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打碎(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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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打碎(一更)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杜盡深低低地說:“我去洗個手。”

程幻舟沒說話,直到杜盡深真的去“洗手”了,他還站在原地。

又過了會兒,人陸陸續續都到齊了。

晚上沒來及吃什麽,忙到這個點,大家都已經很餓了。

一張長條形的餐桌,程幻舟和杜盡深被簇擁著,自然而然地互相挨著在中間坐下。

一時間,除了狼吞虎咽,就是觥籌交錯。

旁邊人夾菜的時候沒在意,便碰到了杜盡深的叉子。

程幻舟註意到了,杜盡深再也沒用過手邊那只銀叉。

他了然地把自己的餐具遞給了杜盡深,轉而拿走了杜盡深被別人碰過的叉子。

杜盡深上桌後就沒一個眼神往程幻舟的方向投來過,直到這時,他平淡幽深的目光才終於撇過來。

程幻舟已然毫不介意地用叉子插了塊面前的牛排,對他做了個口型,三個字:“不客氣。”

飯菜的味道尚可,就是鹽擱多了有點鹹。

吃到最後程幻舟拿起了手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喝完發現自己不小心拿成了杜盡深的杯子。

他倆挨得近,兩只差不多的玻璃杯也放在一起。

他剛才也沒註意,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嘴唇就覆蓋著杜盡深喝過的地方上面,杜盡深看見了,並沒有露出任何介意的神情。

程幻舟頓了一下,不知為什麽心跳突如其來地失了規律。

手裏那只晶瑩剔透的玻璃杯清清楚楚地印著兩個交疊的唇印,仿若在眾人眼皮子底下接了一個隨時可能被察覺的吻。

可明明他們以前也經常用同一只杯子,這只是他們眾多共通生活習慣中一個小小的縮影。

或許是因為伯母賀晚鵑也特別愛幹凈的緣故,杜盡深自小身體健康也沒什麽毛病,唯獨有點輕度潔癖,癥狀並不算太嚴重也較難察覺,具體表現形式為杜盡深從十幾歲自我意識逐漸覺醒後就不再讓家裏的傭人隨意碰他。

那會兒程幻舟就覺得杜盡深十分奇怪,程幻舟自己沒有潔癖也理解不了,而且杜盡深明明會抗拒肢體接觸,卻老是吵著嚷著要程幻舟陪他一塊兒洗澡。

小小的程幻舟問他為什麽,小小的杜盡深理所當然地回答,因為咱倆關系好唄。

程幻舟想到此處,有些心不在焉。

他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錯覺。

杜盡深不喜與人過近接觸,自己不在這個範圍之內,這在程幻舟的認知範圍內已經勉強超出理解。

那他又怎麽會對我硬啊?

他思索了半天,只覺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先暫時歸咎為自己精神失常,俗話說是失心瘋了。

程幻舟無處宣洩,只好在心底暗自罵了一句。

陳醫生果真是個庸醫。

去他那兒一趟,沒見好轉,反倒病得更厲害了。

這別墅是專門租借給大學生辦各類聯誼活動,內部還特地留有一個影音廳。

巨大的液晶屏幕嵌在墻壁上,還貼心地立了幾只話筒,長型的黑色皮沙發,點歌的操作面板,小茶幾,各種音效燈光裝置,可謂是設備齊全。

這邊收拾完碗筷,那邊已經開始鬼哭狼嚎了起來,程幻舟嫌吵,想著躲起來,不巧被幾個熱情的同事逮住,生生拉進了影音廳。

他被推上了臺,還有人在他手裏塞了一把舊吉他。

是房主特意留給前來玩樂的租客們使用的樂器,一旁還堆放著高矮不一的架子鼓。

程幻舟上手一摸便知這東西做工粗糙,且積了一層薄灰,大約只是用來裝飾擺設。

他垂著目,坐在高腳凳上,也不知突然想到了什麽,心弦一動,擡起手指不緊不慢地給吉他調了下音。

他沒有要任何伴奏,唱得不太用心也不太認真,就好像一個流浪無處可歸的旅人,在深夜無人經過的巷口哼著零落的小曲。

程幻舟本就音色偏冷,平時常讓人覺得他不近人情,唯獨此刻在略帶哀愁憂傷的旋律裏,有種說不出的深情。

我愛過朝陽晨星

見你的樣子總是眩暈

直至黃昏熄盡

白日夢醒

我會在這一刻離去。

時明時暗閃爍的光照在這個英俊帥氣的Alpha身上,唯獨他透徹的琥珀色眼睛裏空無一物。

大家都激動地尖叫起來。

韓婷婷整張臉都紅成了醬紫色,抓著旁邊的人亂晃。

“值了值了,我在大學四年了,都沒聽過老大開一句嗓。”

“哎,今天還好來了,早知道有這種意外福利,我就該多叫幾個小姐妹一起……”

“你錄個視頻發啊,明天一早起來他們那些說太晚了不來的肯定都後悔死。”

“我靠,有道理啊!”

