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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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個頭,彼此都曉得對方要說的是什麽。

“事情總不至於那樣糟糕的。”許季珊見水玖兩道長眉緊緊地蹙著,反倒回頭來安慰道:“大不了,咱們一道回冀北。”

“就怕秦二少他……”水玖欲言又止。

許季珊便低低的笑了。“啊,一時得意,算不得什麽。這世上,山不轉水轉,難道他還能一輩子在這兒耀武揚威不成?”

許季珊說著,濃眉高挑,金絲細邊眼鏡後頭那雙鷹眼寫滿不屑。

水玖嘆了口氣道,“到底是可慮。”

“無須多慮。”

許季珊摟著人從門口走進屋,兩個人呼吸相纏,一時間誰都沒說話。

水玖微微張著唇,想了幾次,都不知道怎樣答他才好。許季珊呼吸突然灼熱起來,再次迫近半步,擡起手,看樣子似乎要托住水玖的後腦勺。

但到底也沒怎樣。

反倒是猛地將他帶入懷裏,笑聲沈沈的,從塊壘胸肌前激蕩而出。“沒事兒,凡事有我替你扛著呢。”

從小到大,從來也沒誰跟他說過這樣的話。水玖一時間眼眶微熱,喉頭哽咽。“你……”

許季珊又低低的笑了一聲。“喊我季珊。”

水玖垂下眼,微微震了震,想從許季珊懷裏掙脫。許季珊卻一手托住他後腦勺,另一只手鐵箍般箍住他的細腰,絲毫不容他拒絕,低低地,又命令了一遍。“喊我一聲,季珊。”

水玖死死地咬住唇,這聲“季珊”到底喊不出口。

不知道沈默了多久,許季珊像是也跟他犟上了,不僅不將他松開,反倒將人又勒緊了些,恨不能將他揉入肋骨內。

一絲嘆息從許季珊唇邊溢出。同一時間,水玖也嘆息了一聲。

兩人嘆息聲交纏在一起,然後,兩個人都怔住了。

“……你放開我!”水玖陡然間有了勇氣,兩只手用力推許季珊胸口。

這次許季珊沒攔他,任由他掙開,站在那,吊兒郎當地笑了一聲,看起來莫名的有些落寞。“喊我一聲季珊,就這樣難嗎?”

水玖掉開頭,故意顧左右而言其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怎麽突然耍起性子來?”

許季珊笑。不解釋,也不再強迫他。但許季珊杵在屋裏也沒走,沈甸甸的,就像是宣紙上一筆皴出來的山棱。

壓著水玖,迫得他呼吸困難。

許季珊到底先妥協了。“行了,你早點睡吧!”

他說完,大手張開,面朝向水玖退到門口。

水玖擡頭,只看見許季珊匆匆地將門拉上。又是那種,背後好像有惡狗在攆著他似的。

一道拉門,似乎就隔開了他和許季珊。

水玖下意識地快步跟到拉門前,擡起手,冷白色手掌搭在拉門上,像是一只映在月色下的蝴蝶。許季珊高大的影子也投在拉門上,顯然還沒走。兩個人隔著一道門,分明呼吸聲都能夠隱約聽見,卻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許久,許季珊也慢慢地擡起一只手按在拉門上,與水玖的手掌緊緊地貼在一處。

水玖垂下眼,淡淡的,又嘆息了一聲。

第二日,兩個人都起得早,到了花廳一道用飯。

許季珊眉眼間略顯疲憊,略動了動筷子,就著枚高郵鹹鴨蛋喝了口粥,看起來似乎沒什麽胃口。

“有心事?”水玖也放下筷子。

許季珊望著他笑。“若我說沒有,你信麽?”

水玖勉強勾動菱角唇,也回了個笑。他生就一雙內眼尾上挑的丹鳳眼,哪怕不言不動,也總顯得眉目盈盈。

許季珊望著他就發癡。

“咳咳,”水玖臉皮子發熱,難得主動開口。“今日是要去衙門麽?”

“不去不行啊!”許季珊先是嘆氣,隨後又怕他多心,換回副笑臉。“不過,好歹是打點過的,大略就是走個過場。”

水玖也曉得,自從昨日秦二少來了後,靖西府也不安全了。許季珊叫人強迫著獻出了二十車桐油,也不過換來暫時出入自由。今日若真去了府衙,也不知吉兇幾何。許季珊如今這樣說,多半還是安慰他。

“……你莫要哄我。”水玖雙手搭在桌上,認認真真地撩起眼皮望著許季珊。“倘若當真有什麽事體,你須先同我商量,我也好心底有個數。”

許季珊擡手捏了捏鼻梁骨,又屈指扶正金絲細邊眼鏡,嘆息一聲道:“先去尋董麟昌。”

