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冷靜了嗎？

簡星粲飛快撥開旁邊一塊大石進來, 扶住她的肩背要扶她起來：“走，現在就去。”

起身時顧瀟然有一種自己是一袋變了質的面粉的錯覺，空陷的皮囊下只有一堆渾沌的血肉, 沒留下任何像樣的支撐, 而且這一起她才發現，她的小腿末端似乎還被塌落的山巖壓住了，被簡星粲小心托著挪了一段才艱難地拔出來。

出了縫隙，外面竟是午夜，月懸中天，方才灑進縫隙的也不是日光而是月光，只是她眼睛太久沒見光, 才覺得明亮。

沒了她填補在下面，壓住她雙腿的山巖滑了下來, 悶聲鋪在地上, 聽動靜倒不太像是巖石。

顧瀟然借月光往裏掃了一眼，“嘶”了一聲。

雖然看得不算清晰，但憑輪廓還是能明顯看出, 被壓在幾塊碎石下面的分明是個人。

簡星粲好似根本沒看到，手臂跟著一抄, 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轉身便要走。

“停, 停停停……”顧瀟然虛聲道, “省省吧, 別說東齊，北原我都, 撐不出去。放我, 下來。”

簡星粲低頭看著她沒動, 她嘆口氣，又重覆一遍：“放，我，下，來。”

黑袍上的兜帽早已滑脫，月光斜傾在簡星粲臉上，映出半邊雪白的臉，卻沒照亮眼睫下的瞳仁，纖長的鴉羽一低，散出幾有實質的陰寒氣。

他頓了一下，將顧瀟然靠巖壁輕輕放下。

簡星粲手非常穩，落地沒有任何磕碰，但顧瀟然此刻活像個破布包，哪裏被碰一下都要出點血，坐到地上的瞬間她驚覺自己喉頭一哽，竟沒喘上氣，噎了片刻才緩過來。

“看看裏面，是誰。”她道。

簡星粲沒挪位，直接伸手抓住裏面的東西往外一拽，拽著人的手臂將人拉了出來。

才一露頭顧瀟然就知道這人沒救了，屍體都已經僵硬發冷，背上還有不少劃痕，像是斷氣後摔下山崖被碎石砸的。有她擋在上面，說不定還陰差陽錯幫顧瀟然擋了不少石頭。

系統一直在顧瀟然腦子裏壓著聲音偷偷哭，被這麽一嚇，頓時打了個哭嗝。

簡星粲將屍體翻過來，露出一張慘白泛青的臉，雙目圓睜，依稀還留著幾絲生前不願屈服的不甘。

黎殊燈的臉。

顧瀟然嗆咳一聲，又想嘆口氣，才張口就發現自己出氣多進氣少，要是真敢嘆息，這八成就是她的最後一口氣，遂收了回去。

看了一會，她慢慢擡起手，將黎殊燈的眼睛闔上了。

做完這個動作，她聽到有東西在身體裏咯噔一聲，最後一小塊骨頭碎了。

她也不是沒想過，如果有朝一日輪到自己壽盡咽氣，該是怎麽一個形容。只不過在想象中，這應該是英雄遲暮，意氣瀟灑，氣勢如虹等等，沒想到到頭來也就這樣，連慨嘆一番人世苦短的時間都沒有，馬上就得趕場一般咽氣了。

全身痙攣的瞬間，她一把攥住了簡星粲的手：“計劃，總有可能，趕不上變化。沒事，你，奪過舍，應當有辦法，再聯系上系統，你……你把它拿去，它會告訴你接下來，怎麽辦。”

簡星粲沒說話，顧瀟然能感覺到他的手越握越緊，居然在微微發抖。

她頓了片刻，心裏在頃刻間掠過了去他娘的和要不還是……然後又是去他娘的，終於還是又提了口氣，上下牙關彼此絆腳摔打了一輪才磕出幾個字：“還有十、十方……”

說完她自己都沒忍住，扯著嘴角笑了一聲。

自從崢鼎真人坐化，她每日坐在掌門的金座上活像椅子上墊了針，左右坐不住，最想做的就是想個法子撂了這個挑子當甩手掌櫃，沒想到這一天終於被她等到了，她還會反過來放心不下，真是兩相矛盾，兩邊折磨。

如果她師父泉下有知，她咽氣前的最後一句話居然是叫一個半路入門且目前跟她不清不楚不尷不尬的修士照拂十方，真不知該笑該哭。

眼前開始出現跑馬燈的時候，簡星粲忽然動了。

他側身貼近了一點，一手穿過顧瀟然雙肩撫在她後心上，好像是在攬著她。

顧瀟然正跑到當少主時糟蹋師父靈草、滿山禍禍靈獸的光輝事跡，一下被他打斷了，面前是青年貼近的臉，眼尾的弧度薄而優美，微微下垂，像是馬上就要吻她。

她忍不住有點耳熱，心道難道要趁她斷氣前再來一下嗎？雖然也不是不行，但要是吻到一半她就沒氣了，會不會給人留下深刻的心理陰影……

後心驟然傳來的劇痛打斷了她亂七八糟的心猿意馬。

筋骨碎盡的痛苦已經讓顧瀟然的痛覺臻於麻木，這新添的一處傷就顯得沒那麽突出，她只是驚愕地瞪圓雙眼，難以置信地望著近在咫尺的青年。

“抱歉，馬上就好。”簡星粲輕聲道，聲音帶著讓人恐懼的冷靜。

顧瀟然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星空與腳下的山脈仿佛倒了個兒，被卷進同一個漩渦中來回翻攪，攪得她頭暈目眩。周遭風聲驟然增大，伴隨著系統驚恐的尖叫聲，她被甩得頭上腳下，不禁想吐，緊接著被驚得出了一後背事實上並不存在的冷汗。

