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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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一生

杜盡深立即報了警。

而程幻舟朝著那個黑影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程幻舟!”

杜盡深沒來得及阻止他,身邊的人已經竄了出去,杜盡深顧不得其他,趕緊跟上,想告訴他這樣的行為很危險。

那一剎那,他腦中第一反應閃過的竟全是不好的猜測,萬一偷竊他們的人是強盜、劫匪呢?萬一對方有刀、持槍呢?

不管多少錢,丟就丟了,他只想要程幻舟平安。

然而程幻舟卻異常著急,就好像不見的不僅僅只是一個錢包。

晚上的中央城區熙熙攘攘、程幻舟擦過洶湧的人潮,鉆進地鐵站。

正好迎來一班到站的地鐵,他逆行在太多下車的乘客之中,被撞了好幾下。

那個他一直緊盯著的小偷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早就不見了蹤影。

程幻舟倒退幾步,喘著氣,仍在盲目地四下搜尋著。

隨即,跟上來的杜盡深從後一把拽住他,程幻舟被拉緊,後背撞到杜盡深的胸膛。

“你太沖動了。”杜盡深用一種壓抑的,想要責備卻最終又放緩下來的聲音說,“程幻舟,我一不看著你,你就要惹事是不是?”

“下次不能這麽沖動知不知道?”

程幻舟沒應答,胸口在劇烈的奔跑後仍在一下一下地起伏著。

他閉上眼,又睜開,好像還在尋覓找他們倆丟失的錢包,亦或者,說服自己東西找不回來了這件事。

他發現他長到二十多歲,仍接受不了這樣尤其讓他感受到自己無力的場面。

小到丟失一樣物件,大到喪失與一個人的聯系。

就在他已經完全失望之時,視線捕捉到兩只黑色的錢夾躺在角落站臺骯臟的地面上。

程幻舟快步過去將東西拾起來。

他們兩人的皮夾外頭被過路人踩了,留下幾腳泥印,裏面的現金被洗劫一空,好在銀行卡、身份證件之類倒全部還在。

柳暗花明,倒也算是幸運。

“之前我有個同學也是這樣。”杜盡深說,“被偷後小偷見裏面沒多少錢,就又還給他了。”

“沒想到給我們也遇上了一次。”

程幻舟輕輕舒了口氣。

他過了會兒才說:“我以為肯定找不回來了。”

杜盡深道:“可能是小偷把現金拿走以後發現我們是外國人,所以又還回來了吧。”

程幻舟嗤笑了一聲。

這整件事就跟一些黑客團體自稱不會入侵醫院和慈善機構、奉行某種混沌的道德準則一樣令人哭笑不得。

杜盡深安慰道:“還好,沒事了。”

程幻舟這才平靜下來,剛要收回的手卻在此時猝不及防地被杜盡深攥緊,杜盡深從他手裏奪走了那只剛剛失而覆得的錢包。

杜盡深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程幻舟:“你剛才為什麽這麽著急?”

程幻舟睜大眼,下意識地去搶奪。

而杜盡深已經把他保護很好的秘密打開了——

一來一回間,錢包的夾縫裏掉出一張一寸大小的照片。

杜盡深也沒料到。

程幻舟表現得那麽反常,他以為是丟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才令他如此緊張,自然而然地產生了些不愉快的聯想。

比如裏面是不是藏著程幻舟某個地下戀人送給他的定情信物。

杜盡深低頭,靜靜地看著那張滑落的,已經老舊的、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面的不是任何別人,正是杜盡深自己。

是十六歲時的他。

杜盡深彎腰撿起了那張小小的紙片,感到一絲難以形容的詫異。

“你什麽時候藏的?”

程幻舟臉色煞白,手指在身後擰成一團。

他沒說話,一直沈默著。

杜盡深端詳著那張照片,逐漸產生些微弱的印象。

這張照片拍得好,但不巧底片早已丟了,因此也沒法多印,他父母那兒都各有一份,至今出入仍會帶在身上,因為別有些紀念意義。

拖父母的福,他十六時被邀請參加某個國際頒獎典禮的嘉賓,第一次穿西裝,辦簽證前還被帶去剪了一下頭發、修過眉毛。

他上午請了假,結束後從使館離開,直接去了學校。

杜盡深穿著西裝進教室的時候,程幻舟看了他很久,下午的時候,杜盡深去教師辦公室交完申報表,回來的時候程幻舟依然在看他。

過了會兒,程幻舟幽幽道:“咱們班花在走廊上等你。”

杜盡深問:“她等我幹什麽?”

程幻舟答:“她說要跟你說話。”

杜盡深:“你不知道她要說什麽?”

程幻舟:“我只是幫忙轉達。”

杜盡深笑起來,笑容裏有一種很少年的俊朗帥氣,他像講廢話一樣又問了一遍:“別跟我裝傻,你真不知道她要說什麽?”

程幻舟默了默,才答:“好吧,她想跟你表白。”

杜盡深:“嗯。”

程幻舟:“你 ‘嗯’ 是什麽意思?”

杜盡深漫不經心地捋了下額前的頭發,光這個動作都讓程幻舟挪不開眼。

“你跟她說吧,我不去了。”

程幻舟:“為什麽?”

“因為我不喜歡她。”

“你為什麽不喜歡她?”

杜盡深又笑:“你哪兒來這麽多為什麽。”

杜盡深翻了翻筆袋又翻了翻書包。

“你看到我放在桌上放一寸照片的紙袋子嗎?”

