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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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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雨夜

到了周五,是個陰天。

程幻舟如往常一樣和杜盡深一起到學校,下午是家長會,他們今天只有半天課。

午休時間過後,程幻舟回到教室,路過老師辦公室的時候看到那兒的辦公桌上摞著一疊已經打印好的成績單。

這是他們學校每次期中的慣例,會當著家長的面一個個發排名和成績,考得好會被極力表揚,坐在底下的學生父母自然面上有光。

程幻舟把手插進口袋,這樣就沒人看見他連手心都在出汗。

兩點鐘家長進校,學生就可以走了,程幻舟忽得對杜盡深道:“你晚上去哪兒?”

杜盡深收拾著書包:“回家。”他道,“你想去哪兒?”

程幻舟:“我下午要去市圖書館借兩本書,你先走吧,不用等我。”

杜盡深挑起眉:“一起唄,要借什麽書?幹脆讓張姨買了送家裏,也省的你來回跑一趟麻煩。”

“真的不用。”程幻舟堅持說,“不麻煩,你先回家吧。”

“今天看著要下雨。”杜盡深說,“帶傘了嗎?”

程幻舟沒帶傘,但他點了點頭:“很快就回來,地鐵兩站路而已。”

杜盡深便沒再多說什麽。

學校大門打開,家長陸陸續續進校。

程幻舟和杜盡深在教室門口迎接準時到來的兩位長輩。

賀晚鵑穿著一襲珍珠白的旗袍裁剪式長裙,烏黑的發盤在腦後,胸口輟著款式簡單卻不失身份的冰種翡翠,優雅端莊,絲毫看不出是個年齡三十多歲生過孩子的女人。

程幻舟一路引著她到自己的座位落座,周圍的同學紛紛誇道:“程幻舟,你媽媽可真好看!”

賀晚鵑每每來,每每能讓這些孩子發自內心地誇獎數遍。

她笑了笑,友好地同學生們打了個招呼,溫婉道:“我們家幻舟還勞煩你們照顧了。”

程幻舟站立在一旁。

“……媽。”他艱澀地叫了一聲,怎麽聽怎麽變扭,“……那我先走了。”

“誒。”賀晚鵑應了一聲,輕聲細語,“到家先吃點東西,別餓著。”

其他人用羨慕的眼神投向程幻舟:“你媽媽對你真好。”

旁邊的一個同學趁著自己家人還沒過來,誇張地拉著雙腮,苦下一張臉,哀怨道:“哎,別說啦,我爸今天開完會,回家肯定得賞我一頓 ‘竹筍烤肉’……”

另一人同病相憐地拍了拍他:“誰不是呢,我已經提心吊膽一禮拜了,生怕今晚我媽開完會回家我就得喪命當場,我也好想有一個程幻舟媽媽這樣的家長哦,又漂亮,脾氣又好。”

賀晚鵑笑了笑,溫柔道:“哪兒有家長不疼孩子的呢?沒事兒啊。”

杜伯伯跟在賀晚鵑旁邊,杜盡深的位置落座。

人到中年的杜先生穿著一身手工西裝,打理幹凈,胸口一塊折疊成三角的方帕,光是坐在那裏,便是由內而外散發著那種獨屬於上位者的威嚴和氣派。

誰知,杜伯伯剛一坐下,卻掏出方帕,哼哧哼哧替兒子擦起了課桌。

杜盡深無語地看著他。

“你這小孩。”他一邊擦,一邊嘟嘟囔囔地說,“桌子也不知道收拾收拾幹凈,怎麽書也擺得亂七八糟。”

接著,他又替杜盡深將課桌裏淩亂的書籍從大到小,依次歸類,排列整齊,所有試卷和練習冊分別放到一邊。

短短幾分鐘,他將杜盡深的桌肚整理地幹幹凈凈,條理分明。

所有人嘆為觀止,杜盡深扶了扶額:“行了,我走了啊爸。”

