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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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指望靠我峰上的草藥們頤養天年,而不是給它們頤養天年

顧瀟然知道他是認真的, 或者說,這人跟她說話的時候好像就從沒有不認真過。

但是在其它任何情緒湧現上來之前,她先不由自主地在心底嘆了口氣。

她擡起幾乎相貼的那只手, 放到簡星粲頭頂上。

簡星粲望著她。

下一刻, 她手一轉,將他的臉轉了回去:“先把你手上的法器給我開辟出來吧。”

“……”

殿前陣法又閃了一下,許化琉垂頭喪氣,腳下一拖一拖地繞過屋角走過來,在視線接觸到石階上緊貼在一起的黑紅二色衣擺,與掌門親切地放在副掌門頭上疑似欲行不軌的手上時,他結實一頓, 接著毫不猶豫,以比來時利索何止數倍的速度轉身便走。

他突然露頭插進來, 顧瀟然本來不太滿意, 但看他居然趕跑,立刻叫道:“站住!”

許化琉背著身站定。

顧瀟然:“過來,瞎跑什麽呢。”

許化琉瞇起眼, 做賊似的偏頭瞄了幾眼,這才轉身不情不願地一步步挪過來:“掌門, 不是我不識禮數, 我實在怕看到什麽不該看的。我還指望靠我峰上的草藥們頤養天年, 而不是給它們頤養天年。”

“放心吧, ”顧瀟然慈愛地看著他, “我一定等它們給你頤養天年完了,再將你送去給它們滋潤補身。”

許化琉一抖, 忙將手裏端著的東西遞給她:“快吃藥吧掌門。”又另拿出一只小盒, 裏面裝著兩顆拇指大的藥丸, 遞向簡星粲。

顧瀟然捧著藥碗,不解道:“怎麽我是湯藥,他就是丸子?”

許化琉真誠道:“藥的種類不一樣,服用方式自然也有差別。”

那邊簡星粲捏著丸子觀察一會,已經很快吞下去了。顧瀟然只好道:“好罷。”湊到碗邊喝了一口。

她猛地擡頭,緊盯著許化琉。

許化琉面不改色:“怎麽了,掌門?”

顧瀟然瞪他良久,終於喉頭一動,將嘴裏的藥咽了下去。

“你認真說,”她問,“是不是沒加草藥,只把滋養草藥的東西加進去了?”

許化琉滿目清澈的疑惑:“怎麽會呢掌門,我好歹也是個金丹了,煮碗湯藥而已,不會出錯的。”

顧瀟然終於憋不住了,大怒道:“那怎麽這麽苦!”

簡星粲噙著笑伸過來一只手:“我看看吧。”

顧瀟然正要把碗遞過去,巴掌大一只小碗上壓上了第三只手。

許化琉面皮緊繃:“只是,多加了幾味黃連。”

顧瀟然眼角抽動:“黃連?”

許化琉:“還有龍膽草和苦參。”

旁邊簡星粲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

許化琉應聲一抖:“穿心蓮、黃柏、苦地膽……”

“……你這一小碗藥裏也沒地方再放別的了吧?”顧瀟然難以理解,“我說我一沒病二沒傷,你給我喝什麽藥,原來是想苦死我好獨掌門派大權?你什麽時候竟如此有上進之心了?”

許化琉聞言面色瞬間一變,臉上苦澀之色簡直要順著下巴流到地上,哭道:“掌門,我這是借藥喻物,您怎麽沒懂!掌門知道藥苦,卻不知十方上下心裏的苦,比這碗藥更甚哪!自從那什麽羲和脈塌了,十方簡直比鄉間的茅屋還破,四處漏風,護山大陣要補,各處倒塌的殿廊屋院要補,受傷的弟子要安置照料,銀子倒出去如流水一般不說,我都已經多久沒摸過丹爐了……實在太苦了!”

沒錯,雖然正副掌門都回來了,許化琉依舊沒能如願從管事的位置上下去,回殿裏抱著他心心念念的丹爐。

十方修者雕敝不少,上回隨他一同去的兩個金丹峰主一個劍修,一個法修,倒還算得力,只是根基尚淺,業務不熟,最後被推出去恨不能掰成八個用的還是他。

放在半年前,顧瀟然右邊時洇,左邊謝尉塵,舒坦悠哉,打死也想不到會有今日,成了右邊坐著簡星粲,左邊坐著許化琉,世事無常,可見一斑。

她安撫道:“好好,我不是和你一起在補嗎?”

“你補什麽?你最多只補了補損毀的房屋!”許化琉連裝可憐都顧不上了,大聲譴責。

顧瀟然也很無辜:“那我一不是丹修,二不是器修,三不是法修,就算我願意去補那陣法治那弟子,你不害怕嗎?”

許化琉哭喪著臉,悄悄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簡星粲。

顧瀟然立刻警覺:“他不行,他還在養傷呢。”

簡星粲朝他斯文一笑。

許化琉喪氣不已。

顧瀟然問:“前不久受傷的弟子們怎麽樣了?”

“凡是能恢覆的,都已經好的差不多了。”許化琉眉心郁郁,“只是十方近來也不知是不是犯了太歲,從時峰……故時峰主開始,一波接著一波,逝者太多,許多院裏都空了。”

顧瀟然默然一陣,又問:“剩下的人呢?課業可還有繼續?”

