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兵特意關了一天店，從縣城趕了回來。一家人收拾了一晚上，客廳裏多出了四個塞得鼓鼓囊囊的膠絲袋，縫紉機上堆著三床棉被，都用被單床罩捆得十分嚴實。其它要帶走的東西都放在客廳角落，剩下的家具都用舊布、報紙之類的東西罩了起來。

徐建兵看到家裏有點用處的東西就想裝到袋子裏，要不是徐寧玉說不好看、沒那麽多地方放，硬是給勸住了，否則他爸連大紅澡盆和掉漆嚴重的舊櫃子、舊書架都要搬去新房。

第二天一早，昨天就得到消息的鄰居們聚在屋裏屋外，嘴裏說著各種喜慶話，恭喜徐建兵正式搬去縣城：“建兵啊，以後你可就是真正的城裏人了。”語氣中難掩羨慕。

西橋礦離縣城幾十裏地，出了礦區，附近都是農村。因此在西橋礦人心裏，住在縣城和市裏才算是真正的城裏人。徐建兵買的還是新樓房，在他們心裏真是一步登天。

徐建兵不是特別愛炫耀的人，這會兒也被誇讚得紅光滿面，情不自禁和鄰居們吹噓起五金店的生意、縣城的生活。他隱隱有個心思，想讓大家知道，他辭職之後賺得更多，日子過得更好。

徐寧玉在臥室裏收拾自己的東西，清楚聽到屋外的熱鬧，對他爸的小虛榮報以微笑。他拿出李磊的兩本存折，和抽屜裏剩的現金一起遞過去，外加一把鑰匙：“等我們搬走，你就繼續在這邊住。你買的米面都沒吃完呢，不著急往外租。等我姐中考完，你再過來找我。”

姐姐還有幾天就中考了，徐寧玉不想她被任何事打擾，就沒讓李磊跟來。

李磊還想幫小玉收拾東西呢。小玉一堆的衣服，他又要全部仔細疊好，往衣櫃裏得放半天。可惜姐姐中考要緊，李磊只能遺憾地拿了鑰匙，接了鎮上銀行那本存折，別的都推了回去：“我回頭把這錢取出來存縣裏去，就有錢花了。等姐考完我就去找你，還要看房子。小玉，到時候你陪我呀，我什麽都不懂。”

“當然啦，我肯定幫你挑個最合適的房子。”徐寧玉已經有過好幾次買房經歷，自認為經驗豐富，挺著小胸脯保證。

李磊就咧嘴笑，一邊使勁點頭：“最好離你家近一點。”

兩個人在屋裏說著悄悄話，就聽樓下傳來一陣汽車鳴笛聲。

“肯定是大姨找的搬家的車來了！”李磊拉著徐寧玉跑出去，扒著欄桿伸頭一看，果然是大姨找的車。大姨大手筆地租了兩輛車呢，一輛藍色卡車裝家具，一輛黃色面包車坐人，直接一車去縣城。

李磊就回頭朝屋裏喊：“叔，搬家的車來了！”

“好，我知道了。”正和鄰居們聊得熱火朝天的徐建兵招呼了一聲，這些叔伯嬸子都一齊過來幫忙拿東西。這會兒沒有搬家公司，搬家都習慣找鄰居和熟人幫忙，一般會請吃頓飯以示感謝。

膠絲袋徐建兵和幾個男的一人提一個，阿姨嬸子幫忙拿雜物。幫忙的人多，又沒什麽大件，一趟就把東西都搬了下去，放在卡車車鬥裏。

“謝謝叔叔伯伯，阿姨嬸子。”徐寧玉和姐姐一連聲向大家道謝，又從布袋子裏拿出提前準備好的大白兔奶糖和紅梅煙，給每個鄰居家送了一份。關系最好的蔣嬸子家禮又重一分，還有瓶白酒，昨天就提前送去了她家。

這麽多人不可能都跟去縣城，他們不在礦上請客，徐寧玉就說給鄰居們送點小禮物。一袋糖一包煙，加在一起也要三塊多錢，算是挺重的禮了。

李磊看得心疼，勸他們不要送煙，那麽貴，兩塊多錢一包，不如就送一袋糖，足夠了。徐建兵就有些猶豫，還是徐寧玉拍板：“加包紅梅煙多喜慶，鄰居叔叔阿姨們一看就知道，咱家肯定賺了很多錢，肯定特別羨慕爸爸。”

徐建兵就被說服了。

花點小錢就能給他爸爭面子，大概率能讓他爸高興不短的一段時間，徐寧玉覺得這錢花得挺值。

果然，兩樣東西一送出去，鄰居們驚訝於他們家的大手筆，越發認為徐建兵開店賺了大錢，都對他讚不絕口，還有的直接感嘆：“建兵是發財了。”

一家人，外帶李磊這個編外人員，一起坐上那輛黃色的面包車。面包車車身挺高，徐寧玉正要拉著車門借力上去，李磊在後面撐著他的手，一下子把他舉到了車上，他自己腿一邁就跳上了車。

“再見了，有空常回來看看大夥。”在鄰居們不舍的目光中，車子朝著姥姥姥爺住的西平房開去。

面包車內部十分簡陋，不大的空間裏竟然容納了兩排窄窄的長座椅。因為夏利車很貴，現在不少人買這種面包車跑出租，叫“面的”。面的車費比真正的出租車便宜很多，就是一次會拉很多人。聽說坐十幾個人是普遍情況，遇到節假日還會更加擁擠，徐寧玉財大氣粗，之前都是坐夏利，還沒感受過面的。