程幻舟說“沒有”。

良久後,杜盡深將保存過久的脆弱紙張還遞給程幻舟,說:“怪不得後來我一直找不到剩下的照片,原來是被你拿走了。”

過多的話語堵在喉中,一時不知該先解禁哪一部分。

就好像一篇論文在寫到尾頁的結論前,才突然得知一開始的假設好像都是錯的。

程幻舟極不自在地躲開了杜盡深略帶打量、探究,似還帶著疑惑、驚訝的目光。

他們回到公寓。

假期快結束,明天他們就要回家。

若是忽略中間冒出的幾個出人意料的小插曲,這幾乎可以算是一趟完美的旅行。

走進屋子裏,暖黃的燈光亮起,房間還保持著他們出發前的模樣,比起剛來時,看起來稍微有些淩亂。

他們沒有特地帶睡衣,睡覺就湊合著穿件棉短袖,現在兩件短袖就皺巴巴地掛在床邊的椅背上,程幻舟還扔了一條出門前嫌熱而沒穿的褲子。

杜盡深說,飛機的時間雖不算早,但為了避免匆忙,還是先把箱子收拾了。

程幻舟點頭,於是兩個人便開始打包衣物和行李。

桌面上擱著亂成一團的數據線,根本分不清哪條是誰的,還有一大袋子家庭裝沒吃完的薯片。

短短幾天時間,地板上出現了如小山一樣堆疊的禮品袋,裝著各種還沒來得及拆封、亂七八糟的紀念品——

手工的風鈴、腕表、冰箱貼。

還有一些程幻舟自己都記不得,好像只是他路過時隨手指著櫥窗說這東西有點意思,杜盡深就帶他進到店裏去看看,然後若無其事地買下。

浴室裏則擺放兩個人挨在一起的牙刷、毛巾、拖鞋。

程幻舟把手裏的東西放好,那些還需使用的留下。

他靠在衣櫃旁站了會兒,就看見杜盡深將他掛在椅背的褲子整整齊齊地疊好,放進箱子。

程幻舟看著他,目視著屋子周遭讓他覺得有點溫馨的一切,忽然產生巨大的留戀與不舍。

他天生有種對生活的粘性,並不擅於挪窩,習慣的地方就會總是去,喜歡的人就會一直喜歡,他本質上十分封閉、執拗、固執己見,一直被黏在原地,困在過去,困在他自己給自己圈定的地盤裏,不接觸也不容納任何別人靠近。

然後他被杜盡深帶出來了,這種粘性繼續綿延,在短時間內沒有辦法轉換狀態,依然留在前幾日和杜盡深一起散步、睡一張床、早晨被對方喚醒,然後去公寓對面的西餐廳點兩個可頌一碗奶油蘑菇湯和兩片鵝肝當作早午餐的狀態裏。

他會產生錯覺,覺得那樣的時間也可以延續下去。

但這當然是不行的,他們總得回程,總得自己關上箱子、關上那道門,也總得分開,總得離別。

如做完一場美夢後醒來。

不知不覺,杜盡深出現在程幻舟的面前,問他。

“發什麽呆?”

程幻舟說:“看你理東西。”

杜盡深將程幻舟的睡衣擱在一邊,褲子也放好,手臂撐過來,按在程幻舟臉邊的櫃門上。

程幻舟一動不動地望著他,心跳有一些失速,但沒有到難受的地步。

杜盡深的眼睛變得很暗,程幻舟莫名覺得自己的低落,或者其他覆雜的內容都像被對方看透了。

杜盡深動了動唇。

這一天內發生的許多事像線一樣串起來——

程幻舟在遇見薛女士後那種不正常的情狀、之後的言行舉止、以及從錢夾裏掉落的自己的照片。

杜盡深覺察到了,也得出了一些符合邏輯的推斷,只是需要確認。

當然,他也可以選擇不詢問,回去之後自行查證,了解原委。

這不會太過困難。

只需時間,早點晚點,他會窺破所有程幻舟隱藏的,願意或不願意讓他知曉的所有秘密。

就在這時,隔壁傳來嬌軟放肆的聲音,使得他們靠床的墻壁似乎都頗為規律地震動起來。

兩人面面相覷。

杜盡深輕聲說:“你知道的,這邊的人比較開放,而且不太在意鄰居的感受。”

“先前,偶爾,我也聽過幾次。”

“他們進行得太晚的話,得戴耳塞才能睡著覺,或者幹脆失眠到第二天清晨。”

他平靜地描述道。

然而杜盡深挨得太近,說話時都似乎有溫熱的呼吸撩撥在程幻舟的臉上。

程幻舟僵了僵,也不知是否是那“背景音樂”太過激烈,讓他覺得自己與空氣接觸的那部分也全都發熱起來,口幹舌燥。

他沒法在這種環境中心平氣和地註視杜盡深,暗示感太明顯,面前杜盡深英俊的面容和那種聲音合起來形成一種強力的磁場,他在其中難以自制地發散聯想,就像腦子裏也被安上了個會敲擊床板、來回頂撞的馬達。

杜盡深摸了摸他滾燙的頰側。

頭頂燈光明亮溫暖。

他用一種這輩子都難以形容的心情,見到程幻舟在他面前紅了臉。

這一路來,他計劃了很多,不動聲色地左右試探,試圖在程幻舟最不設防的時刻把人哄騙誘捕。

事到臨了,卻都沒能用上。

那一刻他內心生出一個無比真實而沖動,盡管自知無法實現的念頭——

他們可以藏起名姓,在這裏度過一生。

杜盡深進一步上前,然後躬身,半跪在他身前。

從這個角度,程幻舟能清晰地看到他修長濃密的睫毛,棱角弧度完美的英挺鼻梁,還有那一雙幾乎能將他吸進去的眼睛。

杜盡深微微仰頭,臉便正好湊在程幻舟兩腿之間。

是一種刻意放低的、帶有隱晦取悅意味的、暧昧的姿勢。

“程幻舟。”

杜盡深說。

“和我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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