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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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耳朵怎麽又紅了◎

劉哥環抱著胸,袖口往上捥起,露出猙獰的刺青,臉上掛黏膩的令沈右苧不太舒服的笑容。

他身後又是之前的那群小跟班,不少人抽著煙,嗆鼻的煙味讓沈右苧不適的蹙了蹙眉。

她如今就一個人,懷裏一只可憐兮兮的小貓,這塊位置又略顯偏僻,路過的人見劉哥這烏泱泱的一群混社會的,也不敢多管閑事,瞥了一眼就低頭快速走了。

沈右苧目不斜視,想徑直繞過這群人,但劉哥顯然不想放過她。

他將腳一伸,攔住了沈右苧的路,劉哥上次蹲了一會局子,心中正堵著一口氣,這口氣一時無從發洩,如今正碰上了沈右苧,哪能輕易的就放她走。

劉哥:“想走?可沒那麽容易。”

沈右苧這才正眼看了他一眼。

少女眼眸清亮透澈,直視人的時候也沒有絲毫畏懼害怕的神色,日光讓她淺色的瞳仁像琥珀色的玻璃珠,漂亮的晃眼。

她仰著頭,脖頸線條優越,氣勢絲毫不輸,劉哥可以確信從她的眼中看出了明晃晃的蔑視和嫌惡。

這一發現卻讓人更為惱火。

“你看不起我?”

沈右苧輕笑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卻讓人聽的一清二楚,“你還挺有自知之明的。”

劉哥一直以為陸聽淮這個女朋友嬌嬌弱弱的,估計膽子也小,卻沒想到竟是帶著刺的。

他正欲發火,卻見少女蔥白的手指指向遠處的一幢高樓。

“看到那棟樓了嗎?”

劉哥順著她的手看過去,那算是z市比較高的一幢樓了,玻璃的表面被太陽照射下顯得波光粼粼,矗立在城市繁華之地,象征著高不可攀的存在。

他雖然是個混社會的,但也知道很多人搶破腦袋都想進那家公司。

劉哥瞇了瞇眼,“什麽意思。”

沈右苧聳了聳肩,笑著說道:“那棟樓我家的。”她眸光流轉間竟是譏誚,雖是笑著,眼底確是沈冷一片。

“所以,你們哪來的膽量

殪崋

騷擾我,以及我喜歡的人?你們信不信我家隨隨便便就能讓你們在這裏混不下去。”

這話有仗勢欺人的意思,但沈右苧絲毫沒有覺得不對,對於這些欺軟怕硬的混混,搬出強硬的後臺更讓人畏懼。

果不其然,沈右苧話音落下,劉哥等人面上神情就是一變,她甚至聽見劉哥身後的小跟班小聲在他耳邊嘀咕。

“劉哥,她好像是沈氏集團的千金,叫做沈右苧,我們惹不起。”

劉哥聞言面上神情扭曲的厲害,額頭青筋突突直跳,憤憤然的看著沈右苧,似乎很不甘心。

“陸聽淮這小兔崽子找了個好女朋友啊!”說這話時語氣咬牙切齒。

沈右苧不慌不亂的笑著說:“謝謝誇獎,我也覺得我很好。”

劉哥氣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忽然想到什麽,露出一個怪異的笑容,“就算我不找你們麻煩,陸聽淮那個爹可不會輕易讓他過上好日子。”

說完招呼著小弟,掉頭就走。

冬日的冷風呼嘯的吹過,卷起厚重的陰雲,遮掩住那輪金黃色的暖陽,在一剎那,暖意消散,只剩蕭瑟的殘枝敗葉。

沈右苧抱著貓站在原地,腦海中是劉哥最後的話語,反反覆覆的循環播放,挑起了腦中名為不安的弦。

“怎麽了?”

