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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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不才,正是你失散多年的姑奶奶

簡星粲眼睫顫了一下, 手指沒移開,只擡頭與她對了一眼,顧瀟然近乎愕然的從他眼神中發現了滿溢的憤恨和寒涼, 仿佛壓在千裏冰原下即將噴發的巖漿。

“你直說吧, 我扛得住。”她道。

簡星粲微微搖了搖頭:“有些麻煩,但也不是不能解決。烏澹洛……”他面皮沒動,深色的眼瞳微凝,好似凍成了兩顆冰冷的墨玉,“真該在他剛出生的時候就把他掐死在產床上。”

顧瀟然毫無感情地給他撫了兩下掌:“不錯,想不到你在還夠不到床沿的年紀就有如此志向。”

簡星粲望她一眼,嘴角勾了勾, 似乎是想笑一下,但沒成功, 收回了手。顧瀟然問:“麻煩究竟是怎麽麻煩?”

“子母蠱為一對, 你體內的是子蠱,”簡星粲點了點她丹田,“蠱苗尚未出芽長開, 母蠱還未入體,還來得及拔除, 只是不知道母蠱現在在什麽位置。”

顧瀟然無法理解:“這叫還未長開?你們這蠱的用法就是把人疼死拉倒是吧?”

簡星粲道:“長開後反而就不會疼了。”

顧瀟然一下聯想到了他爹娘, 頓時也不知道該接什麽, 轉道:“母蠱肯定在你那個神經病表弟手上, 回去找他?就算我們馬上要走了, 留個蠱在這副身體裏恐怕也不大好。”

“不用,”簡星粲道, “你都說他有病了, 從小就這樣, 腦子長蠱舉止異常,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跟過來。”

顧瀟然忍不住問:“他這個……他到底圖什麽?”

“不知道。”簡星粲移開手,手指飛快地在她丹田上點了幾下,也不知用了什麽法子,腹內疼痛驟減,呼氣也終於能順暢了,“他的一大愛好就是樹敵,對所有有可能超過他的人全都極盡迫害之能事,且下手不分對象場合方式,以用人玩蠱取樂,到現在還沒把自己在蟲子堆裏玩死也是個奇事。要是放在北原,大概能跟婁存禍害碰禍害,裹一塊發瘋去,不用再禍害別人。”

顧瀟然嘆口氣,道:“你之前這麽多年……在這個神經病手下也不好過啊。”

簡星粲輕輕笑了笑:“是呀,還是在掌門手下好,掌門對我最好了。”

“滾蛋,不在你表弟這把瘋發夠了,跑去十方霍霍我。”顧瀟然罵道。

人可能都要帶點口是心非的脾性,嘴上是這麽說,但這一刻她還真產生了一點幾年來都絕無可能有的想法——當初首肯讓簡星粲進十方,好像,還確實能算那麽一件正確無比的決定。

真是英明的掌門大人。

她挪開視線,從火龍背上探出頭去往下看了一眼,道:“快到了。”

不用花蟲尾巴上的毛線再指點,一到近處,她馬上就知道了羲和在哪個貴地。

這神脈估計也是個講究的主,哪怕在四方大地上繞行也要挑名山大川的殼子鉆,前方拔地而起一座青翠的山巒,在南疆一眾起伏糾纏的大小群山中仿若鶴立雞群,直插雲端,密林群瘴到了這座神山面前也得止步繞行。山腰往上是一溜裸露的山巖,朦朦朧朧的掩在罩頂的雲霧中,一眼望去如入神仙秘境。

火龍盤旋一圈,一個猛子紮了下去,迅速逼近山腰。

龍首鬃毛上的火苗才堪堪燎著最高的幾棵參天木,顧瀟然忽然抽了口氣,一手箍住龍背往上狠狠一拔,火龍登時改道,幾乎擦著山脊斜上飛掠而出,長吟一聲又鉆回了山頂遮天蔽日的雲霄中,馱著兩人不斷繞山峰徘徊。

透過一點薄如蟬翼的雲霧,從山頂往下望,滿山青翠像打翻了芝麻罐的一盆青菜湯,林葉間的縫隙張開,裏面被湧動的黑白紋路填充的沒有下腳之地。

那是滿山爬動的花腳蠱蟲。

整座山好像都被腐穿了,毒蟲爬滿了低處的每一寸草葉,占領每一寸縫隙,甚至只要翻開某片林葉,粗糙的枝幹上也有它們的黑白環相間的蟲腳在蠕蠕而動。羲和脈被淹沒在了一片聳動的蟲海中。