“所以你錄了沒?快快快……”

韓婷婷手忙腳亂地開始翻找手機。

“老大,這歌好好聽,曲庫裏沒有嗎?”

“我剛也想問了,這歌名字叫什麽啊?”

程幻舟慢慢地彈完,才答了一句:“是我自己寫的。”

他說:“沒有名字。”

鬧哄哄的人群七嘴八舌地聒噪著,唯獨杜盡深靜靜地坐在底下,目光從一而終地凝在程幻舟單薄冷清的身影上。

記憶裏那個抱著吉他在草坪上唱歌的十八歲少年好像消失又好像還在。

高中那會兒,杜盡深和程幻舟放學回家的路上有一家樂器專賣店。

兩個男孩子有時不樂意坐家裏的車回去,就一路步行,程幻舟每次經過那家店都會往放著一排吉他的櫥窗裏看上好幾眼。

杜盡深知道程幻舟是不好意思花自己的爸媽給他的零用錢,於是杜盡深趁有次留校晚歸,便溜了過去,打算悄悄給程幻舟個驚喜。

他也不懂如何分辨好壞,進門便叫老板直接把店裏最貴的拿出來。

程幻舟第二天見到那巨大的橫在角落的物件,不見開心,反而眼神奇怪地問:“杜盡深,你幹嘛啊?”

杜盡深還在思忖怎樣把東西順理成章地讓給程幻舟,就聽程幻舟接著補充了一句:“你不會是看上了哪個妞打算泡她吧?”

杜盡深被噎了一下,立刻反駁道:“……沒有。”

“就是買了好玩唄。”他欲蓋彌彰地道,“我學會了唱歌給你聽啊。”

結果杜盡深的水平止步於一首生日快樂歌,程幻舟倒是真的一絲不茍地自學起來。

杜城樂呵呵還覺得挺好,為此特意去給程幻舟找了個家教。

然而沒過多久,程幻舟原本蔥白的指尖就多了不少鮮艷的紅痕。

吉他的弦太硬,按久了總難免傷手,杜盡深又開始覺得懊惱了,後悔不該自作主張讓他受這些罪。

杜盡深說:“你別練了。”

程幻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為什麽?”

“手不疼嗎?”

杜盡深小心翼翼地捏著他的手給他擦藥,程幻舟“嗯”了一聲,他想了想,才說:“但我好像有點喜歡。”

是喜歡彈琴還是喜歡疼,杜盡深沒有琢磨更多,下意識認為是前者。

程幻舟一門心思要學,杜盡深也勸阻不了他,於是偶爾他們都閑暇的周末,兩人就會呆在家裏種滿蔬菜的花園,程幻舟練琴,杜盡深坐在秋千上晃來晃去地聽。

程幻舟生來長著一副俘獲人心的樣貌,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在午後明麗的陽光下顯得幹凈而璀璨,偏心的杜盡深看著他的時候就想,沒有人會不愛他。

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裏,他又是經歷了什麽,才會變成如今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他沒資格質問,是他自己放的手,於是程幻舟再不會給他唱歌,他也再不知曉,原來程幻舟還曾自己寫過曲子。

不知怎麽,杜盡深又想起那日在燈光迷醉的白夜城,他眼睜睜看程幻舟在吧臺前親吻別人,纏綿繾綣。

他在熠熠星空與憧憧燈光下漂亮到了極致,比他這輩子見過最名貴的藝術品還要動人無數倍。

那麽美的一副畫面,程幻舟神情卻帶著與此時此刻如出一轍的落寞。

如同被打碎過一樣。

天知道,杜盡深在此刻又一次,或者說第無數次,生出一個強烈到讓他自己都害怕的念頭。

如果程幻舟眼中的人,如果能讓他露出這副表情的人,如果徹底打碎他的,是自己,就好了。

轉而,他又知道自己舍不得。

他小的時候除了喜愛素描、油畫,偶爾還收集微型雕塑,那些東西壞了還可以再買,多名貴多獨一無二的藏品都總會找到更美更稀罕的來替代,可程幻舟只有一個。

如果糟蹋壞了,就沒有新的了。

他明明知道。

可還是忍不住想把人占為己有,從裏到外,狠狠糟蹋個遍。

杜盡深意識到自己體內那團橫沖直撞的邪念在不受掌控地不斷膨脹,他深吸了口氣,才堪堪壓下了直接把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唱著情歌的程幻舟從臺上扒了弄走的沖動。