簡星粲趕在她神識消散前，將其從靈臺中剖了出來！

即使方才還在手抖，這會他的速度卻快的令人心驚，一切只發生在頃刻間，顧瀟然就發現自己已離體而出，身邊還飄著一個閃亮的白色光團。

不論修為多麽深厚的修者，神識離體都無法再存，眼見她即將毫無防護的被刮骨的北風吹成一堆看不見的灰，簡星粲蒼白的手掌中突然多出一樣東西，形狀像個存香粉的小盒，通體瓷白。他拇指撥開盒蓋，將掌心閃著微光的神識按了進去，迅速合緊蓋子。

顧瀟然猝然被放進一處全然昏暗的所在，還沒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就感到容身的地方一變，她雙眼又能看到東西了。

恢覆光明的一瞬間，她一眼便看到一個紅衣女修脫力坐在地上，臉上和雙手布滿鮮血，幾與身上緋衣融為一體，身上還有不少泥沙劃痕，看上去狼狽至極，慘白的臉上雙目閉闔，冰冷岑寂，已經沒有呼吸。

她思維遲滯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這就是她自己的身……屍體。

眼睛恰好眨了一下，纖長的眼睫一閃而過，卻不是由她控制的。

千言萬語卡死在嘴邊，顧瀟然徹底楞住了。

她的神識沒有散，還好端端的能思考，顯然，簡星粲不知用什麽東西保住了她的神識。

這就已經夠讓人吃驚了，但還有更讓她驚懼的。

此時她正在用旁人的視角視物，但此處除了地上已經死而瞑目的她本人，再沒有第二個人。

能達到這種效果，除非她的神識正在人家身上，而且不能在別處，只能在神識應該待的地方，也就是靈臺。

而能被儲存在修士靈臺裏的東西，也只能有一種，就是本命法器。

簡星粲這廝用他那從沒現過世好像見不得人一般的本命法器盛著她的神識，存進了自己靈臺裏！

相通關竅，顧瀟然立刻本能的就想看一看自己容身之所，見識一番副掌門藏著掖著不肯見人的本命法器究竟是個什麽寶貝。

簡星粲恰好在此時開口了，聲音依舊平靜，但相處日久，顧瀟然能敏銳的從他口吻中中聽出洋溢的松快與高興：“怎麽樣？”

顧瀟然抽身而出，準確的說是抽神識出來，目視處轉變為簡星粲的靈臺內府，一片混沌中於她對面又有一處微光，正是簡星粲的模樣，只不過神識較真人來說更為素白，熒熒如幻影。

“你瘋了！”她終於從楞怔中恢覆少許，“你是傻子嗎？你的靈臺長出來是用來屯你自己那腦中空空的神識的，你當是糧倉嗎還能囤貨！一個人靈臺裏放兩個神識，你怎麽不試試長兩個腦子！簡直懸崖邊上跳大繩，稍有不慎我們便會一起走火入魔，輕則雙雙發瘋，重則神識融成一體，意識相融，根本分不出誰是誰！”

簡星粲聽罷依舊面容平和，嘴角甚至還帶著他特有的，溫和親近又森寒莫名的笑容，柔聲道：“我知道啊，掌門。可你不覺得這樣很好嗎？最後我們融為一體，神識交融成一團，你會以為自己是我，我會認為生來即你，你我二人將分不清彼此，融合在一起永不分離，這個結局也不錯，不是麽?”

顧瀟然看著他沈默了。

一息後，她猛地躍起，一巴掌拍在青年腦後，將他清俊的腦袋拍的一歪，清脆的“砰”一聲。

簡星粲猝不及防，臉上平靜中隱含癲狂的神情也被拍散了，擡頭疑惑地看向她，眉宇間還有點委屈。

“現在冷靜了嗎？”顧瀟然問。

副掌門臉上溫和的面具向來是穿脫自如，不管實際如何，表面是冷靜了不少，蹲到地上拿出一塊帕子，開始老老實實地擦拭擦掌門那尚未冷卻的屍體臉上的汙漬。

顧瀟然跟著看了一陣，身上炸起來的雞皮疙瘩終於退下去不少，居然有些覺得這種親手給自己一下下細細擦臉的視角別有生趣，翹著腳看得怡然自得，還要時不時指點一下嘴角還有泥，對對這邊再來一下。

正得勁時，內府中忽然有光一閃。細看發現是一抹白光跳到了她眼前，周遭光照才變，原先這白光也在，只不過一直蹲在她腳邊，甚至沒被註意到。

白光顫悠悠晃了兩圈，發出兩聲蚊吟般的哼哼：“嚶嚶嚶，親親……”

作者有話說：

感謝悲秋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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