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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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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愛人

杜盡深花了幾天功夫處理集團事務。

自從那次他與父母的談話之後,杜城態度未變,給予他的股份沒有收回,反而又陸續轉了更多的一部分到杜盡深手裏,叫杜盡深什麽事都自己擔著。

如同某種變相的考驗。

杜盡深憋著一口氣,他繁忙不假,有時也試圖同程幻舟聯系,但從機場回來後,程幻舟就沒再來過什麽音訊了。

杜盡深抽不開身,又聯系不到人,連下屬都察覺異樣,跟著戰戰兢兢。

直到三日後,杜盡深得片刻空閑,他驅車離開公司,到家已是淩晨。

睡在樓底的張姨聽見動靜,立即醒來,殷勤地迎接他。

這些天家裏沒人,杜盡深更是連做飯的時間都沒有,只好讓張姨暫住一段時間在宅子裏打理雜活兒。

張姨將他的西裝收好,準備第二天拿去幹洗熨燙,問他要不要夜宵。

杜盡深說自己一天沒吃飯,張姨急壞了,嘮叨著杜盡深忙起來連身體都不管,小心得胃病,一邊立即開竈煮上面條。

杜盡深見玄關處放著兩雙拖鞋,便能判斷,除了他自己和張姨,家裏沒有別人。

他問了一句:“程幻舟最近回來住過嗎?”

張姨想起什麽地講道:“哦,今天早上天還沒亮的時候,他來了又走了。”

程幻舟回過家裏一次,若非張姨說起,杜盡深都壓根不知曉。

杜盡深蹙起眉。

“小程他……”張姨欲言又止地道,“看著蠻急的。

“匆匆忙忙拿了個東西就走了。”

杜盡深問:“什麽東西?”

張姨回想了一下,說:“不太清楚,看著好像是個小盒子吧,放首飾一類的?”

杜盡深推開程幻舟的房門,人自然是不在的,房間裏仍是他走前的陳設。

隨後他想起,若說首飾,大概是自己前不久送給程幻舟的那枚戒指。

起先,程幻舟拒絕了幾次,杜盡深便把戒指連盒子一道給了程幻舟,說自己送出去的東西必定不會再收回,他既然不喜歡,也隨他處置。

杜盡深沒見程幻舟在公開場合戴過那枚戒指,應當是一直收起來了。

杜盡深沒有去翻程幻舟存放私人物品的抽屜,那一刻,許是勞累讓他堅守的“正確”原則不那麽堅固,杜盡深沒怎麽猶豫,輕而易舉地打開那個他留在程幻舟身邊的微型定位裝置,如同開啟一個存放已久的潘多拉魔盒。

定位顯示程幻舟人在郊區。

杜盡深立馬知道那處地址是程幻舟父親的租房位置。

他潦草地吃了兩口面,就下樓到車庫開了車,然後上了高速,往那個定位地點向趕去。

他在路上的時候對自己進行了一番有理有據的勸說,他早就通知過程幻舟早點回來,對方沒有做到,那自然只能換他去看望程幻舟。

已經過去三天了,這沒有問題。

他已寬容地給予了對方適當的自由。

天未破曉的C城下起了一場大雨,針尖般的水滴大肆沖刷著黑蒙蒙名為城市的鋼鐵巨獸。

濃厚的烏雲裏偶爾閃過慘白的雷電,如同要將天地都劈成兩半。

程幻舟行走在一條無人的巷中。

街道兩邊的店面大多都已歇業,他一腳一腳地踩在凹凸不平盈滿積水的泥坑裏,吃力地辨別著,衣服和頭發都全被淋濕了,沈重而冰冷地貼在身上。

拐到街角,他總算找到了那家掛著一塊寫有“仁義當鋪”四字木牌的門面。

程幻舟呼了口寒氣,疾步走過去,拉開了當鋪外那扇半掩的玻璃門。

店裏只點著一盞昏黃的燈,小小的Omega趴在櫃臺前,淹頭搭腦,昏昏欲睡。

他聽聞聲響蹭地一下彈起來,大約是還沒完全醒,幾秒後才道:“……歡迎光臨。”

程幻舟臉上毫無血色,身上還在啪嗒啪嗒地滴著水,像浸濕後短路的機械造物。

他直接問:“你們收首飾嗎?”

