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看見了◎

月色氤氳,宋聽淮的聲音在清輝光影下似籠罩了一層薄紗，朦朧溫柔地讓人想要靠近。

樹葉簌簌響聲在為他伴奏，他的聲音比冬日霜雪還要幹凈清透,不疾不徐地講述一個童話故事。

他的聲音像是有無限的魔力,編織了一張細密的網，將沈右苧整個罩住，誘她入迷。

直到宋聽淮說到小雪狼的話，他想做小玫瑰的騎士，永遠保護小玫瑰時。

沈右苧怔住。

從一開始宋聽淮用最平靜的敘述，將小狼和小玫瑰的故事娓娓道來時，沈右苧就隱約知道。

這並不是一個簡單的童話故事。

她在聽故事時候,心臟酸脹澀然，喉間也像哽著棉花,無數畫面如走馬觀花般在腦中出現。

宋聽淮聲音很好聽,可她卻很難過。

她不知道自己在難過什麽，但若是再來一次，她依舊會那般選擇,用決然的方式放走他。

雖不是他是如何變成了宋家的兒子，但他如今很優秀,她的選擇沒有錯。

但那句永遠保護小玫瑰,卻讓這一刻的她,心底驀然湧出渴望。

她又一次有了想看一看他的想法,這個想法變得無比強烈,如洪水滔天，勢不可擋。

宋聽淮忽的安靜了下來,小雪狼和小玫瑰的故事也終止在了小雪狼最後的誓言上。

沈右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言語,“然後呢？”

小雪狼和小玫瑰後來怎麽樣了？

是不是和他們一樣,也分開了？

宋聽淮眸中碎著月色清輝，他側頭，凝視著身邊那個讓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說道：“以後繼續和你說，今晚上，你得先睡了，剛剛生過病，不能熬夜的。”

沈右苧聞言頗為遺憾地“哦”了一聲，闔上眼。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宋聽淮的睡前故事的影響，她這一次沒在輾轉反側，很快進入了夢鄉。

夢裏還有拇指般大小的小玫瑰抓在小雪狼毛茸茸的耳朵，在一望無際的沙漠上，讓小雪狼盡情馳騁。

在夢中，她看見了小雪狼的一雙眼睛，清潤澄澈，如霜雪般幹凈，是深邃清透的黑。

那雙眼睛，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有多久沒再看見了？

她好想，在看一次。

翌日，晨光越過玻璃，暖陽灑落，屋內像是鍍上了一層朦朧濾鏡。

陽光落於床上女孩的白凈的臉上，乖巧柔順的烏發散落於枕，在陽光照射下，臉頰肌膚透出瑩潤粉意。

也像是被陽光所擾，長睫顫了顫。

沈右苧醒來，還未睜眼，卻發現了不同尋常的地方。

她竟有各種外面已經天亮的感覺。

可她的眼睛失明了，怎會有如此感覺？

難道……

她試探性睜眼，湧入的些微光線讓她瞳孔驟縮。

這是……

她將纖細的手舉到眼前，光線順著手指的縫隙闖入眼中。

而她的手，在她的眼中是個模糊的輪廓。

應該說，如今沈右苧目之所及，皆是朦朦朧朧的，但不可否認的是，她的雙眼不在只有滿目漆黑。

東西有了形狀，陽光也有了顏色，她好像能看見了。

沈右苧整個人都是懵的，自從突然失明後，她並沒有指望再次看見，可如今竟有了希望。

一聲軟綿綿的“喵嗚”拉回了思緒，隨後，懷裏鉆進來一個毛茸茸的東西。

沈右苧下意識垂眸望去。

是兩兩這只小肥貓，她現在能看到白花花一團，這小貓現在正對著她撒嬌。

可能是黑暗的日子過的習慣了，外面強烈的日光讓她現在有些不適，眼角湧出些生理性的淚水。

她擡手擦了擦。

宋聽淮推門進來，便看到眼前一幕，肥嘟嘟的小貓鉆在女孩的懷中，爪子竟還扒拉著不該扒拉的位置，而沈右苧睡眼惺忪地揉著雙眼。

宋聽淮看著小肥貓的動作，面色微沈，但他還是擡手，骨節分明的手指微曲，輕輕扣了扣門。

“這麽早醒了？”

沈右苧聞聲下意識望過去，她看到了一個斜倚著門，身形修長落拓的男人。

男人輪廓清雋冷淡，但倚著門的動作襯的幾分懶散。

沈右苧如今只能看到一點模糊的輪廓，但面前男人身形卓越，氣質獨特，清冷中一點散漫，和記憶中的少年身影逐漸吻合。

但多的是一份少年時候沒有的成熟氣息，身量也比以前高。

再多的，她便看不清了，她不能看清他的五官，他的神情。

宋聽淮見沈右苧呆楞楞地“看”著他的方向，久久不言語，略有些疑惑，“怎麽了？”

