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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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蒼等著江雲渡開口。

在意外發生之前,江雲渡想讓千戟離開,他不會過問太多。

但千戟已經在和他上山采藥途中摔傷,他自認至少該負責到對方恢覆如初。把人留在家裏,恢覆的過程也相對輕松。

“你想讓他留下。”

“對。”沈蒼說,“你想聽實話嗎?”

江雲渡負手摩挲著玉石斷口,未答。

沈蒼擡手攬過江雲渡的肩頸,帶著他往前再走兩步:“你也知道,我們沒錢。”

“這與劉武陽有何關系?”江雲渡掃過他的手,又擡眸看他。

“怎麽沒關系?”沈蒼給他算這筆賬,“他住在這,醫藥費基本不用花錢,也就是家裏多一張嘴,但是把他送回家,他家裏人去藥鋪抓的藥都被中間商賺了差價,醫藥費,賠償金,每一項都要花錢,何況大家都是街坊鄰居,擡頭不見低頭見,還要時不時送點禮品,加上這小子的精神損失費,你算一算,把你賣了都掏不起。”

江雲渡蹙眉:“精神損失費?”

沈蒼說:“這還是順利的前提下,劉武陽大病初愈,突然又因為我受這麽重的傷,但凡有丁點馬虎,難保病情加重,我總要經常去探望——”

“好了。”江雲渡拂開他的手,“不必再說了。”

沈蒼順勢搭在他肩上,笑道:“還是不同意?”

江雲渡微側過臉,險險撞上他逼近的氣息,倏地收回視線:“明知故問。”

沈蒼唇邊笑意愈深:“我們是民主家庭,這叫擺事實,講道理。”

江雲渡看他一眼。

自入輪回,沈蒼口中總有幾個不成意義的詞句。或是凡間特有的稱呼。

“放心,等他痊愈,我會立刻讓他離開。”沈蒼並指彈了彈手邊江雲渡的臉,“滿意了嗎?”

江雲渡回過神,擡手握住沈蒼的手指,從側臉拉下。

沈蒼也沒在意,看了看天色,又對江雲渡說:“還有事嗎?我要看看庫存。”

上山采藥還沒多少收成,就帶著劉武陽匆匆回來,現在又加了一項必要消耗,他需要再重列一張表。

江雲渡道:“我陪你。”

沈蒼明白他對裏面的病患還有戒備,沒有拒絕:“嗯。”

兩人再進門。

千戟正坐在床上翻書,安靜,乖巧,少有血色的臉更顯得纖弱。

沈蒼走到藥櫃旁清點。

江雲渡則走到床邊。

千戟安靜的手開始發抖。

他趕緊合上書,把這雙不聽話的手按在被面,低頭打招呼:“江大哥。”

江雲渡垂眸看他。

安靜換作死寂在周身環繞,千戟咽了咽口水,不敢再出聲。

不多時,沈蒼盤點庫存回來,對江雲渡說:“累了就去休息。”

“不必。”江雲渡道,“你去上山采藥,我留下。”

和江雲渡獨處?

千戟臉上僵得發麻。

沈蒼想了想,對他說:“也行,我盡量早去早回。”

剛才他們已經說得很清楚,如果江雲渡有異議,就不會容忍千戟繼續留在這裏,更沒必要出爾反爾。

不過,為了防止江雲渡耐心告竭,沈蒼還是補充一句:“不要勉強,有事等我回來再說。”

江雲渡道:“嗯。”

沈蒼才說:“煎的藥應該快好了,記得讓他準時喝。”

他隨手拿紙筆寫了註意事項放在桌上,對江雲渡交代兩句,就轉身離開。

聽到房門關合的聲音,千戟小心擡頭看了一眼。

江雲渡正站在桌邊,拿起沈蒼手寫的註意事項,很快放下,走到爐邊攪了攪藥湯。

千戟膽戰心驚地看著,根本不確定這碗藥還能不能喝,喝下會不會死。

但為了君上大業,他別無選擇。

“啪!”

江雲渡沒有回頭。

千戟嘴角一抽,只好掀了被子,作勢下床,低聲說:“江大哥不必過來,我自己撿起便可。”

江雲渡的背影仍然巋然不動。

“……”千戟深吸一口氣,拖著廢腿滑到床下,沒想到穿鞋時重心不穩,扭到傷腿,傷上加傷,他痛得臉色變形,悶哼一聲,坐倒在地。

費盡力氣拿到扔到床下的藥經,他已累得氣喘如牛,擡手擦去冷汗的動作又要了他半條命。

他的本命魔氣不能再浪費在這具凡人肉身,這次的傷只能依靠帝君醫治,好在他原本就是為接近帝君,有傷在身,反而是最佳的托詞。

千戟擡頭。

看著面前高如山川的床鋪,他竟懷念起上午的柴堆。

驀然。

看到江雲渡終於轉身,千戟眼神一亮:“江大哥——”

江大哥從桌前走到藥櫃,在他衣擺留下半個腳印,卻連看他一眼都欠奉,從櫃子裏取出一個空碗,又回到桌前。

千戟:“…………”