那個店員Omega懵懵地說:“收的,都收,您把東西帶來了嗎,我們需要先做個鑒定。”

這地方還是顏越推薦給他的,就在幾小時前,他在路上正好撞上從白夜城下班回家的顏越。

他想起顏越曾對他訴說過的遭遇,上前一步,不抱什麽希望地問:“你了解貸款的途徑麽?銀行不行,要立刻能借到錢的。”

程幻舟聲音淩厲,大約是他的模樣太過可怕,在逼問下顏越縮了縮脖子,懼怕地小聲說:“學長,您要幹嘛呀?這種事您還是要謹慎一些的……”

程幻舟面色冷淡,如同一具堅固的冰雕,卻好像距離徹底失態只差一線之隔。

他說:“你不知道就算了,謝謝,再見。”

“您等等……”

顏越不敢再多勸,手忙腳亂地翻了下手機,給了他一個地址:“那個,您如果急用錢,我知道我朋友在一個典當行打工,他們老板人還算靠譜。”

程幻舟遲疑了片刻。

如果做一個再自私一點的人,他現在還可以掉頭就走。

有一個聲音在腦海中說,別管了,別問了,就當做什麽都不知道,不是很好嗎?

他用力地閉了閉眼。

然後將藏在懷裏的小盒子拿出來。

外邊大風呼嘯、電閃雷鳴,他周身都淋透了,這只盒子卻完好無損,一丁點雨絲都沒有沾上,還帶著他懷中的餘溫。

安靜躺在匣內的戒指璀璨奪目,光亮如新,連一絲劃痕、一粒灰塵都尋不見,可見主人非常愛惜地保存它。

程幻舟說:“抵押,不當。”

受過鑒定訓練的店員看見這種成色的鉆石,先是嚇了一跳,隨即表示必須得先叫他們老板出來,說這東西太貴重了,他做不了決定。

現在深更半夜的,老板不在,能不能請程幻舟第二天白日再來。

程幻舟十分不寬容地說,不行,能不能快點,急用,我等不到明天。

年輕的店員眨了眨眼,最終還是向這位神色糟糕,看上去好幾天沒睡覺的壞脾氣客人妥協。

他撥了老板的電話,嘴上有些親昵地叫了聲梁哥,告知對方,有筆大生意上門,客人等著,麻煩他親自過來一趟。

一個多小時後,這間地下當鋪的老板出現在店裏。

這人三十左右的樣子,胡子拉碴的,有點頹,就掛著件不知是睡衣還是袍子的東西推門進來。

他把雨衣脫下,穿著塑料拖鞋,每走一步進了水的拖鞋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仿佛一只體型巨大的鴨子。

他瞇著眼打量程幻舟片刻,又看了看擺著櫃臺上那只首飾盒裏的小東西,眼神一亮。

程幻舟看他的神情便知對方打著什麽算盤,硬聲堅決地向他重覆了一遍,只抵押,不當。

老板拍了拍櫃臺邊那個Omega,叫他先去休息。

小店員乖乖走進裏屋。

老板轉向程幻舟,點了支雪茄,悠悠道:“你要多少?”

程幻舟說:“五十萬,現金。”

老板怪笑了下:“喲,要這麽多啊,小年輕幹嘛了這是?賭博去了?”

“我們家小二給你說了利率了吧,我這兒雖然是正經生意不放高利貸,但到時候這筆錢你還不出來……”他撚起那枚淺金色的戒指,“……就別怪我把你這小寶貝出售了啊。”

他一副根本不相信程幻舟能在短短三個月內還出五十萬的模樣,口氣不屑地勸道。

“你這是當還是押,結果不也是一樣的?”