一邊說著，一邊走過來，將沈右苧懷中的肥貓揪出來，提溜著它的脖頸，無視著它的掙紮，目光還是落在沈右苧身上。

“沒……沒事。”

沈右苧還沒從看見了宋聽淮模糊身影的事情上回過神，回話也是不在狀態。

宋聽淮見這模樣，眉頭不動聲色地皺了皺，又問：“是昨晚沒睡好嗎？”

沈右苧沒說自己眼睛的變化，怕只是空歡喜，說道：“沒有，睡的很好，你怎麽這麽早就起了？”

宋聽淮：“也就剛起沒多久，你可以多睡點。”

沈右苧努力忽視他落拓修長的身影輪廓，“睡不著了已經。”

宋聽淮：“嗯，那剛好，我做了早飯。”

沈右苧莫名覺得，他們兩個的對話就像是小夫妻，這人怎麽絲毫不覺得別扭。

想到他一大早起來做早飯，心裏有湧現出不知名的情緒，剛想道一句謝，開口前一秒又想到他不喜歡自己說謝謝。

於是只回了好的，下一秒，一件厚實毛茸茸的外套就披在了她的身上。

沈右苧一楞，也不知道他從哪裏找來的衣服。

“穿的多些。”

“哦。”

沈右苧乖乖將衣服穿上，便下床跟著他去外面。

本來走在前方的宋聽淮忽然停下了腳步。

沈右苧現在眼睛還沒完全恢覆正常，看什麽都是像蒙了一層朦朧薄霧，不甚分明，但大概的動作還是能分清的。

見他突然停下，沈右苧有些不明所以。

接著便看見身高腿長的男人緩慢退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然後自然而然地用手指牽住她袖子。

沈右苧垂眸，怔楞地看著這一幕。

所以這人是刻意回來將她牽著走嘛。

有一束朝陽不偏不倚落在兩人相連的袖子處，讓這一幕蒙上一層柔和的濾鏡。

她順著他的力道向前，如往常一般被他帶到飯桌前。

之前的沈右苧，只能靠耳朵聽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動靜，但如今也能看到正在忙碌的人的身影了。

她看到宋聽淮陸陸續續端了好幾盤到餐桌上，看上去很豐盛。

她聞到了小米粥的清香，有雞蛋，有吐司，還有一些蔬菜水果，宋聽淮將它們都放在了沈右苧的面前。

雞蛋是剝好的，水果已經去皮切成塊，整齊地擺在盤子裏。

“病後要吃的清淡一些，我就簡單準備了些。”

說著把幹凈的勺子和叉子放進沈右苧手中。

“若是覺得吃著不太方便，我可以餵你。”

沈右苧握著叉子，朦朦朧朧地看清眼前的食物，心中感嘆他真的很周到。

連小米粥的溫度都是剛剛好，不燙人，很暖胃。

她喝了一口粥，“我可以自己吃，你不用上班嗎？”

似是想到什麽，眉頭微蹙：“你不要因為不放心我，不去上班。”

宋聽淮正想否認，在這時，放在桌面的電話響了起來。

他動作微頓，掃了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眉宇間掠過不耐。

沈右苧見他沒及時接，說道：“應該是工作上的事吧，你快接吧，別耽誤工作。”

宋聽淮擡眸看了她一眼，有些無奈，點了接通，對面是助理程盛，找他有工作上的事要處理。

等宋聽淮冷淡疏離的聲音傳來，沈右苧有些發楞，她這段時間早就習慣了宋聽淮的耐心體貼，他如和風細雨般的溫柔，有時和她說起話，她會覺得他比以前善言。

可如今忽然見他沒什麽情緒地應聲，言簡意賅地說話，話裏話外的淡漠，才驚覺，原來，他對別人是這副樣子。

他說話間不自覺流露出的壓迫感和上位者的淩厲氣勢，那自然而然顯露出的鋒芒，都是和平時的他截然不同的。

少年時候，他也是這般，但沈右苧感覺，如今的他，對於旁人，氣質更凜冽了些，似乎沒什麽耐心，也不願意浪費時間多談，像是經年累月的漠然。

也好像，他將所有的溫柔耐心都給了自己一人。

或許並不是錯覺，宋聽淮簡單說了兩句便掛斷電話。

看見表情微楞的姑娘，宋聽淮想起之前打電話的態度，以為自己是嚇到了她，有些無奈地按了按眉心。

他下意識放柔語氣。

“公司有些事要處理，等我中午回來，可以嗎？”

沈右苧自然沒什麽意見，只是見他判若兩人的態度語氣，莫名覺得好笑。

“不回來也可以的。”

宋聽淮卻直接強硬拒絕，“不行，中午要一起吃飯。”

沈右苧：“我可以自己解決。”

她如今已經能看到食物的模糊輪廓了，她覺得隨意熱點飯也沒問題，家裏還有面包吐司這種。

宋聽淮坦言道：“是我想和你一起吃。”

