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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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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光環

第二天,程幻舟早晨從床上爬下來的時候看到自己書桌上擱著一杯豆漿和一袋熱騰騰的燒麥。

他有些奇怪地轉向唯一還留在寢室的於未明,對方正狼吞虎咽吃得腮幫子都鼓起來。

“這些,是你給我帶的?”

於未明口齒不清地說:“哦,不是,杜盡深買的啊,他好像天不亮就起來了,大概是去晨跑了?回來給我們所有人都帶了早飯。”

程幻舟便沒再說話,他默默在紙杯的塑料蓋子上插進吸管,咬著管子喝了一口。

豆漿的溫度正好,就是太甜。

杜盡深座位邊上的包不在,他應該是早已經出門了。

燒麥太多了,他本來胃口就差,根本吃不下,但丟掉又有點浪費。

程幻舟趕去上課的時候差點遲到。

教授已經來了,他低聲說了句“抱歉”,接著目光掃過整間教室,正好瞧見杜盡深坐在後排,旁邊的Beta女生正捧著電腦問他問題,嘰嘰喳喳,杜盡深時而簡單地回覆幾句。

他前後左右都已經沒有空位了,程幻舟腳步匆匆,在離杜盡深最遠的位置落座。

不知怎麽,坐下後他卻覺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剛才來得著急,跑了一段,汗從脖子淌下來。

程幻舟不自覺地用力扯了扯領口,隨意地同附近的同學寒暄了兩句。

課上到一半,他被教授點名時還差點沒反應過來。

早上吃太撐了導致難以集中註意力,一不留心就開始走神。

接著程幻舟聽到自己的名字和杜盡深又出現在了一起。

“兩位同學的內容都非常出彩,提出的觀點卻截然不同,在這個問題上沒有絕對的正確或者對錯,我非常想聽聽他們不同的看法。”

教授笑瞇瞇地問:“或許你們可以向大家分享一下自己的思考過程嗎?不用緊張,隨便講一講就好。”

程幻舟被迫站起來,他不動聲色地壓下了正想打哈欠的沖動,鎮定地點了點頭。

那是很久以前布置下來的一篇案例分析作業。

他自己都不太記得寫了什麽,因為並不算平時分,其實就算做得敷衍一點也並不會怎麽樣。

但程幻舟最後還是交了三大頁紙上去,貼上參考文獻和法條,純粹是出於他個人嚴重的強迫癥和完美主義。

程幻舟整了整衣襟,不緊不慢地走上臺去,杜盡深從另一方向走來,然後與他並肩而立。

教授把電腦和投影設備都讓給了他們。

底下所有人盯著,程幻舟總不能承認自己其實早已把自己寫過的內容忘了個精光,他和杜盡深的兩份報告被教授陳列在單獨的文件夾內。

他們的名字似乎總能挨在一起。

僅在幾秒鐘的時間,程幻舟掃了一眼屏幕,大腦飛速地組織思路和語言。

此時的杜盡深離他極近,杜盡深的手碰到了他想要握上鼠標的手。

程幻舟微微側頭看他。

杜盡深遞給他一個眼神,什麽話都沒說,然而程幻舟幾乎是想也沒想,就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先講還是我先?

程幻舟回應了一個簡單的手勢。

意思是我先來吧。

杜盡深微微頷首,表示ok。

他比了個二的手勢。

——第二部 分交給我?

——行。

一切都僅發生在短短幾秒鐘內,他們已經用簡單的肢體動作和腦電波溝通了好幾個回合。

這是一個關於跨國商業糾紛的案例分析,涉及各種覆雜的法律體系問題。

“因此,我主張根據SCC規則……”

程幻舟頓了一下,因為長期疲憊工作的大腦突然空白了一瞬,杜盡深在旁邊,十分自然地接過話頭,替他補上了最後一個單詞。

“……Stockholm.”

程幻舟眉尾動了動,沒有將多餘的目光留給身邊的這個男人,迅速調整好狀態,繼續講了下去。

“當事人也應直接要求在斯德哥爾摩進行仲裁……”

程幻舟簡潔意賅地收尾,說完後,他往邊上邁了一步,對杜盡深做了個“請”的動作。

杜盡深完全沒有看投影屏幕,姿勢全然放松地靠在黑板上,唇角略挑,給了程幻舟一個含笑的眼神。

程幻舟莫名怔楞了一下,用目光回應他:讓你講話,你沖我看什麽?幹嘛,想打架啊?