程幻舟又跟賀晚鵑打了個招呼,才跟在杜盡深的身後離開教室。

他們在校門口分道揚鑣,程幻舟搭地鐵,杜盡深則坐上司機的車回家。

程幻舟頂著陰雲蓋頂的天氣走進地鐵站。

他用剩餘的零花錢在便利店買了飲用水和面包,卻沒有如之前對杜盡深所說的那樣只乘兩站,而是一路坐到了終點。

心跳很快,體溫卻沒有回升的跡象,程幻舟被車廂內的冷空調一吹,愈發手腳冰冷。

程幻舟無法想象特地放下工作為他空出一天的賀晚鵑將怎樣度過這個下午和夜晚。

他害的那個優雅得體的女人丟了臉,失了面子。

而一切都是因為他的無能。

程幻舟背著包走出站,外邊,大雨終於下了起來,臨近黃昏的天空暗沈如夜。

雨勢兇猛,程幻舟走不了,只好坐在站口無所事事地等,沒過一會兒,裸露在外的腳踝就多了四五個蚊子包。

過了許久,大雨漸弱,外邊路燈已經亮起,地鐵口外是一片寬闊的馬路,荒蕪的平房,周邊偶有夾雜淹頭搭腦的綠化植物。

程幻舟走了出去,融入茫茫的雨氣霧色中。

冰冷的雨滴打在臉上,不一會兒就把他渾身的衣服淋濕了,黏在身上,有點難受。

天黑後,路上的行人更少了,程幻舟思考了一會兒,決定還是先找個地方呆著。

至於呆到什麽時候,他沒想好。

也許等包裏的幹糧吃完,也許等雨停。

馬路遠處亮著白色的燈光,走近,程幻舟才看清那是個自助銀行。

這個點,銀行櫃臺的工作人員早就下班了,ATM機邊的地板上橫躺著個衣衫襤褸的大漢。

程幻舟站在玻璃門外,頓了頓腳步,裏面瑩白的燈光照在他臉上,讓程幻舟的身影與玻璃門內的流浪漢奇異地重合到一起。

他在門口呆站的時間或許太長了,裏面的人擡起頭朝他奇怪地看了一眼,程幻舟與那個胡子拉碴的男人對視片刻,內心怵了一下。

短暫猶豫了片刻,他擡起腳步。

自動門開啟,程幻舟走了進去。

流浪漢審視的目光落在程幻舟身上,程幻舟回視,忽然問:“還有位置麽?”

那流浪漢楞了一下,隨後才像是明白過來程幻舟的意思,他的眼神上下打量著程幻舟筆做工精致的校服,笑了笑:“喲,小朋友,離家出走啊?”

程幻舟抿了抿唇,臉上帶上了一點被冒犯的不悅。

他並不喜歡被稱為小朋友。

當年的程幻舟自詡自己做出來的事並不幼稚。

他拍了拍衣服,靠著墻席地而坐,這個自動取款機房很小,他不得不與那名邋裏邋遢的流浪漢擁擠一室。

外面的雨唰啦唰啦地下著,雨滴拍打著地面形成嘈雜的背景音,過了一會兒,那流浪漢又問:“幾歲了?”

“十三。”程幻舟說,他毫無焦距地盯著前方,整個人處於一種不自在的緊張中,僵硬得仿佛一尊木雕。

“哦,挺巧。”那流浪漢笑了笑,“我二十三了。”

“怎麽稱呼?”

程幻舟得知對方名叫梁建義。

梁建義用一副過來人的口吻,閑聊著說:“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成天在網吧裏打游戲,動不動就往外跑,差點沒把我媽氣死。”

程幻舟遲鈍地動了動眼珠,語氣似是輕蔑,他看著對方,緩緩道:”沒有 ‘也’。”

他面無表情地強調:“我不去網吧。”

梁建義“嗤”地笑了下,倒也不惱:“嗯,你一看就是個好學生。”

程幻舟沒說話,或許是因為他心裏介意,便總覺得對方都是在嘲諷他。

好在,對方沒有在追問自己出走的理由,而是用一種滄桑的口吻道:“好好讀書,以後有出息。十三歲出來體驗體驗生活不要緊,但千萬別像我這樣,這輩子就算完了。”

程幻舟滾了滾喉嚨:“你……不考慮找份工作嗎?”

他不知是不是自己作為一個學生太過缺乏閱歷,總之他在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又收獲了梁建義一種堪稱好笑的神情。

“有工作也沒轍啊。”他幽幽說。

程幻舟表示不太理解:“為什麽?”