沈右苧兀自盯著咕嚕咕嚕冒著泡的火鍋,霧氣繚繞,濕潤中帶著香味的熱氣撲面而來,耳邊驟然響起熟悉的清越的男聲,如同玉石落於溪澗,蕩開層層漣漪。

沈右苧恍然回神,擡眸,跌入陸聽淮深邃清潤的眼中,那嚴重帶著顯而易見的關切。

她裝作無事的搖頭,“沒什麽事。”

陸聽淮視線一寸寸掃過沈右苧的臉,不放過她任何細微的表情,“真的沒事嗎?右右,你有心事可以和我說。”

“是下午遇到什麽事了嗎?你去之前還好好的。”

沈右苧感慨陸聽淮心思的敏銳,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澀感,她忽然覺得很難過,為什麽這麽好的陸聽淮卻有一個這麽惡心的父親。

他本該是張揚肆意的少年,卻在別人肆意揮霍青春的時候不斷摸爬滾打,努力掙脫泥潭,本應該隨性而行,卻被沈重的枷鎖所禁錮,他能敏銳的察覺到他人情緒上的變化,也用厚重的面具偽裝了自己。

沈右苧其實能感覺到,陸聽淮有時候對於別人在背後的閑話,也不是不在意的,只是裝作不在意久了,連自己都要騙過了。

他連喜歡自己都那麽小心翼翼,將一顆心毫無保留的捧了出來,甚至告訴她,不喜歡了也可以離開。

說這話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落寞還是被沈右苧捕捉到了。

哪有這樣的。

他就是個傻子,也是個騙子。

沈右苧:“你那個父親,最近還有來找你嗎?”

陸聽淮骨節分明的手有條不紊的將鍋裏燙熟的肉放進沈右苧面前的碗中,又下了些新的菜。

聞言手上動作一頓,輕聲答:“沒有。”

“真沒有嗎?”沈右苧有些懷疑地看向陸聽淮,少年輪廓分明的臉龐被明亮的燈光籠罩,眉眼英挺,應該是剛洗完頭,柔順的烏發都濕漉漉占著水汽,被燈光照著,顯得亮晶晶的。

長睫上散落著零碎的光影,在眼瞼處打下深深淺淺的烙印。

他光是閑散地坐著,就吸引了火鍋店無數小女生的目光,更別論此刻他目光灼灼,眸光裏盡數藏著溫柔,凝視著人時更讓人沈淪。

“怎麽突然說起這個?”陸聽淮像是想到了什麽,倏的緊繃起來,“是陸德成去找你了嗎?”

沈右苧見他誤會,也怕他胡思亂想下去,她也不想陸聽淮知道今天碰到劉哥那群小混混的事,陸聽淮肯定會擔心。

再加上,那群小混混知道她不好惹,之後也不會再來。

沈右苧連忙否認,搖頭道:“他沒找我。”

陸聽淮聞言緊繃的情緒稍緩,“右右,以後有什麽事情一定要和我說,不要瞞著我。”

他在不安的浪潮裏翻滾,海浪聲勢浩大的襲來,似乎下一秒就能將他淹沒在洪流中,他本以為他習慣了自己的處境,可當遇到沈右苧後,他開始無比痛恨自己是這樣的。

不夠,還不夠,這樣的他還不能為喜歡的女孩遮風擋雨。

沈右苧沒有回答之前的話,只是轉了個話題:“陸聽淮,今年來我家過年吧。”

陸聽淮楞了一下,握著筷子的手有些無措,清冷的眉眼染上一層踟躕,“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沈右苧:“有什麽不好的,今天我爸還讓我帶你回去呢,上次元旦的時候你都沒有來,我爸媽老失望的呢。”

陸聽淮腦海中浮現出沈右苧父母的臉,看見他時眉眼間盡是友善,沒有絲毫有錢人的倨傲架子,對於沈右苧的朋友也能融洽的開玩笑。

他們開明,和善,對自己女兒尊重,也愛屋及烏,是很好的父母。

陸聽淮想到元旦那次的失約,也有些不好意思,他頷首道:“好。”