他摳著地面的磚縫,咽下湧到喉嚨的腥甜。

看出江雲渡絕不打算幫他,千戟咬緊牙關,抓住床鋪,奮力往上爬。

總算爬到一半,千戟松了口氣,正想歇息片刻,就看見床褥忽然緩緩向他滑動。

“……”千戟睜大眼睛,一個“不”字還沒出口,慌忙向上抓住床褥。

片刻的停頓。

千戟又松口氣。

下一瞬,床褥盡數被他抓下,蓋了他滿頭滿臉。

傷上加傷的傷又遭意外,千戟慘叫一聲,摔在地面。

他仰面倒下,身體忽冷忽熱,已經決意等死,一陣腳步聲緩步走近。

千戟眼底泛起星點希望的光。

他該明白,帝君總不會見死不救——

“喝藥。”

緊接著是碗底撞在床頭桌面的磕響。

一滴滾燙藥汁濺出水面,落在千戟慘綠的面頰,燙得他抽搐一下。

走到面前的衣擺轉身時又抽在燙傷,和它的主人一樣,渾不在意。

“……”千戟看著江雲渡離開的高大背影,忙伸手抓住從臉上飄過的衣擺,“江大哥!”

江雲渡住腳。

他回身,居高臨下看著地上瘦弱狼狽的男人。

對上這道視線,千戟下意識松開手:“我不是……”

江雲渡面容冷峻,從這個角度上望,深邃輪廓被陰影籠罩,更添幾分冷漠的無情,尤其這雙眼神,看他,與看凡間螻蟻的淡薄無異。

仿佛只存在於夢魘中的場景又真切上演,千戟呼吸急促,臉色蓋上一層驚懼。

“自今日起,不論你有心或是無意,”江雲渡寡情的黑眸看著他,“若這只手再不收斂,我會幫你解決它的問題。”

千戟往後挪動,在慌亂中點頭:“是……”

江雲渡收回視線,轉身回到桌邊。

身後久久不再傳來動靜,他心底道不明的思緒卻不曾有絲毫減退。

沈蒼讓他給出一個讓劉武陽離開的理由,他沒有做到。

他很清楚,劉武陽接近沈蒼一定另有目的,只是尚未出手,他無從以此勸服沈蒼。

再者,他不想看到劉武陽留在眼下。

沒有理由。

此人天生令人厭惡。

在他身後。

千戟躲在被子裏看他殺意逼人的背影,不敢有絲毫動作。

地面冷得心涼。

傷處痛得一浪高過一浪。

千戟轉向門口。

師父……

你為何還未回來……



天色漸晚。

沈蒼終於背著藥草回到住處。

大概聽到動靜,江雲渡從堂屋出來。

沈蒼含笑提起手裏的紙包:“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他把冒著熱氣的桂花糕遞給走來的江雲渡,推開藥房的門,“路上遇到一個病人,回來得有點晚,餓了吧?”

剛進門,看到地上正瑟瑟發抖的千戟,他腳步微頓,又看向江雲渡。

江雲渡看向千戟。

千戟已經凍得臉色青紫,說話打顫:“與……江大哥……無關……”

沈蒼把背簍放下,連同被子一起,把他直接抱上床。

千戟的下半句話才說出口:“是弟子不小心……”

這個時候也沒工夫計較到底是誰的過錯,沈蒼轉身倒了一碗熱水給他。

千戟抖著手捧著碗,良久喝完,臉上才有一絲血色。

沈蒼把空碗放下,見床頭桌上的藥碗還是滿的,手背探過,涼得如冰。

他轉向江雲渡。

江雲渡面色平淡,轉身離開。

等他走得徹底不見蹤影,千戟才說:“師父莫怪江大哥,是我手腳太笨,才惹江大哥煩心。”

他其實並未傷到動彈不得的地步。

可不做到這般地步,沈蒼又如何會信他。

沈蒼說:“別多想,安心養傷。”

見他要起身,千戟趕緊擡手拉住他。

江雲渡不在的時辰太過稀有,不能再拖延了。

“師父,你能離我近一些嗎?”千戟低下頭,“我有話想跟你說。”

沈蒼看著他在床上抖似篩糠,頓了頓,依言坐下:“你想說什麽?”

“師父!”

千戟看準時機,驟然出手,一把緊緊抱了過來。

沈蒼皺眉,扣在他的腕間:“松手。”

千戟直覺骨頭又斷了一根,疼得咬牙,但沒有照做,繼續說:“弟子知道師父與江大哥情深意濃,再也容不下第三個人。”

沈蒼一時訝然:“什麽?”

感覺鉗制的力道松動,千戟一喜,以為找到脈門。

帝君在輪回鏡外便已情根深種,輪回中自然更濃,他自知難以在短時間內使兩人反目,埋下縫隙足以。

“弟子也並非來拆散師父與江大哥,只是仰慕師父才情,想侍奉師父左右,如此已心滿意足,絕無逾規越矩之心。”

沈蒼眉間刻痕未消。

情深意濃?

拆散?

這樣的詞匯,用在他和江雲渡身上?

“你們在做什麽。”

裹著森寒氣息的嗓音傳來,千戟趕忙收回手。

但他的手腕還被沈蒼扣在掌中。

他下意識看向江雲渡:“江大哥……”

江雲渡推門的手落下,視線掃過沈蒼不變的動作,神情未改,負在身後的手緩緩收攏,指間斷玉硬得生冷。

“沈蒼。”江雲渡道。

沈蒼才循聲回望過去。

他看著江雲渡的臉,眼底深沈。

劉武陽說的這些話是什麽意思。

他和江葉青,又究竟是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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