的年輕男子輕巧的貼在內墻上破爛的鐵櫃子，出現一道縫隙，扣扣兩聲，縫隙忽然變大，原來是一扇與墻壁水泥色接近的暗門，裏頭一片光亮。

“近藤君。”開門的赫然是日本中央情報網絡技術組成員夏川，門重新關上，裏頭是十幾臺巨大的服務器，先進的硬件設備，十幾臺大大小小的液晶屏幕監控著服務器的數據流，除了夏川，房間裏還有三個成員，專心致志的對著電腦，似乎沒有什麽能引起他們的註意。

“情況有變，進攻中國政府網的計劃因為一些原因不得不推遲，在那之前，”近藤歪著嘴角，拿出一張光盤，“改造這個源代碼病毒程序，編寫一套不會對系統本身進行破壞的高傳染性硬盤數據文件破壞病毒。”

“哎？”其中一名成員扭頭看向近藤，“聽起來好像很有趣。”

近藤哈哈一笑，將光盤插入手邊一臺筆記本電腦BO光驅，點開源代碼文檔，將屏幕轉向幾位成員：“相信看了這個，你們會更感興趣。”

交代完該交代的事，近藤便離開基地，邊打電話邊走向停在路旁不顯眼處的一輛白色面包車，剛一進去，就湊向前排：“餵，高橋桑，事情我已經安排完畢，那麽我感興趣的呢？”

前排的司機穿著黑色的風衣，轉過臉遞上一張磁碟：“這件事，濱本先生也不知道，別讓我為難。”

“嘿，我還是比較喜歡跟你打交道！”近藤接過光碟揚了揚，“下個路口，謝謝。”

二零零六年，十月十六日開始，一種叫【熊貓燒香】的病毒開始在中國大陸網絡肆虐，數百萬臺電腦感染該病毒，國家網絡安全中心對該病毒發布網絡安全紅色警報，上千企業用戶因感染病毒導致系統癱瘓，病毒甚至蔓延至東南亞地區，造成了極大的影響，一時之間國內網民談熊貓色變。（註解1）

“嘖嘖，看來不錯。”濱本野在黑色的雷克薩斯後座上如常觀看國際新聞，副駕駛上的高橋回過頭：“是啊，還是濱本桑厲害，我就想不到一個病毒能造成那麽大的影響。”

濱本皮笑肉不笑的擡頭：“其實，我也沒想到。”再看了看標題，“不過近藤這小子不那麽好控制，你跟他接觸一定要小心。”

“當然！”高橋猛點頭。

中國，上海，袁開如人間蒸發，突然的消失在袁朗他們的視線裏，同時高城的小叔周平莫名被隔離到遠郊的第二精神病院，備註原因是：經診斷，該病人對社會有嚴重危害，故需隔離。高城老爸出差回來光為這事兒就往醫院裏跑了好幾次，開頭連他都不讓見周平，後來通過高城媽一在裏頭任主任的老同學上下一打通，破例放人進去。因為周平是傷了人才被隔離進去，高城爸也不好說什麽，好歹人平安了，又帶著高城去看了袁朗幾次，賠了醫藥費，買了點保健品什麽的，頗有些焦頭爛額的意思。

那天鐵路陪袁朗從醫院拆紗布出來，巧了遇到個熟人，一輛看牌照有點詭異的黑色紅旗裏正進去一個肩膀上掛著金燦燦的一花兩星，一個褲腿裏空空如也的老人，扶著他進車的不是別人，正是不靠譜少年馬健同學。

換做平時，袁朗跟鐵路遇到該同學，那一定是歡歡喜喜一半調笑一半揶揄的上前直接跟人招呼，可如今馬健同學正盡心盡責的扮演著一個乖孫子——應該是——的角色，鐵路也好袁朗也好，本質都是好人——這話別扭的，怎麽忍心上前拆穿不靠譜少年的真面目呢？

但那只是他們單方面的想法，沒錯，鐵路跟袁朗互相看了一眼就已經在這個問題上達成了極端的默契，可馬健是什麽人？他就從來不是那種站在那兒等你下一張打什麽牌小爺再想辦法的人，登時鐵路跟袁朗還沒反應過來，幾米開外乖巧的馬師弟就揮著爪子吆喝：“師兄！”

然後還等著馬健進來的車門就探出了一花兩星中將的臉。

“爺爺！那是我師兄！”

馬健這一嗓子，吼得倆晚輩額頭冒汗，不得不低著頭對視一眼，走向紅旗。

“爺爺，我給你介紹啊，這個是我在交大同系的師兄，袁朗。這位呢……”馬健頓了頓，似乎在思考為鐵路編排個什麽身份好，“我高中時候的師兄，鐵路，呃，當然，我進學校的時候人已經走了好幾年了，可架不住他名聲大啊，清華高材生！還是【凡人】技術組的老大！牛叉的來！”

“爺爺好。”於是這邊廂多出了倆乖孫子，鐵路打量著從車裏張望他們的老人，看著沒多少根的蒼白華發，心說算了，這年紀做自己爺爺也不過分。

站在醫院門口車邊上聊天也不是辦法，扮乖孫子扮得快要發瘋的馬健立即攛掇著晚上一起吃飯，鐵路袁朗一口的拒絕，不料馬爺爺一臉和藹慈祥的真誠邀請——當然說穿了其實是想多了解一下自己寶貝金孫在外的學習生活，熬不過老人的期盼，鐵路和袁朗只得答應了。

