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車開到沈宅門口。沈辰豐突然接到一個電話。

對方不知道說了什麽，他臉色一沈，吩咐司機：“停車，我在這裏下車，你把車開到車庫去。”

他拿著電話下了車，對方顯然用了變聲器，聲音機械。

“別轉身，繼續往前走。”

“左手邊有一個信箱。”

“看到那張露出角來的照片了嗎？”

“將照片拿出來……仔細看看。”

沈辰豐抽出薄薄的照片，翻過來，記憶中溫哥華盛開著紅玫瑰的花園裏，五張燦爛如陽光的笑臉鮮活得耀目，躍然印入眼簾。

沈辰豐竣眉，沈聲道：“你是誰？”

“嗬嗬嗬嗬……”對方發出詭異的笑聲，忽而又沈下來，可憐兮兮地說：“大哥，那麽大的火……當初你怎麽就丟下我自己跑了呢？火燒得我好疼啊……”

“到處都是火……滿屋子都是煙……媽媽把我護在身下，我能聽見火舌親灼燒她皮膚的聲音……嗞嗞……嗞嗞……嗞嗞嗞嗞……”

聲音在變聲器的作用下，像詭異流竄的電流，讓人毛骨悚然。

“別裝神弄鬼！”沈辰豐倏忽擡眸，眼中俱是冰冷的光，冷冷道：“你有什麽把戲，盡管放馬過來！”

“呵呵……”對方終於不再惺惺作態，而是道：“沈董果然沈得住氣，難道這麽多年來，你心底就沒有哪怕一絲的愧疚？”

沈辰豐道：“愧疚？對你？我沈辰豐敢作敢當，你若是敢拿這件事做文章，我保管你會死得很慘。”

對方道：“對付沈董這樣的大人物，我自問不敢如此掉以輕心，只是不知你那寶貝弟弟若是知道了他的親生母親去世的真相……會怎麽想？”

沈辰豐狠狠的握緊拳頭，照片在他手中揉成一團。他冷笑道：“你大可以試試看。”

對方輕笑：“走著瞧。”

電話斷線，沈辰豐頭也未回，大步跨進沈家緩緩打開的鐵門之中。

派出去跟蹤的人早就報告林羨已經回來，然而客廳裏冷冷清清，只有鐘叔一人在廚房裏忙著晚飯。

沈辰豐沒有驚動管家，脫下外套丟在沙發上，走上樓去。

林羨的房門緊閉，他擡手想敲門，最終卻直接擰開門把，屋內回蕩著十分暧/昧的喘息聲，通過地上的筆記本電腦發出來。沈辰豐臉色一變，走進去，發現林羨赤腳蹲在墻角，滿臉都是淚。

沈辰豐繞過地上的插座走上前，看到電腦屏幕裏兩個互相交疊的身影，那個他曾經最引以為傲的弟弟眼角掛著淚滴，難堪地躺在一個男人身下不住哀求。他眸色暗了暗，隨手關了視頻，從光驅中拿出光盤，直接掰斷扔進了垃圾桶。

“這沒什麽好哭的。”沈辰豐走過去擦掉林羨臉上的淚，將他抱進懷裏，輕聲道：“哥知道這不是你自願的，總有一天，哥會連本帶利的幫你全部討回來……”

林羨眼眶又紅又腫，咬著唇緩緩搖頭。

他哭並不是因為視頻裏的沈辰榮。而是……鏡頭裏的另一個男人——是秦淵。

……

翌日，林羨一覺醒來，已經沒了昨日重重受驚的後勁。他穿著睡衣下樓，客廳裏管家正忙碌著，將新鮮的茉莉花擺在茶幾上，雪白的花瓣凝著露水，將客廳裝點得十分明亮。

“鐘叔，我哥呢？”

管家道：“豐少爺去公司了，他方才讓人讓人送來一盆花，希望榮少爺看了能開心一點。”

林羨料不到這盆茉莉竟是沈辰豐讓人送過來的，還別有心機的擺在最顯眼的位置，顯然是費了心。

“榮少爺現在要用早點嗎？今天早上豐少爺準備了煎蛋與三明治，我這就去給您端過來。”

林羨笑了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沈辰豐的包容與遷就令他心生愧疚，然而事實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原因只不過因為他不是沈辰榮。作為林羨，他要查清真相，要覆仇……他早已下定決心，要與白家的聯手。

“鐘叔，”林羨抽了紙巾擦嘴，擡起頭來，問道：“家裏……有相冊嗎？”

“有的。”管家溫柔笑道，“榮少爺要看嗎？在書房裏，我這就去給您拿來。”

林羨將碗碟都拿到廚房，出來的時候管家拿了一本厚厚的、已經有些年代了的相冊過來。林羨盤腿坐在沙發上，接過的時候發覺很沈，不禁真的動了心，覺得這大概是偌大的沈家埋藏的歷史，裏面有些什麽呢？

