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結）“結束了？”“結束了。”

似乎在黑暗裏沈浮了許久, 再度醒過來的時候，天邊還是一片橘紅的霞光，只是方向換了一邊, 似乎已經翻過一夜, 又是新的黎明，日輪從東方一點點哼哧哼哧地往上爬，從新生的山峰峰頂露出一點明晃晃的邊緣。

顧瀟然盯著遠方的日出楞楞看了許久，直到一張無比熟悉的面孔突然插入她的視野。

青年跪坐在她身邊，玉白的臉被初升的朝霞塗了一層暖橘的色調，看著溫和不少，空明的眼睛沒有看她, 微微垂著，眼睫投下的陰影遮住了小塊眼瞼。

遠近大地一片素白, 北方巍峨的山巒直指蒼穹, 晴日朗朗，雪原空寂，積雪墊著的山川寒冷而安靜, 聽不到一點多餘的聲音，仿佛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他們二人, 除此之外再無其它。

顧瀟然於是改為盯著青年的臉發呆, 呆了許久, 忽然道：“我好像感覺不到我的腿了。”

簡星粲瞳仁一挪, 終於看了她一眼, 很快又轉回去。

“嗯，”他道, “我還沒安好。”

對他這冷淡的態度, 顧瀟然倒沒什麽意見, 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四處掃了掃，發現他手邊竟還懸著一只器爐，造型有些眼熟，好像就是她給的那只風貍骨的爐子。

她沒忍住問：“……你在幹什麽？”

簡星粲依舊面無表情：“當然是在重新安掌門的骨頭了。”

顧瀟然楞了一下。

下一刻，她幾乎是從地上彈了起來，動作之大差點撞上簡星粲的下巴。

然而緊接著她便猝不及防地看到了自己橫在地上毫無知覺的雙腿，畫面沖擊力確實十足的強，顧瀟然粗略估計一下，她接下來起碼有大概三個月會對其印象深刻磨滅不去，進一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於是她腰一軟，立刻又彈了回去。

簡星粲迅速伸出一只手攬住她的肩膀，將她緩緩放回不知何時鋪了一件黑色外裳的雪地上，依舊沒看她。

顧瀟然分毫沒覺得安慰，聲音都禁不住哆嗦：“你……你是真的？”

簡星粲唇角輕輕勾起一點，笑了一聲：“怎麽，掌門忙著隱瞞屬下大義獻身的同時，居然還能想著再於夢中見屬下一面，真的好記掛屬下，屬下好感動啊。”

平心而論，他這笑容確實很是斯文，配上朝陽灑過來的虹光，簡直再溫和可親也沒有了。但顧瀟然對他實在太了解，這哪裏是斯文，分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只是看在她眼下骨頭都還沒安好，一堆皮肉外露著，先寬大放她自己瑟瑟發抖一會。

對了，骨頭！

骨頭是哪來的？哪裏來的煉骨頭的東西？？

她顫聲問：“你、你拿什麽煉的筋骨？”

簡星粲擡手扶了扶爐子，輕輕笑了：“掌門沒發覺，腦袋裏那個東西已經許久不曾說話了嗎？”

確實如此。顧瀟然一驚：“你抓了太陰？可你如何知道……你……”

“不是只有掌門才能發現，”簡星粲笑笑，加重語氣，“就像不是只有顧業他們才知道，你一定會去補回熒惑脈一樣。我奪過它的舍，顧業那只玉佩在我面前碎掉的時候我就感應到了相似的氣息，故而有所猜測。再說，會慫恿你去補地脈的，除了他們本身還能有什麽。”

“然後你便將它抓了？怎麽做到的，它不是升級那什麽……防火墻了嗎？”

簡星粲：“是啊，就像有的人以為提高了蒙蔽人的手法，就能真的把人瞞住一樣，最後作用似乎都不是太大啊，嗯？”

“……”

顧瀟然知道他是真生氣了，瞧這仇記得，何止三句話不離，簡直每一句都要含沙射影指桑罵槐一下。

不過好吧，她也承認，這回確實太過分了，應該的，該記。

陰陽怪氣完，簡星粲還是又補充一句：“不過其實要照實說來，它也真的沒有掙紮得怎樣厲害。”