許化琉:“都還是老樣子。時洇同謝尉塵的弟子,還未出師的,都分去了其他幾座峰頭,另外沒了師父的也一樣。外門教課的修士有折損的,都由內門派人過去補上了。只等外面弟子築基,再一點點將亡者的位置填補齊吧。”

顧瀟然望著遠山,過了一會輕聲道:“那就好。”

她拍拍衣擺,轉過頭對許化琉道:“你要實在不想安內,不如攘外去。眼下最麻煩的就是護山大陣缺材料補,東齊正亂著,你上那去看看?”

許化琉大驚:“不成不成!上次被他們抓了一回還不夠,我要再去搶東西,齊人還不將我活剝了!”

簡星粲卻突然道:“掌門若想制制世家,我倒有一個法子。”

顧瀟然確實就是這個意思,和談落空,誰也沒說到底該拿隱靈脈怎麽辦,那誰還跟誰客氣,當然是各憑本事繼續搶了。仙門這邊好歹有她和傅無憑看著,南疆人對山不感興趣,北原沒了婁存後也成不了大氣候,只有東齊,他們誰都鞭長莫及。

雖說眼下沒了至少三座靈脈,都已經這樣了,膽虱子多了還是怕癢的,總不能看著世家子弟又捅幾個窟窿出來,實在頭疼。

她趕忙請教道:“什麽法子?”

簡星粲嘴角微彎,眼中卻不怎麽溫和:“當然是讓他們把精力放在自己人身上。”

他轉頭:“東齊也是有舍禍的,掌門知道吧?”

顧瀟然卻沒什麽印象:“是嗎?似乎很少聽說。”

“那是因為大部分都被他們自己解決了。”簡星粲慢條斯理道,“西嶺中峽這邊有星宿,舍禍的生存境況一向不怎麽好,能留下的要麽是身份低微不惹人註意之輩,要麽行事謹慎,不曾讓人看出來。但同東齊那邊相比,這些人還算是幸運的。”

他笑笑:“東齊世家規矩向來多,戒律森嚴,彼此間又多是血脈親人,一旦被取代,很難有不被發現的。這些人通常都會被抽魂嚴審,打碎魂魄神識。後來世家發現這種被取代魂魄的病狀無法醫治,便生出一計,反正每家每代中都必須選一個女子入宮為妃,不許修煉,若是發現的舍禍為女子,便剖了她的根骨廢掉修為,送進宮去,終身不得出。若是男子,便剖走經脈根骨另作他用,總之絕不會將人留下。”

“只是百密一疏,”他話音一轉,“還是有些幸運兒躲過了篩查,至今還在世家窩著。他們幾乎全都仰賴一個人。”

顧瀟然立刻想到一人:“簡流景?否則他如何知道律影身懷機遇,要大老遠將他綁回去!”

簡星粲沖她一笑:“正是。他在被派往南疆的途中就不知不覺換了一個人,時機剛剛好,恰恰卡在中間,東齊夠不到,苗人也不曾知曉他性格,等數十年後歸家,他的變化又可以被解作正常的轉變。

“回到東齊後,他發現同他一樣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數量還不少,於是幫助他們掩藏身份,不被發覺,借此陸續招攬了不少擁躉,安插在各家,簡家能成勢,少不了這些人的功勞。”

顧瀟然感慨不已,此人心思居然可以如此之活躍,哪怕從異世而來,落地也能混得風生水起,比起時洇也不遑多讓,只可惜終究不是一路人。

“告訴傅掌門吧,”她決定,“他定能將東齊這一灘蠢蠢欲動的水徹底攪沸起來。”

簡星粲探頭,朝許化琉笑了笑,成功將對方笑的面色緊繃預感不妙。

“在下已經幫掌門攘了外,”他笑容可親,“許峰主便安心去安內罷。”

許化琉將本命丹爐從靈臺裏拿出來放在手裏摸著,做生死訣別,看著真快要哭了。

簡星粲又問顧瀟然:“對了,很快又要入秋,今年的測骨陣掌門還要補嗎?”

護山大陣殘破不堪,測骨陣也未能幸免於難,好端端一個大陣,簡直快被十方用成一次性的了。

顧瀟然半闔著眼思索片刻,末了道:“修吧。”

許化琉推脫不得不說,又驟然被加派活計,借掌門的遮擋,恨不能用眼神將副掌門剜兩個窟窿出來,最終也只能領命,抱著沒喝完的湯藥碗悻悻走了。

顧瀟然伸展一下筋骨,看著簡星粲道:“今日天色不錯,我便去將熒惑脈收回來吧,總放在北原也不算事,萬一被人盯上,終究麻煩。”

“好,”簡星粲放下手裏的法器,“我陪你一起去。”

顧瀟然忙道:“你就算了,傷還沒好,少往那削骨頭的風口上湊。我叫傅無憑來搭把手吧,苦力不用白不用。”

又回頭看了眼閉合的殿門:“裏面那個我也帶上,說不定能起點作用。”

簡星粲睫毛垂下一點,不知道在想什麽,片刻後朝她一笑:“也好。早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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