沈右苧得了滿意的答案,笑了,淺色瞳眸被燈光暈染上柔色,如同灼灼綻放的花朵,在蕭瑟的寒意中也能開的鮮妍明媚。

她看著陸聽淮在說話的同時,還能顧著火鍋裏的肉是否熟了,甚至沈右苧不知不覺喝完的果茶,他也能很快添上。

真夠貼心的。

沈右苧想。

忽的她想起,程殊之前在寢室裏調侃,說陸聽淮談戀愛後,變得宜室宜家了。

沈右苧看著碗裏剛被陸聽淮撈起來的菜,端起碗,用筷子夾了一片牛肉,還不忘蘸了調料,遞到陸聽淮嘴邊。

“吃吧。”沈右苧說。

陸聽淮感受到散發著熱氣的牛肉,有些怔楞,但還是下意識張嘴。

咽下那片牛肉之後,見沈右苧又勤快的夾起一片,陸聽淮忽的伸手握住了沈右苧的手腕。

手腕與手腕相貼,體表不同的溫度在彼此交換,陸聽淮的手不知何時變得很燙,似乎還染上了點潮濕。

“你幹嘛?我在餵你吃呢。”

陸聽淮聞言驀的察覺到了熱意,從耳根處不斷蔓延,“不用餵我,我可以自己吃的。”

發絲遮掩了耳根的暈紅,頭頂燈光也將顏色暈染的不甚清晰,火鍋店的碗筷清脆的碰撞聲,四周客人嘈雜的交談,混雜著湯料的鮮香,一幅幅沾滿了人間煙火氣的畫面,讓沈右苧心中繁雜的不安感消散了點。

她喜歡面前的少年,喜歡看他如霜雪般清冷的眉目染上薄紅,喜歡看他眼底倒映著她的身影,也喜歡看到他因她的一些舉動而變得純情又無措的模樣。

這樣的陸聽淮,才有了摘掉面具後的真實的模樣,也是少年該有的樣子。

“這不是看你沒空,所以你燙菜,我餵你吃。”沈右苧說。

陸聽淮:“我......”

沈右苧:“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啊,你沒聽過這句話嗎?”

陸聽淮:“........”

沈右苧看著陸聽淮無言的模樣,沒打算放過他,放下碗筷,忽的湊近陸聽淮,瑩潤的雙唇貼近他薄紅的耳朵。

白凈的臉龐蹭過陸聽淮的發梢,癢癢的,如同春日的柳枝在風中搖曳,隨著她的靠近,陸聽淮長睫顫的厲害。

火鍋裏咕嚕咕嚕冒泡的聲音急促,一如兩人沸騰的心緒,隨著距離的不斷拉進,那藏在胸腔裏的心跳聲將要蓋過外面的喧囂,肆無忌憚的奔騰而出。

沈右苧輕嘆了口氣,輕輕淺淺的氣息落在耳畔,如同藤蔓攀爬住五感,將所有的感官都放大。

“陸聽淮同學,不就是餵你吃東西,你耳朵怎麽又紅了。”

41校園篇完

◎ASYN◎

兩人之後幾天的日子比較平靜,今年過年來的較晚,二月中旬,z大各個學院的期末考如期進行,音樂學院的期末考結束的早,於是沈右苧便留在學校等陸聽淮。

二月的陽光和煦,蕭條了一個冬季的樹木也逐漸抽出新芽,一簇簇的迎風顫動,金黃色的日光穿過枝丫,像是一圈圈的金色漣漪,落在室內的地磚上。

食堂此刻空蕩蕩的,畢竟考完的大多數學生已經回家了,剩下的也正參加考試。

程殊拿了幾瓶沾著水汽的可樂走來,沈右苧接過,纖白手指勾住拉環,“啪嗒”一聲,氣泡爭先恐後的湧出來。

沈右苧抿了一口,小氣泡在舌尖劈裏啪啦的起舞。

程殊:“待會吃完飯我就走了啊。”、

林棠和劉輕輕兩人在考完試後就回家了,程殊倒是陪著沈右苧多留了幾天。

沈右苧不鹹不淡的“哦”了一聲,程殊輕嘖了一下,長籲短嘆道:“哎,有了男朋友,就不要好朋友嘍,虧我還陪你呢”