顧瀟然罵了一聲:“他是狗嗎循著味來得這麽快。”

簡星粲手腕輕輕晃了一下,手上舉著的竹竿串蟲砰的騰起一叢火苗,蠱蟲全身著火,瘋狂掙紮起來,幾十條數寸長的蟲腳掙動不止,被他揚手扔了下去。

人頭大的火球砸入山林,如同燒熱的油鍋裏濺進了一滴水,一整片林葉齊齊沒筋骨般猛烈顫動,底下附著的蠱蟲炸開了鍋。

即使不是血魘,這捧火的威勢也十足,沾地便著,燒的無數蠱蟲翻滾著焦成一團,眨眼便騰起一道一丈高的火墻,往山頂急速蔓延。

翻湧的蟲潮頓時沸騰了,無數足有半臂長的蠱蟲前赴後繼的往火墻靠近,層層相疊,底下的蠱蟲燒焦後上面的再補上,遠處無數花腳也源源不斷投入火海,焦黑的蟲屍堆起足有丈餘高,焦糊味即使在高空也能讓人聞得如臨其境。

蟲堆滾出十丈遠時,火被壓滅了。

餘下的蠱蟲重新散入林中,山風一吹,最外圍烤的焦脆的蟲屍碎成了一攤灰,灰燼隨風滾了兩圈,即將觸地時忽然又以一個詭異無比的角度騰了起來,組成了一個焦黑的形狀。

灰燼拉長,長出了兩條手臂和腿,顏色也迅速變淺,汲墨般洇成藤蘿紫色,最頂上的部分有的深陷有的挺起,逐漸現出一張俊俏但無比詭譎的人臉——

烏澹洛。

聖子方一落地便哈哈笑了兩聲,揚唇很是快意地朝天喊了一句:“嫂嫂這麽著急走做什麽,我還未盡地主之誼呢。”

顧瀟然被他無與倫比的出場方式震得挑起了眉,忽低頭喊了回去:“弟弟,你的那一幫狗腿呢?就你一個人,未免也太不把我們放在眼裏了吧?”

話音未落,她從須彌芥子裏摸出一把鑲銀雕花的長弓,右手撥弦一搭,一道箭頭帶火的銀星勁射而出,毫厘不差地射入烏澹洛胸膛,穿胸而過,在藤蘿紫的綾羅上濺開一朵碗大的血花。

火星迅速點燃了青年垂倒的屍體,才燒過一輪的草甸上再度滾起烈焰,但四周可供燒灼的草葉已經不多,蟲潮迅速填補上來,將火壓滅。

屍體已經散成了一捧灰,連身上精美的銀飾都融成銀水滲進了草根裏,顧瀟然皺起的眉毛卻沒有放松分毫,抽箭搭弓,瞄準下方蟲潮湧動的山林。

就在青年倒下去的那一刻,她分明看到那張蒼白又陰毒的臉上,勾著的是一個笑容。

一個凡事盡在掌握的,自信而陰寒的微笑。

警戒中,身後突然響起一聲清越的口哨。

顧瀟然身體反應甚至優先於感官,回頭的剎那弦上的箭已經離弦而出。

火龍身側正懸著一個藤蘿紫色的身影,不知他是什麽時候飛上來的,負手禦風而立,甚至還沖顧瀟然笑著歪了歪頭。

簡星粲從龍背上騰身而起,同時撲了出去,右手上是一把窄背長劍,左手翻袖一甩,朝烏澹洛飛擲出去什麽東西,背著身顧瀟然看不分明,只看到細小的銀光在空中閃了一下,反正絕對不會是普通暗器那種一點也不符合這對瘋子兄弟氣質的東西。

烏澹洛側身避了一下,但這回顧瀟然和她的副掌門終於有了些身為同門該有的默契,兩道攻擊角度控制的極佳,這麽近的距離,除非他把自己掰成兩半,否則做不到全都避開。這一讓只讓開了簡星粲手中那道銀光,燃燒的箭矢再一次準確的洞穿了他的胸口。

顧瀟然垂下長弓,若有所思地望著下方無窮無盡的蒼翠林海和撲天的煙塵。

烏澹洛腦子不正常歸不正常,但能坐穩聖子的位置這麽多年,一定不是傻子,躲避也不可能出於隨機,而是兩害相權取其輕。這說明她的攻擊在對方看來,基本不具備什麽威脅性,哪怕胸口被穿了個洞,也不重要。

