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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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在天邊冒出了頭,天光大亮。車子剛一停下,蘭馳陽就睜開了眼睛。謝燎原本來是要伸手拍拍他的,結果一回頭就和他目光對上,便咧嘴笑著說:“到了。”

揉揉眼睛,蘭馳陽往外邊看了看,停車場裏有警車、還有救護車,靠近大門那邊聽得見各種人聲,謝燎原真沒騙人,天亮前的救助站是挺熱鬧的。

“蘭哥,你把外套穿上,外面挺涼。”謝燎原見蘭馳陽一副見世面的樣子,忍不住提醒。

蘭馳陽在車上的確是睡著了的,又因為昨天晚上一晚上沒睡好,這個時候腦袋有點空,動作極慢。

謝燎原就這樣望著他,等他把蓋在身上的小毯子掀開,謝燎原自覺伸手接了過來,疊好扔到後排去。蘭馳陽反著手撈自己掛在椅背上的衣裳,撈了兩下沒成功。謝燎原便伸手給他取了下來,抖落開伺候著少爺穿上……

蘭馳陽也沒有嫌棄,一邊穿衣服一邊問他為什麽救助站會人多。謝燎原埋頭幫他把扣子扣上,說:“警察接收的那些有問題的人往往這個時候送過來,上夜班的警察剛好下班;醫院裏的危重的、跑了家屬的也會送過來。‘跑站’的流浪漢要麽這個時候來,要麽這個時候走。送救助站各種物資的也是這個時候,所以熱鬧。”

謝燎原說完也幫迷迷糊糊的蘭馳陽穿好了外套,蘭馳陽歪頭看著他說:“你呀,總是在奇怪的地方很清醒。”

謝燎原聽了蘭馳陽這話,低頭笑了起來。

他這一笑,蘭馳陽就清醒了。

謝燎原蘭馳陽是細看過的,可是面對著面他又低下頭這個角度蘭馳陽是第一回 瞧見。光潔的額頭下鼻子挺立,這一時候眉眼染笑,弧度正好。大約是自己的話分不出好壞讓他有點兒狐疑,笑容裏還有一絲絲剛被化解的自嘲……這麽死亡的角度,蘭馳陽卻覺得這笑很好,好得像是風兒裏微微顫動著花蕊的粉桃花。

“為什麽來錦城?北上廣深杭哪一個你都能留下吧?因為陸行雲嗎?”蘭馳陽一清醒,思維就跳躍了一個大方向,為什麽突然會問起這個來,蘭馳陽也說不清楚。可這唐突的問話已經出口了,蘭馳陽想糾結也沒有辦法收回,索性就直接地看著謝燎原。

謝燎原沒擡頭,還是那樣微微低著頭,頓了頓大概是捋出了個回答的頭緒,眨了眨眼睛這才擡起頭來,說:“一半……一半。”

“什麽鬼回話……”蘭馳陽是真聽不出什麽緣由來。

“你念的那些地方有一半可以留,一半因為……陸行雲。”謝燎原說這句的時候語氣輕快,“蘭嬢是不是給你揭了我的老底兒?”

蘭馳陽笑了,看來懂奶奶的人不止自己一個。

“我十分不爭氣,連累母校了……”謝燎原說著些的時候一直望著蘭馳陽,“所以……”

“所以為什麽陸行雲只是一半?”蘭馳陽不打算半路撤退,就算謝燎原開始打太極也要問到底。

“我和他是在來這邊的綠皮火車上認識的,我已經在我原本要去的地方的路上了,所以就……一半。”

“謝律師非常嚴謹,嗯。你本來打算去哪兒?”蘭馳陽扶著額笑笑。

“攀西。”謝燎原笑著說。

好家夥,到了錦城這種五線城市都還不算到底,人家原本準備去的是十八線……真是非常的謝燎原了。

“你是攀西人?”除了回老家蘭馳陽真是想不出別的原因了,但是他那一口道地的普通話,不是攀西普通話那味兒啊,蘭馳陽是有攀西的同學的,那兒的普通話因為三線建設匯聚五湖四海別有一番自己的味道。

“一半……”謝燎原想了想又笑著說,說完了覺得自己在蘭馳陽眼裏應該是鬼話連篇了,為了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趕緊補充道:“四歲之前在攀西,後來就在北京了……”

蘭馳陽點點頭,表示懂了。在強行“人口普查”得到結果之後,蘭馳陽實在是覺得自己非常唐突了,但是看著謝燎原笑瞇瞇的樣子,抱歉的話說不出口,幹脆推開了車門。

謝燎原看著蘭馳陽比平時略快的動作,想著蘭哥應該是覺得他自己唐突了但是嘴硬說不出歉意的話來……想到這些,謝燎原笑笑,然後緊緊跟上了蘭馳陽。

“謝謝。”謝燎原收回自己的律師證,熱情地對工作人員說道。

“你們先別謝我,見不見得成還要看本人意願。”工作人員是個和氣的胖大姐,對著謝燎原說完之後回頭看這蘭馳陽,“你是哥哥?”