杜盡深便慢條斯理,不急不緩地開始陳述,卻並不劍拔弩張。

他以與程幻舟完全不同的角度切入,語氣沈穩,天然讓人不得不信服。

程幻舟結束自己的部分後沒有退場,一邊聽他說,一邊偶爾替他補充幾句。

十五分鐘後。

全程即興發揮,沒有任何提前演練,他們卻像是一對合作過無數次的搭檔那樣,極其流暢地完成了這次演示。

完美到無懈可擊。

這位本學期新來的教授像是都傻了,完全沒料到僅僅是一個沒有任何提前通知過的即興演講,這兩名學生竟能表現得如此出色。

最後他熱烈地鼓起掌,讚不絕口地感嘆道:“非常精彩,實在是非常精彩。”

程幻舟坐下後心跳的速度還沒覆原,卻不是因為同學佩服崇拜的目光或是教師的盛譽誇獎。

程幻舟覺得自己亟需做點什麽,攤開課表,拿起筆隨便在紙上寫了兩句話。

筆尖卻好像擁有自我意識一般,滑下了一個潦草的英文單詞。

“Stockholm”

程幻舟盯著那串字符,意識有短暫的停頓。

他還記著杜盡深剛才給他解圍的事,那種從小培養的默契好像從未遠離。

接著,他重重合上了書本,把那被寫上字跡的蓋住了。

程幻舟沒有再往杜盡深的方向奉送任何一個眼神,自然不知道杜盡深托著腮望著窗外的一棵被雨打濕的柳樹,其實是在看他。

程幻舟課間的時候去辦公室交公假單。

這周末就要舉行校領導異常重視的聖誕年會,周三是彩排時間,程幻舟親自盯梢,至少一整天都得呆在大禮堂,也因此不得不錯過下午的兩節專業課。

他的權限很高,沒有教師會為難他,但程幻舟還是特地去打了個招呼。

“這麽忙呀?”畢竟是得意門生,教授相當關切地慰問了兩句。

“能力強是好事,你也要註意不能把自己繃得太緊了,這幾天落下的課程有什麽跟不上的地方嗎?”

“沒有。”程幻舟說,“我找同學要一下筆記自學就行。”

“那好。”教授道,“你有不會的隨時聯系我。”

杜盡深是來辦公室拿獎狀的。

他有一張競賽證書,是他出國前得的,因為是代表院系參加,主辦方直接將東西都寄到了C大。

後來杜盡深一直忘了來取,今天收到老師的郵件才想起來。

杜盡深前腳進來,程幻舟後腳就出去了。

杜盡深餘光掃到程幻舟放在桌上的公假單,視線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了。

除了一張金光燦燦的證書,杜盡深還收獲了一只價值不菲的水晶掛扣,是賽方為他定制的,上面刻著他的名字。

這枚特別獎品比尋常的獎杯看著漂亮精美得多,不占地方,還有一定的收藏紀念價值。

程幻舟那裏有一個一模一樣的,杜盡深不久前剛見他拿出來過。

程幻舟並不愛惜,就像尋常物件一樣把它用來掛寢室門的鑰匙,隨手丟來扔去的,水晶的側面都砸掉了一個角。

杜盡深這才憶起,他們當時是作為一個團體,一起參加的那場競賽。

和今天一樣,他們若是聯手合作,總是能所向披靡。

來回一切吃用和住宿都由主辦方報銷,但許是經費並不寬裕,當時他們被安排住同一個酒店房間,就在比賽的場館附近。

程幻舟看準備資料看到深夜,他較真起來九頭牛都拽不回來,認真地對領隊的杜盡深說,他們不可以輸。

杜盡深勸不動程幻舟早點休息,就陪著他,兩個人挑燈奮戰到最後神志不清,衣服也沒脫,互相摟著睡了過去。

他們是隊友,是戰友,也是彼此最信任的依靠。

而如今,杜盡深甚至早已忘了來領獎,證書在辦公室放了太久都積上了一層灰,教授笑說自己還是前幾天整理不要的文件時發現底下還壓著這麽一樣東西。說這麽一樣不得了的榮譽,居然自己都不記得,說杜盡深年紀不大,倒實在是淡泊名利。

而程幻舟看起來也是把贏來的東西當成隨意處置、毫不愛惜的小玩意兒,似乎丟了、摔了也不會心疼。

杜盡深心想。

的確,再貴重的東西最後的用途也不過是一個鑰匙扣罷了,地攤上二三十塊可以買到一大把,怎麽都能替換。

他們的人生就這樣從一無所有的稚嫩童年到光環顯赫的現在,走著走著卻漸行漸遠。

擁有的太多,擺在面前的選擇也太多,所以他曾經從來都覺得,沒必要,選最難的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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