沈右苧這才回過神,連忙抱住程殊的胳膊,輕聲軟語,“好程殊,別氣嘛。”

程殊吃了塊排骨,看了眼沈右苧,問道:“我感覺你今天心事重重的。”

沈右苧:“有嗎?”

程殊頷首,她今天好幾次發現,沈右苧情緒有些煩躁,時不時打開手機看一眼。

沈右苧也沒打算瞞著程殊,實話實說:“我媽昨天發消息來,說聯系不上我爸,我今天也打電話我爸,結果打不通,關機了。”

程殊聞言蹙眉,“有可能是手機壞了?”

沈右苧:“可他有備用手機啊。”沈右苧看著通話記錄的刺眼的紅色,秀麗的眉毛擰起。

程殊見她擔心,擡手拍了拍沈右苧的肩,安慰道:“有可能叔叔這兩天太忙了,一時之間忘了回。”

“但願吧。”

兩人吃著飯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因為學校人走的差不多了,所以食堂也就開了一個北食堂,她們如今在三樓吃飯,三樓也有不少教授老師會在這裏吃。

沈右苧的左手邊就坐著一個老師,面相和善,舉止斯文的吃著飯,此刻正和人打電話。

說話聲不大,但因為距離近,聲音也免不了傳進了沈右苧的耳朵。

忽的,一個熟悉的名字從他的嘴裏冒了出來。

“哎,在吃飯呢,我今天再去找陸聽淮談談,我這學生什麽都好,就是有點一根筋,這麽好的機會,他今早竟然打電話和我說,他不打算去了,那國外的名校誰都爭破了頭想去,他倒好,說不要就不要。”

“........”

王老師說這話時咬牙切齒,恨不得將陸聽淮抽一頓。

“先不說了,學生估計考試也快結束了,我現在要趕緊過去逮他。”王老師掛斷電話,察覺到右手邊有一道視線。

他望過去,看見了一個長得極其好看的小姑娘,似乎還有些面熟,小姑娘此刻表情有些凝重嚴肅,眼眸清澈如一泓清泉,嘴微張,似乎有話想說。

見他望來,她禮貌地頷首打招呼,“老師好,打擾您了,我想問一下您剛說的陸聽淮是金融專業的陸聽淮嗎?”

王老師一聽這話,腦海中靈光一閃,忽的想到了什麽,他知道為什麽眼前的姑娘眼熟了,因為他之前無意中看到了陸聽淮手機壁紙。

陸聽淮將眼前這個姑娘的照片設成了壁紙,怪不得眼熟呢,他也聽說了陸聽淮最近談了個女朋友呢,偶爾還帶著女朋友去上課,兩個人如膠似漆的,感情好的不得了。

“你是陸聽淮的女朋友吧。”王老師說道。

沈右苧一楞。

她竟出名的連陸聽淮老師都認識她了嗎?

隨即,臉頰染上了薄紅,有些羞窘,“是的,我是音樂學院的沈右苧。”

“哦,小沈啊,還沒回家嗎,是等陸聽淮考完試一起嗎?”

沈右苧點頭,王老師開了句玩笑,“小年紀感情真好。”但又忽然想到了什麽,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小沈啊,今天這麽巧碰到你,老師想請你幫忙勸勸陸聽淮,最近我們學校和國外名校有交流項目.....”