徐建兵扒著車窗，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家屬樓，心情覆雜地深吸了口氣，才和徐寧玉商量：“房子磊磊先住著，等你也搬到縣城再租出去。要是有人想買就更好了。回來一趟收房租也麻煩。”

“都可以呀，爸爸決定好啦。”家屬區的房子沒有多少升值空間，放到二十年後，一套也就萬把塊錢。這會兒賣估計能賣到一千塊，算上通貨膨脹，一萬塊還真不一定比現在的一千塊值錢呢。

聽他爸說回來麻煩，徐寧玉看看前面的司機，腦海中湧起個念頭：“爸，你有時間可以去學車呀。買輛面包車，不管進貨還是去哪裏都好方便。”有輛車出行實在是太便利了，要不是他還未成年，他肯定要學車。

徐建兵剛動心，一旁的李磊忍不住說了句：“面包車要四萬多呢。”學開車一直是李磊的夢想，所以他很關心車輛的價格，對常見的車輛價格了如指掌。

如果按照這會兒的工資比例，四萬絕對可以比擬二十年後的四十萬。不過這會兒車都貴，夏利差不多要十萬，面包車已經是最便宜的車了。

徐建兵一聽價格，馬上冷靜下來。他已經向小玉借了那麽多錢，五金店未來一年都是給小玉打工。買車肯定又要借錢，他還不知道多少年才能還得起。

“我買輛三輪車吧。”徐建兵想了想，這麽決定。他還是覺得三輪車靠譜一點，價格也合適。反正他開店也不會去多遠的地方，騎三輪車進貨、接送孩子都足夠了。

徐寧玉點頭，沒反對他爸的話，準備回頭勸大姨學開車，他也能蹭車坐。

面包車開進西平房，直接停在姥姥家門口。這邊可比徐寧玉家還要熱鬧，因為姥姥姥爺舍不得東西，大姨也會過日子，他們這邊幾乎所有東西都要帶走。家具堆滿了院子和門口的空地，圍了一堆的鄰居，聊得熱火朝天。

李磊先拉開車門跳下車，再扶著徐寧玉下車，然後兩個人拉著手，一起朝著姥姥姥爺和大姨跑去。

“姥姥，姥爺，你們收拾好了沒，馬上就去縣城啦！”徐寧玉活潑地喊著，一下子撲到姥姥懷裏，一面歪頭去看大姨。

大姨今天穿著襯衫和米色的褲子，頭發用發網在後面盤了起來，特別利索。徐寧玉馬上大聲說：“大姨今天好好看呀，特別精神。”

大姨好笑地拍了他一下，有鄰居馬上笑道：“好久沒見你家外孫了，越來越俊了，嘴巴還會說。這次期末又考了第一名吧？”

也有的鄰居在感嘆：“陳叔，陳嬸，你們這下可要去縣城享福了。”

“成績還沒出來呢，不過每回學校考試都是第一。”姥姥摟著小玉，聽著鄰居們羨慕的恭維，笑得合不攏嘴，還要假裝謙虛：“都是孩子們自己有本事。”

徐馨寧也跟在後面跳下車，走到大姨身旁，挽著她的胳膊，又得到鄰居們一陣誇讚：“你家外孫女也這麽漂亮，你們一家人都太會長了。”

只有徐建兵沒下車，他還抱著金龍，實在不好意思露面。免得別人說起金龍他媽，讓小玉他姥姥姥爺又被人議論，實在尷尬。

客套兩句，姥爺帶著人把家具和大件物品搬上卡車，大姨也聽了按著徐寧玉說的，準備了糖和香煙送給鄰居們，還額外加了一把掛面。收到禮物的鄰居們好話馬上不要錢一樣往外冒，姥姥姥爺都覺得面上特別有光。

尤其姥爺，要強了一輩子，沒想到臨老了還能這麽風光，竟然能去縣城住，讓老街坊老夥計羨慕得不行。姥爺腰背挺得筆直，整個人身上都冒著喜悅勁。

坐上面包車，姥爺忍不住感嘆：“這輩子沒這麽長臉過。還是多虧了小玉，當初借你大姨開店的錢。不然濤濤沒那麽好條件去市裏再讀一年，咱們攢一輩子錢也買不起縣城房子。秀英，這些你什麽時候也不能忘了。”

“還用你說，我當然不會忘。”大姨習慣性懟老父親。

李磊在一旁聽得直點頭：“姥爺說得太好了！”他也是這麽認為的，多虧了小玉，他才能離開二叔二嬸，他會永遠記得。

徐寧玉瞥他一眼，這才捧著臉，害羞地嘟嘴：“姥爺，你說得我都不好意思啦。我就出點錢，還是大姨能幹才能把店開那麽好。”

姥爺被他這小模樣逗笑了，摸摸小外孫的腦袋：“那點子也是你想的，店也得有錢才能開起來，人啊，可不能忘本。”說完，又掃了徐建兵一眼。

徐建兵從前就最怕老丈人，趕緊低下頭。他覺得小玉姥爺這話也是對他說的，馬上表態：“我的店也全靠小玉才能開起來，店裏永遠有小玉的一半。

姥爺這才滿意地微微點頭。

原來姥爺是在幫自己敲打老爸，姥爺威武！徐寧玉替他爸尷尬了一秒鐘。

車子開到家屬區門口，李磊終於還是下了車。他扒著車門不舍地沖徐寧玉喊：“我四號就過去，去看房子。”

“記得幫我拿成績單。”徐寧玉不在意地揮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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