“簡單來說就是我做生意賠了點錢。”梁建義道,“我兄弟原本是合夥人,自己卷款跑了,我這邊資金鏈一斷,貸的款更加還不上,所有房產被銀行收繳拍賣,還欠了一屁股債,估計下輩子都還不清咯。”

他說這話時的語氣像是憤慨,又像是身在其中,不得解脫,帶著失敗者的無力。

程幻舟沒作聲。

他書包裏的手機不停地震動著。

將手機拿出來,屏幕上立刻跳出杜盡深的來電提醒。

“家裏找你了吧?”梁建義了然地道,“早點回去,別讓他們擔心。”

程幻舟的手指顫了顫,隨後卻把屏幕倒扣在地板上,關機。

梁建義看了看他,嘆了口氣。

他沒再追問,翻了個身,程幻舟抱住膝蓋,朝角落裏讓了讓。

他們在傾落的暴雨聲中聊了幾句,時間很晚了,程幻舟有點餓,把準備的幹糧都吃幹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經十點多了。

他有些犯困,平時這個時候他已經洗漱好躺進溫暖地被窩準備睡覺了,而此時,他就這麽躺在硌得他渾身酸疼,又冷又骯臟的硬地板上。

閉上眼,他想。

這個時候,杜伯伯他們應該已經開完會回到家了吧。

他不再繼續深想下去。

程幻舟像一只鴕鳥一樣將自己的腦袋縮在壓紅的手臂裏。

明天吧,也許明天會好的。

程幻舟蜷縮在角落,不知何時,被一聲巨大的開門聲驚醒。

水汽與寒意隨著大開的自動門撲面而來。

程幻舟下意識地抖了一下,警惕地睜開眼,隨後,與來人四目相對。

突然間,程幻舟一動不動地怔在原地。

他甚至無法說清,自己究竟是什麽樣的心情。

銀行門口,杜盡深撐著一把巨大的黑傘。

雨點劈裏啪啦地打在傘面發出清脆的響聲,饒是打了傘,他沒來得及換的衣服被瓢潑大雨淋濕了半邊。

濕漉漉的發梢黏在額前,整個人隱沒在夜色中,一雙濃郁深沈的眼眸緊緊盯著程幻舟。

程幻舟仿佛突然患上了失語癥,怔楞地註視著眼前的少年。

下一刻,杜盡深丟下了手中的傘,程幻舟落入一個充滿雨水、樹葉、青草與泥土味的潮濕擁抱。

他好像隨著對方同時融入了這個大雨傾盆的世界,在澆灌中被沖刷幹凈。

程幻舟無措地被杜盡深緊緊抱著,杜盡深的力氣很大,大到令程幻舟感受到一種近似於被揉碎的錯覺。

程幻舟不適地推了推他,卻被擁得更緊。

“為什麽不回家?”杜盡深用一種堪稱幹澀的聲音問,他濕透的臉上滿是水漬,掩蓋不住的疲憊,“你知不知道我快急瘋了?”

從小到大,杜盡深很少用這麽重的語氣跟他說話,程幻舟本能地感覺到一絲畏懼。

他縮了縮,下意識想道歉,杜盡深問。

“舟舟,你是不是因為考砸了,害怕被說,所以才自己一個人跑出來?”

程幻舟心臟一抽,埋在他的懷裏,安靜許久,最後只是說:“嗯,對不起。”

他的確考砸了,但也不是完全因為害怕被指責。

他並沒有像其他同學那樣受家長批評的權力。

因為他沒有“家長”。

杜盡深卻又忽得再一次緊緊地擁住他,說:“你沒什麽可道歉的。”

他笨拙地安慰道。

“程幻舟,考不好也沒關系。沒有人會怪你。”

程幻舟無處安放的心臟劇烈地抽動起來。

他慢慢地擡起手,拉住了杜盡深的衣擺,緊緊攥住。

鼻子有點酸酸的。

程幻舟多年後仍然記得那個雨夜,杜盡深找了他一晚,撐著傘立在銀行門口的樣子太令人深刻。

盡管或許杜盡深從始至終都不明白他在擔心什麽,但他還是願意聽到杜盡深那句“沒關系”。

後來他們慢慢成長的無數個日月裏,程幻舟仍會想,困住他的究竟是什麽?

是驟風,急雨,還是回憶。

他沒有答案,就像這世上許多事,總是沒法求得一個標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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