王老師將那留學項目和沈右苧仔細說了說,“你說這麽好的機會,陸聽淮今早上竟然說不去,我都不知道他怎麽想的,他有和你說起這件事嗎?哎看你這表情應該是沒有。”

“我對他的家庭還是有點了解的,雖然在背後說比人不好,但他那個父親簡直可以用畜生來形容了,我也是知道陸聽淮這孩子很努力的,他是一心想要擺脫那人的,我記得去年還問起他,想不想出國讀書,他說若是有機會,肯定想的,可真當機會擺到了面前,他竟然不要了。”

“..........”

等王老師絮絮叨叨的走遠了,沈右苧還楞住那裏,像一樽一動不動的雕塑。

程殊在聽到王老師的那一通電話後變察覺出了不對,暗自和李澤發了微信。

程殊:[陸聽淮放棄了出國留學,你知道嗎?]

李澤剛從考場出來,打開手機就看見程殊發來的話,驚的他連手機都沒有拿穩,差點砸在了地上。

李澤:[你說什麽?!!他竟然放棄了?我靠,淮哥是不是瘋了。]

程殊:[他還沒告訴苧苧,苧苧現在知道了,他完了。]

李澤:[.......]

他沒和程殊說的是,他感覺到今天的陸聽淮狀態很不對,之前在考試的時候,李澤無意中看見陸聽淮對著試卷發呆,答題紙空白著,一個字都沒寫,那時候已經開考半小時了,連監考老師都特地過來提醒他。

陸聽淮坐的位置是靠窗的,有日光傾灑在他的身上,明明是溫暖夢幻的一幕,可他的脊背微塌,眉眼下斂,唇色有些白,整個人都籠罩在孤絕寂寥之中,好像套上了一層厚重的枷鎖,從此再也掙脫不開。

陸聽淮走到教學樓不遠處的小花壇時,便看見坐在那裏的沈右苧。

恍然間,他想起,曾經兩人也在這裏,那時的月色正好,沈右苧被玻璃劃破了腳,他第一次沖動的抱起她下樓。

然後在這裏,給她上藥,樹影婆娑,朦朧月色,讓氛圍溫柔又旖旎,他在那時隱約察覺到了沈右苧態度的不同。

不同於以往帶著目的性的直白的接近,而是有了幾分隱晦的,不可言說的心思。

從那以後,他像是有了幸運之神的眷顧,獨一無二的玫瑰落入他懷中,他的心動如浪潮般聲勢浩大,鋪天蓋地,一發不可收拾。

而此刻的沈右苧沐浴在漫天的金光中,發絲都鍍上了一層瑰麗的光影,斑駁的樹影落在腳邊,她白凈的側臉輪廓顯出幾分柔和,鬢角的發絲被風吹地有些淩亂,有幾根調皮的貼在臉頰上。

但沈右苧根本沒管,只是凝視著地面的倒影。

忽的,地面的影子從一個變成兩個,影子逐漸靠近,最終交疊在一起。

沈右苧眸光微動,但沒回頭,說道:“你考完了?”

陸聽淮:“嗯,考完了。”

“吃過了沒?”

“嗯。”

沈右苧聽到陸聽淮的回答,忽的嗤笑一聲,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冷意,她驀的扭頭直視陸聽淮。

“陸聽淮,連吃沒吃過飯都要騙人嗎?我問過李澤了,你連早飯都沒吃。”

陸聽淮垂下眉眼,一身黑衣在耀眼的日光下卻顯得冷淡又孤獨,“對不起。”

沈右苧敏銳的察覺到了陸聽淮的異樣,若是放在之前,她一旦有了生氣的跡象,陸聽淮會連忙抱住她,溫聲哄她,眉眼間盡是無措。

而此刻,陸聽淮只是站在原地,腳步未挪,清冷的眉眼像是籠著一層薄霧,黑眸深邃,壓抑著極其覆雜的情緒。

兩人相隔半步的距離,陽光正好在腳邊打下一層光束,這條光束就像是分割線,猶如天塹,橫亙在兩人之間。

兩人沈默了很久,四周靜謐無聲,半晌後,沈右苧開口,“為什麽放棄留學的機會?”