“是。你跟她說是蘭馳陽就好,不然你拍個照片?”蘭馳陽笑得也和氣。

“那我拍一個。”胖大姐舉起了手機,“這姑娘是嚇慘了,昨天晚上一直沒有睡覺。送去的吃得用的,一樣都沒動過。”

“都這樣了……”蘭馳陽微微捏緊了拳頭,覺得自己之前跟劉開勇幹架真是太含蓄了,就該敞開了整。

“你倆去那邊的會見室。我去問了來回話。要願意,就把人帶過來。”胖大姐給他倆指了前邊一間屋子。

兩人點頭,往那邊去。

“我想把她帶走。不吃不喝不睡不是個事兒……”蘭馳陽是詢問謝燎原可行性的。

謝燎原推開會見室的門之後,說:“你帶她走,就是走出了安全島。在這裏比任何地方都安全,有婦聯撐。待會兒見了她,把話說明白了,自然吃得下喝得下睡得下。蘭哥你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蘭馳陽看謝燎原一眼,算是聽進去了。

“他要是不見我們怎麽辦?”

“有您在,問題不大。”謝燎原終於說了一句好聽的,自己都覺得難能可貴,厚著臉皮補充說:“這句是好話。”

“……”蘭馳陽看著他厚臉皮的樣子,依然想動手。

工作人員沒有打算離開的樣子,和吳小英一起在謝燎原、蘭馳陽的對面坐了下來。吳小英雖然面容憔悴,看見了蘭馳陽終於有了一點兒精神。眼神一下亮起來,朝蘭馳陽方向伸了伸手,手伸到一半,回頭看了看身邊的工作人員,又拘謹地收了回去。

蘭馳陽立刻伸手隔著桌子拽住吳小英的手,緊緊握住,說:“別怕。都是會幫助你的人。”

吳小英喏喏著點頭。

蘭馳陽感覺到吳小英的手在發抖,便同工作人員說:“大姐,我和我妹子坐一邊,累您換個座兒。”

那大姐點了頭算是回答,和蘭馳陽同事起身。在坐定後,蘭馳陽捏了捏吳小英的手,給她一個安心的笑。

吳小英擡手擦擦眼淚,謝燎原把桌上的抽紙推到了吳小英的面前。

“跟你介紹一下,謝燎原,就我隔壁律師事務所的,我請他來和我們一起討論下接下來怎麽做……”蘭馳陽說話的聲音跟他在診所看診的時候一眼,語速快而輕聲,卻能保證身邊的人聽得清楚明白。

吳小英點點頭,捏緊了蘭馳陽的手才擡頭看了看謝燎原,聲如蚊蚋,“您好……”

謝燎原聲音敞亮地回話說:“你好。你願意見我們真好。”

“如果你相信我……”蘭馳陽開了頭。

“我只相信你,蘭醫生……對不起對不起,我只會拖累人,對不起……”吳小英這時候終於繃不住了,帶著哭腔把話喊了出來,再也不介意這房間裏還有個工作人員。

“沒事了……昨天的事是小事。”蘭馳陽拍拍她的背,“我臉上這些就是所有的傷,你看看那,都是些小傷,一點兒問題都沒有……”

“他還會去找你麻煩的……”吳小英繼續說:“對不起。”

“他不會的,他承擔不起那個後果。”謝燎原把昨天調解的結果原原本本地講給了吳小英聽,順便也把昨天了解到的關於劉家的一些信息在吳小英處求證,這輪話說下來,謝燎原在他那個亂七八糟的筆記本上寫了不少東西。

蘭馳陽作為打輔助的,每回吳小英不知道該不該說的時候,就會拍拍她的手,或者鼓勵她。

“我這樣說你來確認一下……”謝燎原看著吳小英,目光溫和,“劉開勇的父親和你父親原本是一起在工地上包攬小工程的建築承包商,二十萬是你父親向他父親借來的周轉資金,有欠條字據。但是那個工地爛尾,開發商跑路,緊跟著你父親又生了一場大病,無法償還這筆債務。提出讓二十萬債務作為彩禮的是劉開勇的父親,你確定是劉開勇的父親嗎?”

“我確定……是來我家要債的時候,拉著我母親在廚房門口說的,我在廚房做飯,全都聽見了。”吳小英似乎又回想起那天了,眼淚流不停。

“來帶你走的時候有哪些人?做了哪些事?有沒有重新寫些什麽字據或者有什麽人見證……啊?!”謝燎原繼續問,結果突然被踩了一腳,低低地叫了一聲,立刻擡頭看蘭馳陽。對自己這麽不客氣的人除了蘭哥,不會有別的人了。

蘭馳陽使眼色叫他看吳小英,謝燎原這才看到吳小英已經無聲地哭到淚流滿面了。突然聽到一聲抽泣,謝燎原偏頭看著自己身邊的工作人員大姐,也已經哭著拿紙擦眼淚了。唯有自己,完全沒有發現這個場合,還在一心問事情。

吳小英終於能夠控制住眼淚,“走的那天就是他們家的人,還有二嬸子來的,寫了個字據說彩禮二十萬用欠債抵消他們家收著,我家那邊收回了之前的欠條。”

“字據在哪兒?”

“我這裏……”吳小英說完快速地用手背胡亂擦了擦眼淚,打開了她一直背在身上的包,也就是上次裝著許多現金來找蘭馳陽買診斷的那個包。

謝燎原一聽放下了手上的筆,“你……怎麽拿到的?”

“偷出來的。”吳小英老實承認了。

謝燎原看著吳小英一直緊緊抱住的那個略顯破舊又樣式陳舊的紅色大皮包,:“你包裏還有些什麽?”

蘭馳陽也看向那個包。

吳小英迎著他們的目光說:“我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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