晚飯去了馬爺爺下榻的建國賓館內的中餐廳，寬敞喜慶的大廳，馬爺爺特意打發勤務兵自由活動，留馬健、袁朗、鐵路三人作陪，選了角落一處僻靜的四人桌，點了簡簡單單幾樣菜，開始還縮手縮腳，後來就慢慢放開了說話聊天嘮叨家常。

開頭免不了要說到袁朗鐵路的家庭情況，馬爺爺很仔細的問，似乎是打算把自己孫子處的朋友底細摸個一清二楚，鐵路父母在鐵路考上大學那年和平分手，也沒怎麽鬧，反正都是各自結婚，鐵路說其實父母感情從小就很淡，因為是包辦婚姻麽，可想而知，他說維持這種可有可無的婚姻還不如離了痛快，袁朗眼神覆雜的看了看鐵路，然後視線又轉回自己鑲著金燦燦邊的餐盤中央，仿佛能瞅出一朵花兒似地。馬爺爺點點頭說你這孩子不容易，人活一輩子不是為了別人，至少得對得起自己，別幹讓自己後悔的事兒。鐵路直點頭。

而後話題難以避免的轉到了袁朗身上，鐵路本想幫他解釋一番，跳過不表，不料平日說句真話都要扭一扭的袁朗竟然難得老實的有問必答，鐵路跟他搶話他還急，一副你不讓我說我跟你沒完的苦大仇深的表情，鐵路見他如此，也沒了阻止的心思，慢悠悠捧著骨瓷茶杯往嘴唇送，眼睛低垂。

更沒想到的馬爺爺聽完半晌不語，末了擡頭就問：“你爸叫袁偉，你媽叫沈真茹，是不是？”

袁朗嘴巴立即張得可以放一個雞蛋，老人長長嘆了口氣，然後目光憐惜又懷念的在袁朗臉上註視：“方才聽到你姓袁，我就該想到的。”

那邊馬健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看袁朗，在轉頭看自己爺爺，瞳仁裏印了個大大的問號。

馬爺爺也不解釋，只問了問袁朗現在的生活狀況，袁朗老實的說起一直照顧自己的姨夫姨母，自然也說到了親如父兄的項天涯，說到這邊，袁朗本已低落的情緒更是有迸發的傾向，鐵路初始還不忍看袁朗的表情，後來聽得心頭泛酸，在桌下伸出右手輕輕握了握袁朗握緊的拳頭。

“孩子，爺爺在這兒，叫你一聲小朗，你的爸爸媽媽都是了不起的人。”馬爺爺親手給袁朗倒上茶，夾了一塊糖醋小排放進他碗裏，手指有些顫抖，艱難的開口，“他們在天之靈看見自己兒子成為棟梁，也就放心了。”

袁朗雙手執筷，沈默的夾起那塊小排，放進嘴裏，任由帶了情緒的味蕾把酸甜可口的糖醋小排變沒了味，細細的咀嚼。

臨走馬爺爺拉著袁朗說了好一會兒悄悄話，鐵路跟馬健退在一旁等，期間馬健終於給憋壞了，偷偷擡眼輕聲問鐵路：“師兄，到底咋回事兒啊？”

鐵路睇他一眼，一手開始習慣性的摸煙，摸完身上前後所有的口袋才想起，靠，自己不是從搬進袁朗家開始就戒煙呃麽？於是摩挲雙指：“有空慢慢再告訴你。馬健，你爺爺官不小吧？”

“嗯，還湊合吧，XX集團軍總司令。”馬健撓著頭，“不過我對那些不感興趣。我蹺家，就是不想當兵。”

“一點都不想？”鐵路有些好奇。

“嘿，練軍姿跟軍體拳什麽的，哪有程序有意思？”馬健嘿嘿的笑著，“你要讓我進部隊，幹脆拿槍抵著我腦袋算啦。而且部隊講究紀律，小爺最不屑的就是那些！咱註重思想自由，精神漫游！”

“咳……”鐵路一笑，看看袁朗正跟馬爺爺告別，“我跟袁朗先回去，你好好陪你爺爺吧！乖孫子。”

馬健差點飛起一腳：“你占我便宜！”不過只是做做樣子，大庭廣眾之下，尤其當著自己爺爺面，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啊。

鐵路跟袁朗拜別了馬中將，在賓館門前等出租，夜風有點涼，袁朗努力把外套帽子戴起來，可惜風一吹就給巴拉下來，於是使勁摩擦雙臂，朝鐵路身上湊湊。

“冷啊？”鐵路倒覺得還好，反而涼爽的空氣讓頭腦清醒，煙癮也下去不少。

“嗯。”袁朗輕輕哼了一聲，似乎帶了點鼻音。

“老人家跟你說些什麽呢？”鐵路隨口問。

“說讓我以後有事找他。”車來，鐵路拉著袁朗進出租車後車座，關上門，袁朗閉上眼，頭朝鐵路肩膀上一靠，似乎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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