她果然知道了。

陸聽淮想。

陸聽淮筋骨漂亮的手攥緊,手背的青色脈絡明顯,喉結微滾,說話的聲音有些啞,“不想去。”

“為什麽不想去?”

陸聽淮避開她灼灼的視線,看向不遠處遠山模糊的輪廓。

沈右苧看到他這副模樣,心底的無名之火躍起,不斷燃燒著她所剩無幾的理智。

“我碰到你的老師了,他告訴我,你以前一直是想去的,我還問了李澤,他說你一直以來都有關註公費留學交流的事,然後現在機會擺在面前,你突然不想去,你讓我如何能不多想?而且,我們是男女朋友,你連提都不和提?”

陸聽淮聽完沈右苧的一番話,驀的擡起頭,眼中光影明明滅滅,神情難得染上了些鋒利。

“那你呢?你怪我不和你說,可你又和我說了嗎?”

他的聲音像是在砂礫中摩挲過,黑眸緊盯著沈右苧,像是漩渦,拉著人下墜。

“劉哥那群混混來騷擾過你,這麽大的事情,你也沒有和我說。”

陸聽淮胸腔起伏,眼角眉梢染上了沈沈的郁氣,眼眸中暗色堆積,像是醞釀著巨大的風暴。

他想起了今早發生的事情。

還在睡夢中的他,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因為正被困意籠罩,並未註意來電顯示,便點了接通。

等聽到電話那端的聲音,神色一沈,正欲掛斷,但那人卻不想放過他。

“陸聽淮,你知道劉哥那群人前幾天找過你那小女朋友嗎?”陸德成的聲音帶著得意,“不過你那小女朋友還挺厲害,三言兩語就將劉哥他們給嚇跑了,真是群慫蛋啊,但我不是他們,我可不怕,我光腳不怕穿鞋的,哦對了,我聽說你可能要留學,哎,那等你走了,我隔三差五去騷擾一下你女朋友,你說怎麽樣?”

“陸德成!你敢!”陸聽淮大力抓著床邊的欄桿,指尖發白,那名為恐慌的巨大海潮鋪天蓋地的將他淹沒,氧氣被剝奪,他幾欲窒息,喘不上氣。

他明知道這只是陸德成的一個手段,就是因為見不得他好,故意這麽說,讓他放棄出國,他向來欺軟怕硬,是個惡心的軟骨頭,為了自己一條賤命,下跪求饒的事情沒少做,他不敢動沈右苧的。

但陸聽淮不敢賭,不敢想當然,他要守著沈右苧,掐斷電話後,他在抽屜的最深處翻出了一疊資料。

資料上羅列了很多,那是這幾年他收集的證據,在最近這幾個月收集完畢了。

是陸德成犯罪的證據。

他在無意中發現自己的母親並不是病死的,而是被陸德成家暴致死,但事實真相被陸德成掩蓋的好好的,若不是他發現了地板下藏著的信,才知母親在死前的一兩年幾乎日日遭受毒打。

他出生就沒見過母親,陸德成說是因為生了他之後病死的,說他克母,他少時難受又自責,卻沒料到事實的真相竟是這般。

除了這個,陸德成賭博借高利貸,甚至有個女童被他猥褻後殺害,這一條條罪狀,觸目驚心。

這麽多年來,他小心翼翼在陸德成眼皮底下收集證據,越調查就越是心驚,但陸德成隱藏的確實好,那名受害的女童的家庭貧困,還重男輕女,女兒失蹤後找了一兩年便放棄了,後來據說又生了個兒子。

他唯一做的不理智的事情,便是和沈右苧在一起,陸聽淮無力的發現,他錯了,他不該貪圖溫暖,而讓沈右苧被這些人事所擾,她不該和他在一起。

“劉哥那群混混來騷擾過你,這麽大的事情,你也沒有和我說。”

