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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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試的事情出來之後,不僅是士子們群情激憤,就是那些大臣們也不省心,除了幾個平時和鄂陽旭交好的大臣之外,剩下的幾乎都給皇帝遞上了彈劾的奏折,尤其是那些鄂陽旭得罪過的人,恨不得一天一份地參他,仿佛他真的做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情一樣。

當皇帝拿著奏折遞給李景煥和李景熔看時,李景煥這才意識到,鄉試雖然重考了,但是對於兩位大人的處置卻是一直懸而未決。

皇帝仔細觀察了一下兩個兒子的神情,見太子似乎陷入了沈思,而大皇子則是明顯的一副“跟我沒關系”的神情。

奏折在兩人的手中走了一圈,又重新回到了皇帝手中,皇帝看也沒看,直接將手中的奏折甩到桌上,有些惱火地道:“朕真是沒有想到,鄂陽旭也是寒門出身,平時在朝中也是一直自詡清廉之士,結果居然在這事上出這麽大的紕漏,把好好的鄉試弄得烏七八糟!”

“父皇息怒!”李景熔連忙上前跪下,雖然他不覺得此事和自己有什麽關系,但父皇的雷霆之怒他還是重視的。

李景煥心中有些動容,怎麽說鄂陽旭大人也算是自己的恩師,於情於理自己似乎都應該為他說兩句話。只是,他嘴唇動了動,剛想說些什麽,皇帝卻突然揉了揉眉心,一臉疲憊的樣子讓他們先回去。

父皇臉色不明,大哥又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擡腳就離開了,李景煥雖然想說些什麽,可是稍稍停頓了一下,還是轉身離開了。

走出書房,凜冽的寒風從他臉上刮過,李景煥不禁抖了抖。皇帝態度不明,就算他要給鄂陽旭求情,此事也還需得從長計議。想到這裏,李景煥攏了攏衣襟,加快步伐回到自己的寢宮。

剛踏進門,李景煥就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四皇子李景煜。

“二哥,”李景煜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向他行禮,眉頭緊皺,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父皇今天是不是找你和大哥談鄂陽旭大人的事情了?”

“是。”李景煥沒有隱瞞,李景煜這些年一直跟在他身邊,處事穩重,又處處為他著想,此時這般表現也必定是有緣由的。其實,就算李景煜不來找他,他也打算去找李景煜的,這件事情.事關重大,他確實很想聽聽李景煜的意見。

“臣弟知道二哥素來宅心仁厚,鄂陽旭大人又是二哥的啟蒙老師,感情深厚,但是科舉乃是朝堂大事,二哥又是初入朝政,此事千萬不可有所牽連,不然恐怕對二哥的名聲和與父皇的關系都有所損傷。”李景煜恭聲道,語氣中是掩飾不了的擔憂。

李景煥也早就習慣了他的這個四弟的早熟和在自己面前時不時的語出驚人,對於他的話也很重視,只是李景煜話裏的意思,明顯是讓自己不要插手此事,這又與他的本心相違背……

“四弟,你我皆上過鄂陽旭大人的課,也都清楚他是什麽樣的人,此事別人不知,我們心裏還不清楚嗎?他這是遭人冤枉了。你我都已經是皇子了,在這朝中除了我們,誰還敢替鄂陽旭大人說話呢?若是我們也不站出來,那他豈不是定要受此不白之冤嗎?”

李景煜苦笑一下,他就知道自己二哥的性子定不會放任不管,所以才急匆匆地跑來勸他,結果還真被他料中了,“站出來?二哥,你可曾想到過我們站出來的後果?”

“可是鄂陽旭大人是冤枉的……”

“就算他是冤枉又怎麽樣?”李景煜打斷了他,“滿朝文武都對此視而不見,我們又能如何?二哥,你是太子,跑去摻和科舉之事,難道就不怕父皇猜忌嗎?想想你的身份吧,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你比我清楚的多。”

李景煜生怕勸不動太子,情急間甚至有些不太恭敬。只是李景煥滿腦子都是鄂陽旭的事情,也沒有註意到他的不敬。

李景煜見他不言語,似乎有些情緒不穩,當場跪倒在地,“二哥,您不必如此傷懷,鄂陽旭大人發生這樣的事情臣弟心裏也不好受,但是現在形勢如此,容不得行差踏錯半步。臣弟今日忠言逆耳,還望二哥三思啊。”

李景煥皺了皺眉,“四弟,你這是做什麽?快起來。”

李景煜不起來,跪在地上仰頭望著他,一臉的堅定。

“孤只是……”李景煥想了想,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伸手去扶他,“四弟還是先起來吧,你的話二哥會慎重考慮的。”

李景煜順著他的力道起身,眉宇間仍是充滿了擔憂,“二哥千萬好好考慮弟弟的話,萬萬不可逞一時之氣沖動行事啊!”

