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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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天鄉試,中式者童稚甚多,物議騰沸,大殊往昔。考試系國家大典,所當嚴飭以警戒。禦史鹿佑題參可嘉。”皇帝發布詔令,並即傳旨,“著九卿詹事、科道會同,將鄂陽旭等嚴加議處”

時隔十幾天,九卿覆議下來的,擬定將本次鄉試的主考官和副考官都革職入獄,而處分則等到覆試之後再說。

李景煥有心再去探視一下鄂陽旭,但是因皇帝之前的態度,思忖再三之後還是決定避嫌,他一直在安慰自己,現在老師也只是收監,並未有什麽處分,沒有結果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覆試已經開始,李景煥想等父皇覽完卷後,他在旁美言兩句,既可以不留痕跡,也能從旁幫助鄂陽旭擺脫書中的不幸命運。

只是,有了之前鄂陽旭的前車之鑒,大臣們也都謹慎了許多,此次閱卷處處都來請示皇上,皇帝問起意見來也都支支吾吾的,百般推脫。李景煥在旁順口問了一句,諸位大人有何難處,可是有什麽顧慮?

皇帝聽了他的話,稍稍翻閱了一下試卷,眼睛掃過那些監考閱卷的大臣,嘴角浮現出一絲諷刺,“什麽都來請示朕的意思,那朕要你們幹什麽?要是辦不了事,那就趁早把身上的官服脫了。”

幾位大臣嚇得連忙跪下。

皇帝看著他們戰戰兢兢的樣子,心裏一陣冷笑,這些個臣子,沒一個敢直言的,還縮手縮尾地怕步上鄂陽旭的後塵,真是沒一個可用的。

“大理寺卿,鄂陽旭現在怎麽樣了?”

“皇上恕罪!”大理寺卿慌忙擡起頭,顫抖著聲音道:“鄂陽旭大人他、他……喝了毒酒自盡了啊。”

“什麽?”皇帝噌地站起來,震驚地望著他,他明明還沒有定下處分啊,“什麽時候的事?”

“這……”大理寺卿吞吞吐吐,“就是在、在三天前。”

“大膽!”皇帝把手中的一沓考卷全部重重地摔在他身上,“這麽大的事情,為什麽不早來稟報?”

“皇上恕罪!”大理寺卿顧不上自己的滿頭冷汗,一個勁兒地磕頭,“臣只是、只是覺得此事臣可以自行處理,不用麻煩皇上了。”

“自行處理?”皇帝睥睨著他的臣子,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那朕倒是要聽聽,你們是怎麽自行處理的啊?”

“皇上,鄂陽旭大人已經下葬了,至於副考官,因考生激怒,為平息民怨,臣等已經將他流放了。”大理寺卿一咬牙,趕緊招了。

“什麽!”皇帝眼睛驟然瞪大了,望著在他下方的臣子。

除了大理寺卿,共同決定的其他大臣也趕緊上前,跪下請罪,“皇上恕罪!”

李景煥聽著諸位大臣的話,周身突然感到異常寒冷,同時湧出無限的悔恨。是他錯了,他怎麽就沒有去看看鄂陽旭大人呢?

都怪他太過小心翼翼,謹慎多思,害怕失寵,所以明知會發生什麽,但是還是抱著僥幸,還是更多的考慮自己的利益!

不管李景煥的心思千回百轉,皇帝這已經厭煩了大臣們的求饒聲,只嘆息道:“鄂大人可曾留下什麽?”

大理寺卿也不敢隱瞞,急忙將鄂陽旭的絕筆書遞上。

皇帝看著他的絕筆,那字體還是蒼勁有力,只是這下筆者已然心死,筆鋒之間竟也能看出些許悲苦之情,好一個只因入了孔氏牢門,好一個以死明志,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都下去吧!”皇帝長嘆了一聲,這一時間也沒有心情再和這些臣子談論政務了,“回去好好把這次覆試的事情定下來。”

李景煥刻意走到了最後,回首就見自家父皇盯著老師的絕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皇帝頭頂上“正大光明”的牌匾此時是如此的顯眼。

李景煥剛一出殿門,就被李景煜攔下來了。

李景煜沈著臉,語氣不虞道:“二哥,你還是去找父皇給鄂陽旭大人求情了?”

“是,”李景煥很坦然地點頭承認道:“孤回去之後想了很久,知道你是為了孤好,但是鄂陽旭是孤的恩師,放任不管,孤的良心過不去。”

“二哥!”李景煜急道:“你怎麽如此意氣用事,你瘋了嗎?你想幹什麽?居然想插手科舉之事,你……”

“行了,你不必多言了,”李景煥低頭打斷他,聲音低沈,“老師他已經……已經去了。”

“什麽?!”