程幻舟冰寒著臉,眼下有不明顯的烏青,一字一句說:“我會還的。”

老板挑起眉:“好吧。”

直到老板做完驗證鑒定,調取現錢和合同,回來時,程幻舟還捏著那枚戒指,不肯松手。

老板明知故問地說:“怎麽,又舍不得了啊。”

恍恍惚惚的搖曳燈光下,程幻舟慘白的臉上落下很多塊不規則的、扭曲的陰影。

他像是變成了由很多碎片拼接而成、掩蓋不住猙獰裂紋的硬物,隨時都可能在一個小小的外力作用下土崩瓦解。

半晌,他說了兩個字:“沒有。”

面前遞過來一份抵押合同。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寫著,若是債務人無法在規定時間內償還欠款,將喪失贖回權,抵押物將被任意處理。

他拿起筆,寫上了自己的名字,當鋪老板在另一處簽名。

程幻舟端詳合同落款處的簽字半天,擡起頭盯著對方的臉,感到些許不可置信。

“你是梁建義?”

梁建義也怔了下,許久之後,他終於回憶起什麽,說:“你是當年那個離家出走的……小朋友?”

程幻舟依然感到被冒犯的不爽,冷道:“別叫我小朋友。”

梁建義笑了起來:“居然是你。”

十三歲的程幻舟和現在長開時已不算十分相像,氣質卻類似,這麽長時間過去,也難怪他們一開始都根本沒認出對方。

那晚杜盡深來接他回家,程幻舟臨走前,將他手裏僅有的兩百元零用錢折成細小的長條,偷偷壓在了梁建義手邊的杯底。

他不著痕跡地做完這件事,沒有告知對方。

萍水之緣,他們誰也沒料到十年後的今天,居然會在這樣的情形下再次相遇。

當年的梁建義還是個睡ATM機房的流浪漢,現在倒是成為了個混得還不錯的當鋪老板了。

還真是應了句風水輪流轉。

梁建義完全換了一種態度,說:“你到底遇到了什麽困難,要是有我能幫上的……”

程幻舟打斷他:“用不著,本金和利息我會照常付你的。”

梁建義嘆了聲:“行,我畢竟是個要養家糊口的生意人,也就不跟你客氣了。”

“你這個戒指……”他了然地說,“愛人送的?對你挺有意義的吧。我知道,走投無路跑來我店裏把傳家寶都當了的我見過無數個了。”

“我可以替你再保留一段時間,等你有餘力的時候把它贖回。”

程幻舟目光顫了顫,最後看了一眼。

錢已到賬,他轉身走了。

杜盡深冒著雨,到達人煙罕至的偏遠郊區。

他把車停在那一片平房外,前去按了按門鈴,無人應答。

等了很久,他漸漸失去了耐心。

面前的門把卻在隨手一推之下輕松地打開了。

屋子的門沒有鎖,連燈都還開著。

杜盡深出聲道:“舟舟,你在嗎?”

他沒有得到回應,進門。

在看清屋內的情形後,杜盡深目光發寒,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一片狼藉。

地板上有幾枚散落的藥片,藥瓶被打翻,還有拆開使用過的抑制劑針盒。

杜盡深走過去,一個一個撚起那些藥瓶、罐子……

程幻舟的包、行李箱躺在一邊,敞開著,許多雜物滾落在地上。

杜盡深走過去拎起那只包,內層的拉鏈沒拉好,又滾出來一只藥盒。

當掃過這支針劑包裝背面寫著“強效鎮定、抗焦躁,處方用藥,請嚴格遵循醫囑使用”幾行字時,他已完全沒法冷靜,心中如沈下一塊大石,越來越重。

茶幾的另一邊,碎裂的玻璃杯躺在水裏,若不是被不小心碰掉了,就只可能是被人為砸成了這樣。

狹小的沙發上鋪著一條很薄的,皺巴巴的毯子。

程幻舟的電腦打開,就扔在沙發前的茶幾上。

杜盡深得到的定位顯示程幻舟在這裏,是因為程幻舟任何東西、包括那只杜盡深留給他的鑰匙扣都沒有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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