這讓她有種使不上勁的感覺,自從在南疆地界上醒來,這種感覺就一直如影隨形。南疆苗人的陰毒真是名副其實,讓她有種每一拳蓄力許久,最終卻只能打到棉花上的憋悶。她多年的修為和修煉居然都難以應用在這種情境中,好像南疆十萬大山裏真的有什麽詛咒,讓這些人如同在世陰鬼,滑不溜手,連對抗的切入點都找不見。

簡星粲已經退了回來,偏頭看她一眼,忽然矮身湊近一點,輕聲道:“燒蠱蟲。”

顧瀟然不疑有他,頭剛點到一半,簡星粲卻猝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顧瀟然詫異地望他一眼,發現他的面容居然有些緊繃,握著她的手腕頓了片刻,才在她詢問的目光裏一字一句緩慢道:“不要抽血魘。”

正有此意的顧瀟然沒忍住幹咳一聲,想解釋一下抽兩根對她而言完全構不成負擔,但簡星粲先她一步,松開手轉身,連說都沒有一聲便從龍背邊緣躍了下去。

“搞什麽!”顧瀟然忙探身沖他喊,“你瘋了!下面都是蟲子!”

應該是在十方修養的不錯,簡星粲身形很穩,一道影子般紮入下面的莽莽深林中不見了蹤影。他身影消失處林葉劇烈晃動了幾下,很快就沒了動靜。

這點時間還不夠蟲子啃完他一條腿的,那應該就是沒事了,也不知道他又使了哪種神通。

顧瀟然松了口氣,又凝神看了一陣,發現簡星粲下去後,那一片蟲潮似乎確實減弱了不少,縫隙裏爬動的蟲子腿都沒那麽活躍了,隧打了個響指,隔空點燃了山腰處的林木,與簡星粲配合著放火燒山。

燒了一會,她忽然感覺有些不對,猛一擡頭,隔著數十丈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一雙笑盈盈的眼睛。

她沒有一點耽擱,彎弓搭箭,一道銀星直射坐在山腰一棵參天木頂上的烏澹洛腦門。烏澹洛閃身躲了一下,這一箭力貫長虹,直接當空將他稻草娃娃般射了下去。

只這一會功夫,山腰處的火已經滅了。林中只安靜了一瞬,下一刻那道藤蘿紫的身影又完好無損的從另一株高木後走了出來,輕松地沖顧瀟然笑著擡了擡手,表示沒有攻擊的意思。

“嫂嫂,”他又揚了一下手,這回顧瀟然發現他指尖上夾著一顆黃豆大的丸子,色澤土黃,看著好像村裏的小孩哇哇一哭,赤腳大夫就給開的手搓土方藥丸,“看,你體內子蠱對應的母蠱就在這裏面。我表哥應該告訴過你這是什麽吧?我們苗人很喜歡用這個,母蠱子蠱共為一對,服食子蠱的一方永遠離不開另一方,當初阿達便是用了這個,才對姑丈如此放心。”

顧瀟然眉頭意外的一挑,也揚唇笑了一下,揚手便是一箭。

烏澹洛第四回 像個破娃娃一樣墜下高空,山腰焦黑的餘燼一動,又走出一個藤蘿紫衣的青年,手裏捏著那顆土黃的母蠱:“其實我還挺好奇的,顧少主,表哥究竟看中你什麽,你又有什麽特殊之處呢?要知道,他這麽多年除了蠱窖哪裏也沒去過,身邊除了吃人的蠱蟲什麽也沒有,一直都是半死不活的樣子,我還從沒見過他對任何人產生如此大的興趣。所以我想,你一定非常特殊吧?”

“是啊,”顧瀟然拉開弓弦,“你爺爺都親自判定我有一定的苗人血統,說不定在下不才,正是你失散多年的姑奶奶呢。”

烏澹洛哈哈發笑,撚著手裏的藥丸若有所思地觀察一陣,笑道:“巧了,我對於特殊的人也向來情有獨鐘,我相信表哥的眼光,若把你煉在我新養的蠱裏,一定能煉出南疆幾千年來獨一份的蠱毒來吧。”

他黑的看不見底的眼睛彎了起來,興奮地露出一個活似泡在寒潭裏的笑容,輕聲道:“可惜,無論你們為什麽要拼盡全力的往這座山上跑,都註定到不了終點了。”

他蒼白的手指輕輕一拋,仰頭將藥丸吞進了嘴裏。

作者有話說:

感謝吉利彌鉺、悲秋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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