那是他弟弟,他半個家人,他怎麽能,怎麽可以對他產生這種想法。

不應該,這不應該。

後來大家都玩嗨了。

一直到淩晨兩三點,眾人才終於東倒西歪地橫在周圍的床鋪和沙發上,有喝多的更是直接歪倒在地上,就這麽毫不嫌臟地呼呼大睡過去,整個場面看上去一度非常酒池肉林。

人太多,床卻只有幾張,大家把僅剩的四五張床挪動拼接在一起,弄成了那種可以多人擠著睡的大通鋪。

程幻舟倒到塌上就閉上了眼,意識處於將醒未醒的狀態。

身側的床鋪塌陷,他便知道是杜盡深在自己身邊躺下了。

這地方足夠擠,杜盡深卻還是與對方留足了一線距離,克制地一點都沒碰到程幻舟。

程幻舟滾了滾,本來已經困了,不聽使喚的大腦中忽然冒出個挺不著調的念頭。

他想試試杜盡深的反應。

他無比想知道先前那到底是不是錯覺。

打定主意,他緊闔眼簾,裝作已經睡熟,不經意地在翻身過程中朝杜盡深的方向接近。

兩人之間原本楚河漢界般地留著一條小縫,此時那條心照不宣的安全線終是被越過了。

程幻舟的臉挨到了杜盡深的頸側,呈現出一個自然的依偎姿勢。

他努力讓自己平緩地呼吸著,不露任何破綻。

杜盡深也動了動,沒有推開他,手不輕不重地搭在他的肩上,替他拉了拉被子,然後就沒有別的動靜了。

程幻舟又等了半天,杜盡深既沒有遠離,也並未更靠近,程幻舟沒感覺到有什麽,心裏像有一萬只螞蟻在爬,刺撓著,又是酸又是癢。

這種不上不下的感覺最難受,他這時無比期望幹脆給他來個痛快。

隨後他又想。

他就算確認了又怎麽樣呢?他在期待什麽?

從他無可救藥地成為一個反常的變態時起,他就該讓自己放棄了。

是啊,他早就該放棄了。

現在倒也為時不晚。

在這天夜裏漫長的躊躇與無謂的等待之後,程幻舟僵硬的身體舒緩了下來,吊著的心弦也松泛,他好像是在不斷努力與自己妥協,並終於與自己和解。

他到底還是沒有暴露自己還醒著的事實,只是故技重施,小幅度朝後又挪了挪,不繼續試探。

他放棄了。

就在這時,身旁的杜盡深驀地靠過來,程幻舟只來得及感受到對方略微粗重的呼吸。

而後,一片漆黑。

一連串滾燙的吻落了下來。

一個接一個……

落在他的額頭、鼻尖、眼皮、臉頰、耳側。

連綿炙熱的觸感宛如蜻蜓點水,那親吻比漂浮在水面上的花瓣還要溫柔,輕得好像會驚擾到他一樣。

徘徊流連,來回往覆。

像連著跟透明的,藕斷絲連的線,讓那雙唇的主人總是若即若離,卻又無法徹底撤退。

閉眼裝睡的程幻舟被他弄得渾身酥麻,那一個個熱烈的印記好似能帶來無窮無盡微小卻存在感強烈的電流,綿延不斷地往他腦海深處鉆,讓他手足無措,也讓他無法動彈。

在細細密密的熱感中,杜盡深親遍了他外露出皮膚的全部,最後在他唇角的位置停了停。

他停下來,久久不動。

不再深入,不再接近,不再越界。

程幻舟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那好像是足夠足夠多的吻,卻又都不是他想要的吻。

杜盡深小時候每晚臨睡前也會這樣親他,軟軟的嘴唇落在眉心,然後對他說一句“晚安”。

少年稚嫩的聲音裏帶著濃濃的眷戀,他因為人類不得不睡八個小時的覺而感到忿忿不平,在程幻舟耳邊輕輕地埋怨著道,這樣自己生命裏就有三分之一的時間都沒法看著他了。

“在做夢的時候我也會很想你的。”

“明天早上,我還要第一個見到你。”

所以他一定要說晚安,少時腦回路稀奇古怪的杜盡深認為這兩個字應該算作一項鄭重的契約,承諾他們在分別八小時後必須立即重逢,不可以爽約。

於是在分別之前,要留下一點記號和烙印,表示契約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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