顧瀟然望著升起的日頭沈默一陣，清清嗓又問：“許化琉和傅無憑他們呢？”

“熒惑落地的時候舍禍就全部退出了，許化琉其他峰主已經找到接回去，傅無憑也被昆侖人接走，後面估計還有的亂。”簡星粲道。

顧瀟然緩緩點點頭，過了一會突然問：“就結束了？”

簡星粲肯定：“結束了。”

顧瀟然忽然感覺有些累，這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賣力奔波了許久，終於跑到終點，頭一刻升出的不是欣喜，竟是悵然，說不出是喜是悲，所有上下加起來最直觀的感覺就是累，四肢泡軟的麻繩一樣癱在地上，整個身體仿佛在陽光下曬化了，軟得擡不起來，只想躺著。

簡星粲塑好筋骨，終於舍得轉過臉看她了，一雙漆黑的眼睛背光細細看了她許久，直到顧瀟然感覺他差不多要將自己臉上有幾根絨毛都數清楚了，才輕輕開口：“掌門，你還有什麽要問我的嗎？不如一次全部問完吧，我們也好說點其他的。”

顧瀟然只覺得哪怕被捉奸在床的恐懼也不過如此，奈何旁邊器爐還燃著，哪怕躺在北原極北之地也一點都不冷，連個哆嗦的借口都沒有。跟簡星粲眼睛對眼睛對視一會之後，她終於敗下陣來，識時務道：“對不起。”

簡星粲表情沒有一點變化，依舊垂眸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看得顧瀟然心中愧疚之情愈熾，同時馬上要被秋後算賬的不妙之感也愈熾，忽然腰上蓄力，猛地又從地上蹦了起來，脖子一伸頭一仰，老流氓一樣很不要臉地在他殷紅的唇角啃了一口，企圖蒙混過關：“對不起嘛，我保證，下次一定不這樣了……不！絕對沒有下次了！以後做什麽都跟你講，出門也講，睡覺也講，吃飯也講，什麽都講！”

簡星粲靜靜看著她，但不可否認的是，在顧瀟然吻到他唇角的瞬間，他眉梢還是不可抑制地揚了一下。

顧瀟然耍完流氓剛要躺回去，一只手忽然扣住她的後頸，修長的五指張開，阻住了她後退的動作。

那雙深色的眼睛沐著日光，色澤通透，對視時似乎能一眼看到極深的地方，只一眼過後，他傾身下來正正吻住顧瀟然唇吻。

吻到最後，顧瀟然聽見他在耳畔輕輕嘆了口氣。

她馬上又正經起來，有些忐忑地瞧著他神色。

簡星粲面色依舊發冷，但又霜解般多出點無奈，嘆息道：“在你醒來之前，我一直以為會有許多不滿要先同你說。”

顧瀟然一喜：“但是？”

簡星粲立刻報覆般很有聲勢地在她嘴唇上啃了一口，這回是真用牙齒，連印都啃出來了，啃得顧瀟然原地一彈，忙老實收了自己得意忘形喜形於色的表情。

“但是我說過，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既然你還在這，”他又道，“我也是，又覺得說那麽多無甚意義，平白浪費彼此在一起的時間。”

顧瀟然用力眨眨眼，定定看著他。

簡星粲收了器爐，一手攬住她後背，另一手穿過膝蓋，將人穩穩抱了起來：“走吧。”

顧瀟然其實想說這身骨頭煉得不錯，她能下來自己走，但一個字也沒說，往後一靠，舒舒服服靠到了人肩膀上，隨口問：“去哪？”

簡星粲：“回家。”

日輪最後往上一躥，終於整個躍出山峰峰頂。新生的山巒上已結了一層雪白的霜，再過不久便會被積雪徹底覆蓋，融入北部廣闊無垠的雪原。等到那時，人們再看到它，可能不會想起這裏原先一馬平川，並沒有山脈，但曠野自由無拘的風會穿過冰封的雪原，經過關口，吹到萬家門前。

山腳一黑一紅兩道身影很快消失在純白的天際盡頭，日光灑在雪原上，被積雪晃出一層耀眼的白光，追兩行腳印而去。

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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