他翻開第一頁，一張泛黃全家福，畫面上三個漂亮的男孩子簇擁在兩個大人身邊，較小的那個孩子看起來只有三四歲的樣子，有些膽怯的抱著年齡最長的沈辰豐的手臂，悄悄露出一張肉嘟嘟的小臉，旁邊半大的孩子摟著小娃娃的肩膀，笑得十分開心。而兩個大人則弓著身子，臉對著鏡頭，露出溫暖的笑意。

陽光和煦的灑下，他們背後的花圃簇擁著天使雕像的噴泉，畫面十分美麗。

林羨從未有過這種舉家和樂的體驗，此刻竟有些出神。

照片中人物的笑臉鮮活美麗，令他恍惚間仿佛看到了真實場景一般，耳畔出現莫名其妙的對話。

一個小孩兒清脆的聲音說：“不就照個相怕什麽呀，來來來，看鏡頭！”

另一個孩子說：“別怕，笑一笑，榮榮笑起來最好看了……”

然後是一個陌生的男聲：“來，一、二、三——”

所有人的聲音交疊在一起：“茄子——”

有人不自在地咳了兩聲。一個溫婉的女聲道：“你呀，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陪孩子們照張像而已，這麽嚴肅幹嘛？榮榮別哭……這不是吃人的妖怪……跟哥哥們去草坪上玩……小豐你多照顧著弟弟，別掉水池裏去了……”

小沈辰榮被閃光燈和哢嚓聲嚇得大哭，兩個小孩一個玩似的捏他臉一個小大人似的牽著他的手說：“不哭了不哭了，哥哥帶你去看茉莉花……”

林羨揉了揉眉心，腦中模糊的記憶散去，仿佛做了一個極飄渺的夢。

“老爺和夫人在那個時候……十分相愛。”管家露出微微的笑容，似乎也回想起了那段溫暖的時光，道：“只不過老爺常年在國內看顧公司，夫人獨自一人帶著三個孩子在國外生活，這種團圓的日子十分不易。”

“我都……不太記得了……”林羨茫然嘆道。

管家道：“那個時候榮少爺年紀還小，不記得也屬正常。況且後來夫人和耀少爺出事，老爺將豐少爺與您接回國之後，不準任何人再提起往事……想來也是怕給您與豐少爺留下陰影。”

管家的一聲長嘆，令空氣尷尬凝滯，靜默了片刻，他從往事中回神，意識到自己失態，躬身道：“抱歉榮少爺，我冒昧了。只是看到昔日照片，實在是情不自禁。”

林羨擺了擺手，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想起白弘所說的火災，認賊作兄……難道這場火災與沈辰豐有關？

可那時候沈辰豐才多大？

林羨將相冊翻了一頁，後面盡是女人與三個孩子的生活照。

臥室裏抱著已經熟睡的小沈辰榮，輕哼搖籃曲哄兩個較大的寶寶入睡。小沈辰豐面目很別扭但是又別無辦法，似乎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大了不需要再被這樣當Baby哄。

女人戴著大檐帽一起在花園裏播種，小沈辰豐提著小水桶，另一個孩子……應該是白嶼……或者叫沈辰耀，拿著塑料小鏟子蹲在坑邊，俏皮的往小沈辰榮臉上抹土。小沈辰榮鼻子抽抽，看樣子又要哭。

一家人逛超市，小沈辰豐像個小大人，推著購物車，車上坐著小沈辰榮，小沈辰耀一邊偷瞟媽媽一邊悄悄把一盒巧克力放進購物車裏……

一張張照片活靈活現的照片令林羨湧起莫名的熟悉感，仿佛有些東西植根與他身體的某個角落，在這一刻小心翼翼的探出頭來，形成模模糊糊斷斷續續的印象……

這是……沈辰榮的記憶？

林羨被自己嚇了一跳，他擡頭，漫不經心地道：“鐘叔，你跟著沈家……也有好些年了吧？”

鐘叔笑道：“三十二年了，差不多是看著幾位少爺長大的。”

林羨揉了揉太陽穴，閉上眼睛輕聲道：“我似乎想起來一些什麽……那場火災……是哥……是哥救了我？”

他腦海裏的確有一點印象，沈辰豐背著他逃離大火……隱約有些異樣，然而這個畫面一閃即逝，完全抓不到頭腦。

鐘叔道：“是的，那場火宅發生時我與老爺都還在國內，接到消息趕過去的時候您與豐少爺都在醫院昏迷不醒，據目擊者說，大火發生在傍晚，豐少爺正放學回來，所有大人都在救火，他趁人不備偷偷的溜進去，最後將您從火場裏抱了出來……然而他在裏面似乎摔了一跤，左臂骨折，頭上也全是鮮血……出來的時候就暈倒了……”

林羨捧著相冊的手微微顫抖，片刻後腦海裏似乎響起一聲驚叫……然而瞬間之後，世界便又被抽離回來，客廳裏靜得只剩下他胸腔裏心臟咚咚跳動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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