李景煥拍了拍他的肩膀,“孤明白的。”

好不容易送走了李景煜,李景煥一個人坐在廳堂的主位上陷入了沈思。前世作為一名律師,他向來只打經濟官司,做一些法律顧問或者是公司並購之類的業務,那種重大刑事案件他是完全不沾的。他也知道那些案件為什麽需要律師,但是他就是過不了自己心裏那道坎兒。

只是沒想到,來異世一趟,他居然又要面臨這樣的問題。

這一天,他想了很久很久,一直到晚上天都黑了,也沒有想出什麽名堂來。

“殿下,想什麽呢?連晚飯都沒有吃?”湛清走到書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兩人相處的時間長了,湛清也慢慢恢覆了本性,行事也隨意了許多。

“想你哥的事情。”李景煥下意識地回答道。他剛才還在想,如果他的身份不方便替鄂陽旭求情的話,也不知道湛崇能不能去說上兩句話;就算他不願意,那是不是至少可以間接地通過什麽方式展現一下他的才華,證明鄂陽旭大人是無辜的。

“我哥?”湛清疑惑地眨了眨眼,“他又怎麽了?”

“他今年不是參加鄉試嘛,”李景煥想著告訴湛清也沒什麽,“聽說考上了。”

“這不是挺正常的嘛,”湛清隨口道:“他這個人雖然討厭,但是讀書還是很厲害的,考上鄉試也沒什麽稀奇。”

“是,可是今年的鄉試不同於往年,考上的世家子弟太多了,士子們鬧得厲害,父皇已經決定重考了。”

“這些士子們有什麽好鬧的,考上就是考上,沒考上就是沒考上,大家憑本事說話,鬧就沒意思了。”

雖說不喜歡湛崇這個哥哥,但是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親人,總歸還是站在他這邊的,何況,本來就是各憑本事的事情,難不成就因為落榜的不滿意,考上的就要陪著他們重來嗎?這是什麽道理?

“唉,”李景煥嘆了口氣,“你哥哥還好,畢竟身份擺在那裏,就算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也是一樣的,只可惜了鄂陽旭大人,明明沒有做錯什麽卻……”

“那殿下去和父皇說說唄,若您說的那位大人當真無辜,我們也不能平白冤枉了人家不是?”

湛清不懂朝廷上這些彎彎繞繞,只覺得有錯受罰,有功嘉獎,這不是常理嗎?哪兒有沒錯卻要受罰的道理。

“再說吧。”李景煥語焉不詳地糊弄著,思考了一天,他覺得親自去看看鄂陽旭,了解一下情況。

雖然鄂陽旭的處置還未下達,但是鄉試重考的時候他就已經被下獄了。

李景煥來到牢房中,牢房已經破敗不堪了,鄂陽旭一襲落魄的青衫,手腕上還帶著枷鎖,牢房中唯一還算幹凈的就是那副桌凳了。鄂陽旭筆直地坐在桌前,奮筆寫著些什麽,不一會兒,他就扔掉了筆,嘴裏憤慨地念著:“只因入了孔氏牢門,只因入了孔氏牢門啊!”

念完他淒然一笑,眼神中的憤慨慢慢消散,到最後,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變得再無光彩,如同一灘死水。

“老師……”李景煥緩緩開口,看著他的眼神,一時間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太、太子……”鄂陽旭回過頭,蒼老而沙啞的嗓音,顫顫巍巍地看著他,“太子殿下怎麽來了,這裏不是您該來的地方。”

李景煥心臟一縮,心裏說不清是個什麽滋味,他還記得鄂陽旭之前書生意氣、剛直不阿的樣子,從不因為自己太子的身份而卑躬屈膝,只把自己當成他一個普通的學生,何曾如此、如此……

“老師,孤知道您是冤枉的,孤會定會盡力在父皇面前……”

“不必了,”鄂陽旭哀嘆一聲,“沒用的,殿下,沒用的。”

剛剛還站得筆直的鄂陽旭瞬間佝僂起了身子,仿佛瞬間老了十歲,他的手一松,拿在手上的紙也飄然落下,只見紙上的字跡蒼勁有力,卻掩不住書寫者的絕望。

“這回算吃虧受罪,只因入了孔氏牢門,坐冷板凳,作老猢猻,只說是限期弗滿,竟挨到頭童齒豁,兩袖俱空,書呆子何足算也。”

“此去卻喜地歡天,必須假得孟婆村道,賞劍樹花,觀刀山瀑,方可稱眼界別開,和這些酒鬼詩魔,一堂常聚,南面王以加之耳。”

李景煥沈默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勸慰這個絕望的老人。

“殿下,你走吧,別被罪臣連累了。”鄂陽旭揮了揮手,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李景煥在原地站著沒有動,定定地看著這位滿頭白發、年逾古稀的老人,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半晌,他深深地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中鄂陽旭的那份絕筆引用自姜宸英給自己留下的挽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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