董麟昌是靖西府商會會長。這事兒,許季珊與水玖說過。

“尋他,有用嗎?”水玖兩道長眉深蹙。

“有沒有用,總得先見了人再說。”許季珊說著從懷中掏出個翡翠鼻煙壺,微笑著遞給水玖。“看,那老頭愛這種小玩意。”

水玖接過來,見鼻煙壺成色較舊,微微有些詫異。

許季珊便笑道:“這還是□□入關的時候隨身帶著的。你別嫌棄它,這玩意兒如今在市面上可是有價無市。”

水玖把玩了一會兒,看不出個所以然,將鼻煙壺又還給許季珊,憂愁地嘆了口氣。“這樣貴重的物什,卻白便宜了他。”

許季珊低低地笑。“但凡能用銀錢換來的,都不值得什麽。”

一頓飯吃得格外沈默。大約十幾分鐘後,許季珊就放下筷子,起身披衣,將黑色大衣虛虛地籠在肩頭上,望著水玖笑道:“你在家裏若是嫌悶得慌,可以尋吳媽說說話。她肚皮裏頭,一肚皮故事。”

水玖想起矮胖又啰嗦的吳媽,忍不住失笑。“我尋她做什麽?”

他說著搖了搖頭,又擡眉,認真地望向許季珊。“你不用擔心我。”

許季珊笑吟吟地望著他,也不說話。

兩個人走到了大門口,水玖目送許季珊上了小汽車,冷白色手指搭在鐵門柵欄上,指節不自覺地痙攣了一下。

忽然,許季珊搖下車窗,探出腦袋,沖他喊了句。“先回去吧!仔細風涼,吹著了。”

水玖驀然一驚,再擡頭,小汽車已經發動。許季珊也將車玻璃搖下去了。

這一日,自打許季珊走後,水玖過得沒滋沒味。每隔幾分鐘,總要看一眼自鳴鐘。他屋內沒有這東西,因此便留在前廳,手裏頭握著卷曲譜唱詞,但實則一個字都沒看下去。中午飯也沒精打采,只略嘗了幾口便放下筷子。

吳媽笑他。“咱家先生出去,不到天擦黑,不得回來。水先生,你好歹吃些墊肚皮。”

水玖赧然搖頭。“沒什麽胃口。”

到了下午,外頭鳥鳴聲忽然嘰嘰喳喳,又有喜鵲扇著翅膀嘎嘎地飛過。水玖不由得起身,走到和館後院裏頭。這所明治時期的小二樓修得甚是精美,後院裏松柏虬勁有力郁郁蔥蔥,又用鵝卵石築了一個錦鯉池。池中,日本錦鯉搖頭擺尾正游的歡暢。

水玖手中拿著些魚食,一丁一點地餵。風微微地有些涼了,他忍不住咳嗽幾聲,蒼白臉頰泛起潮紅。

老管家在旁邊遠遠地瞅見,小快步過來,躬著身提醒他道:“這都已經下午四點來鐘啦!再晚些時候,風可就涼得很了。水先生,要麽您還是先回屋歇著吧?”

一個個的,都拿他當燈芯做的人。

水玖心底不屑,唇角卻微微含著點笑,又搖頭。

管家不好再勸,搖搖頭,嘆息一聲也走了。到了七點半鐘管家再次來的時候,已經是吳媽小跑著去告狀了。

吳媽從傍晚五點鐘開始催水玖吃飯,催到了六點半,覺著水玖這脾氣實在古怪,索性去找老管家來幫忙。

老管家來的時候,水玖依然待在和館後院裏頭,手中拿著什麽東西正在呆呆地出神。

“水先生?”老管家小心翼翼地在後頭喚他,連喊了三聲,水玖都沒聽見。老管家不得不提高了嗓門。“水先生這是還在等我們先生回來呢?”

水玖吃了一驚,驀然回過頭。“啊,我在等他回來吃飯。”

老管家笑道:“咱家先生啊,指不定在宴席上被人絆住了腳。要麽這樣,水先生,您先回屋歇著,等咱先生回來,我去跟您說一聲。”

水玖也曉得,自家這副戀戀模樣,落在旁人眼中,就是小兒女情態。他雖覺得可恥,但控制不了心頭亂的很,仿佛有萬千條絲線都纏在許季珊身上。許季珊走了,他這顆心也就跟著一道走了。

從前也沒覺得夜色這樣漫長過。

水玖慢慢地擡直身子,跟著老管家往回走,一言不發。老管家見他肯動,大松了口氣,邊陪著他回屋邊賠笑道:“晚飯還在蒸籠屜裏熱著。呃,這早晚功夫,若是水先生覺得累得慌,不如回屋歇著先,我讓他們把飯菜送您屋裏去?”

水玖張了張嘴,想了會兒。“不用,就在前廳擺飯吧。”

“好。”

水玖腳下拐了個彎,沒情沒緒地隨老管家一同到了前廳,發現飯菜依然是他最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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