“孤還是求情晚了。”李景煥苦笑道,求情又怎麽樣,不求情又怎麽樣?能改變鄂陽旭大人的命運嗎?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李景煜有些焦躁。

“孤今日本想和父皇說說,讓他從寬處理,但是、但是大理寺卿說,三天前老師就已經在牢裏自殺了。”李景煥低聲道,聲音裏帶著一絲哽咽。

“二哥……”李景煜有些懊惱。活了兩輩子了,他一直謹記著自己的身份,過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在事情剛剛發生的時候,他選擇了緘默不語,也勸二哥不要插手。他怕啊,他怕父皇的猜忌,怕太子二哥遭到父皇的厭棄。

李景煥看出了他眼神裏的愧疚,拍了拍他的肩膀,也陷入了沈默。

他又何嘗不理解李景煜,他也明白,身為皇子,很多事情是不能管的,李景煜也是為了他好。人家都說天潢貴胄,但他們卻不了解,身為皇子,反而有更多的禁忌,很多事情更是不能過問的,因為一不小心更容易萬劫不覆。

“你也別想那麽多,這件事情就算我們插手了,只怕也不會有更好的結果了,不怪你。”李景煥出口安慰道。

“二哥,我沒事的,”對於太子的關心,李景煜也是很受用的,嘆了口氣道:“我也只是為鄂陽旭大人感到惋惜罷了。”

兩人又簡單寒暄了幾句,李景煜便告辭離開了。

回到宮裏,李景煥從櫃子裏翻出了自己幾年前寫的功課,一沓一沓的宣紙,上面的字跡從稚嫩變得逐漸成熟,從潦草粗糙變得逐漸整齊漂亮,一筆一劃,都記錄著他的成長,也承載著鄂陽旭大人的苦心。

可惜,可惜啊……

“二哥!二哥!”李景煥正在傷春悲秋的時候,就聽到一陣稚嫩的呼喊聲,回頭一看,就看到八皇子李景焰邁著小短腿噠噠地跑來了。

“你慢點,別摔著。”李景煥趕忙上前扶他,生怕他一個不小心就撲倒在地上。

“二哥,”李景焰終於跑到了李景煥面前,氣喘籲籲地道:“聽說你心情不好,我來看看,你不要不開心了。”

李景煥輕笑道:“你聽誰說的?”

“四哥啊,我剛才在路上遇到他的,他臉色好難看啊,我就問他發生什麽事情了,他說鄂陽旭大人去世了,你很傷心。”

“二哥沒事,別擔心。”李景煥攬過他的肩膀,輕聲道。

“二哥,”李景焰嘟著嘴,“我知道你在唬我,你們都覺得我小,什麽也不肯跟我說,但是沒關系,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安慰你的。”

李景煥輕笑了一聲,這小崽子倒是人小鬼大。不過有了這麽一個調劑,李景煥心情確實好了許多,事已至此,再怎麽後悔懊惱也無濟於事了,也許這就是天意吧,這樣的事情,可能真的沒有比這更好的結果了吧。

“對了,”李景煥像是想到了什麽,“聽師傅說,你的算數不太好啊,最近是不是沒有好好用功啊?”

說到這裏,李景焰立刻拉下臉,一臉不樂意,“誰說的,我可認真了,可是,就是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就是算不對嘛。”

“沒關系,”李景煥安慰他道:“你還小呢,這些都可以慢慢來,不著急的,有什麽不會的二哥可以教你。”

想起自己小學的時候,李景煥表示也能理解,小孩子嘛,理解能力差點也是正常的,要不然為什麽要老師和家長呢,現代的小孩子都還要回家讓家長輔導功課呢,何況古代的皇子呢。

李景焰聞言眼前一亮,“真的?”

李景煥點點頭,“真的。”

既然答應了下來,自然就要實行了。李景煥拿出紙筆,準備好好教一教自己的蠢弟弟。好歹他也是碩士畢業的,教個小學數學還不是綽綽有餘的嘛。

然而,一個時辰後,他就後悔了,他深深地感受到了那些因為教孩子做作業而心肌梗塞的家長的感受了,真是太特麽心塞了吧!

“二哥,”李景焰擡起頭,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他,“你是不是嫌我太笨了啊?”

李景煥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抑著心中的怒火,“沒有。”

小孩子嘛,理解能力差點也正常啊……

翌日,皇帝諭旨給大學士曰:“昨覽覆試之卷,今科鄉試,誠不允當。派出監考閱卷諸臣亦甚懦弱。諸臣不擬題啟奏,反強請朕命題,又謂所學疎淺,其試卷亦屢請朕定其優劣。朕不允行,仍令諸臣較閱。諸臣俱系制藝出身之人,而寥寥數卷,反不能較閱耶?朕於諸事,惟期合宜耳。雖宗室大臣之子,豈肯徇情。諸臣有何畏忌?”

李景煥和李景煜聽到父皇的旨意,都望向彼此,了然地聳了聳肩,他們都明白,父皇這是憋著氣呢。

至此,鄉試落幕。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中的文言文部分均改編自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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