沈右苧：“好吧。”

宋聽淮見她回應地勉強，挑眉道：“你不喜歡一起吃？”

沈右苧被他問得有些錯愕，連忙搖頭，“不是。”

宋聽淮唇角微勾，清透黝黑的瞳仁蔓上笑意，讓本就優越的五官更添亮色。

“吃完碗就放著，我回來洗，中午等我。”

說完，他去屋內換了套衣服，沈右苧側眸看向他，朦朧光影裏，宋聽淮穿著剪裁合身的西服，襯得肩寬腿長，身材比例完美，氣質更如山巔雪，舉手投足間盡是游刃有餘，一身的清貴氣。

雖看不清五官，但這身材就像是漫畫裏勾勒出來的清雋人物。

也讓沈右苧恍然間意識到，五年，宋聽淮從青澀少年變成了成熟的清貴公子。

但同樣讓她酸澀難耐的是，五年了，他竟一如既往對她溫柔，甚至更勝以往。

宋聽淮出門時回頭望了一眼，見沈右苧也看著他的方向，他竟從她的眼中看到了覆雜難言的情緒，似乎不似往常那般空洞無神。

他猛然一震。

提步又走了回去，心裏翻湧著情緒，整顆心都提起，難道她能看見了嗎？

一顆心砰砰直跳，待走進了仔細地觀察她，但發現她的眼睛似乎還是老樣子，她只是聽著聲音來辨別他是否到來。

但他還是忍不住問了句：“你的眼睛，最近還是看不見嗎？”

沈右苧見他去而覆返，還問出了這句話，大概猜到宋聽淮可能有所猜測。

但她眼睛如今的情況也不穩定，就剛剛，她便覺得眼前變得更模糊了一些。

她怕說不準沒多久，又會重新失明，也不想讓宋聽淮白高興一場。

於是她搖頭。

宋聽淮見狀，整個心又沈沈的墜回了谷底。

但他下一秒，擡手，手掌輕柔地覆上沈右苧的腦袋，安撫性地揉了揉，“沒事的，我在。”

宋聽淮去公司上班了，屋子裏留下了沈右苧一人，這般安靜，沈右苧頭一次覺得不習慣，頭頂似乎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是炙熱的，能夠驅散冬日的嚴寒，能暖進人心裏的。

沈右苧將宋聽淮給她準備的早餐全部吃完，看著眼前模糊的盤子，她想試一試。

她不想每一次都要別人照顧她，如今她能看見一些，她也想做點事情。

沈右苧將碗筷收拾好，站起身，往廚房走，她努力將每一步走的很穩，雙手也牢牢緊握著盤子。

但她畢竟不是有著正常視力的人，她的視線模糊不清，廚房移門門檻微微凸起。

沈右苧沒註意，被凸起的門檻拌了一下，整個人失去了重心，一個趔趄，身子往前傾倒。

“砰——”

“哐當——”

碗筷落於地磚上，砸的四分五裂，沈右苧也摔倒在地，膝蓋率先觸地，是讓人神經繃緊，腦袋空白的疼痛。

似乎有耳鳴聲，沈右苧疼地臉色發

麗嘉

白，咬緊齒關死死忍著，眼尾因疼痛不自覺變紅，有晶瑩的濕潤出現。

四分五裂的碎瓷片滿地都是，沈右苧下意識去撿，卻被尖銳面劃傷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應該被劃出了血口子。

很疼，可她此刻卻無比痛恨自己的沒用，她是什麽時候淪落成這樣了呢。

走個路都要人扶，幹什麽都要人照顧，想做一件事，又是一事無成。

曾經風光無限，優秀耀眼的天之驕女，如今竟然變成了這般。

縮在屋內，成了個生活無法自理的人，需要別人照顧的人。

每天在這屋子裏過著暗無天日的潦草日子，活的如同行屍走肉，在宋聽淮來之前，那不斷腐爛的日子，讓人厭惡。

同樣，沈右苧厭惡這樣的自己，疼痛刺激著神經，一頓一頓，像是在不斷提醒自己。

隱約有血腥味在唇齒間彌漫，不知何時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腦海中各種畫面在湧現，那些令人痛不欲生的破碎畫面在告訴自己。

那些藏在心底，不願去相信的事實。

醫生說她的失明是心理原因，只要她願意，想通了，她就能重新看見。

她知道自己為什麽失明。

她的媽媽不在了。

就在兩個月前，她的媽媽尤瀾因病去世了。

那一刻，她只覺得天地昏暗，而那天也確實下了很大的雨，外面的溫度很低，風也是冷的徹骨的，天空陰沈沈的，壓抑至極，沒有太陽，只有瓢潑而下的雨。

那雨砸碎了她所有的希望，將尤瀾帶走了，也帶走了她求生的意志。

心上像破了個大窟窿，呼嘯地灌進冷風。

她堅持了五年，堅持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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