沈右苧聽到這話,終是知道為何陸聽淮要放棄留學了,他在擔心,為她擔心。

但沈右苧不喜歡這樣,她不想因為自己而阻擋了陸聽淮的前程,“他們以後不會來騷擾我。”

她的目光純粹,如耀眼的天光,穿透人心。

一字一句,堅定的強調,“那些人,也包括陸德成,給我造不成麻煩。”

沈右苧並不是安慰陸聽淮,她說的都是真話,沈右苧不覺得劉哥那群混混給她帶來麻煩,說實話,她以前上學時,混混也碰到不少,因為長相漂亮,家境又好,也會碰到不少死纏爛打的追求者,劉哥這群紙老虎一樣的混混,真的還是最底層的。

沈右苧從未覺得陸聽淮帶來了麻煩,人活在世上,誰能沒有幾個麻煩,沈聞生意做的大,自然有人嫉妒眼紅,想使絆子,有些心思陰險的把主意打到了沈右苧身上。

那時候沈右苧還在上初中,差點遭人綁架,連和她關系很好的同學也險些被連累,所以自那之後,沈父沈母就很緊張她的安全問題,走哪都要派保鏢跟著。

若說起麻煩,沈右苧同樣怕自己給陸聽淮帶來麻煩。

沈右苧將自己所想仔細的說給陸聽淮聽,無論什麽,都想和陸聽淮兩人一起面對。

可陸聽淮的神情卻依舊,沈右苧好似能看清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悲愴。

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席卷了四肢百骸,沈右苧張了張口,話語卻卡在了喉嚨處,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沈右苧覺得這些不是問題。

但陸聽淮不這麽覺得,他或許是太在乎她了,他陷入了自責自厭的怪圈裏,沈右苧不知道該如何做才能解決這個問題。

這問題就如同巨大的鴻溝,對於如今的兩人來說,無法跨越,也像是沈重的枷鎖,牢牢的禁錮住兩人。

沈右苧閉了閉眼,指尖緊緊扣著掌心,說道:“我們都冷靜一下吧。”

說完轉身,迎著著耀眼昳麗的日光,一步步緩緩往外走,走了幾句,停住了腳步,回頭,目光落在身後挺拔落拓的少年身上。

“過年.....還來我家嗎?”

秒針一點點移動,時間仿若過去了很久,又像只有一個眨眼的時間,光塵漂浮在陸聽淮的睫毛上,在眼瞼處落下疏落的痕跡。

“我.....”

沈右苧忽的打斷了他的話語,擺了擺手,“到時候再說吧,我媽今天來接我了,你考試也考完了,我就先回家了。”

說完轉身,這次的腳步再也沒有停留,少女的發梢蕩開一個漂亮的弧度,背影窈窕,走的幹脆,影子不斷拉長,金色的光影在她身上暈開一圈圈的漣漪。

陸聽淮註視著少女的背影,看著她的背影不斷縮小,最終消失在了視線裏。

他強忍著上前去抱住她的沖動,克制的站在原地。

他想。

他還不能過去。

再等等吧,再等幾天。

等他處理好所有事情,就過去找她,和她道歉,她想怎麽打他罵他都可以。

可兩人都沒想到,這一次竟是兩人重逢前的最後一次見面,分離是來的如此猝不及防。

不知不覺間,赤烏西墜,落日的餘暉斜斜的灑落在車玻璃窗上,折射出晃眼的光。

沈右苧坐在車後座,看著面色擔憂的尤瀾,“媽,你怎麽今天突然過來接我了。”

尤瀾扯出一個笑容,擡手摸了摸沈右苧的腦袋,“右右,心情不好嗎?”

沈右苧一楞,搖頭。

尤瀾拍了怕她的手,“別裝啦,眼眶都紅紅的,和男朋友吵架了?”

沈右苧握著沈母溫暖幹燥的手掌,嘟囊了句:“也不是吵架。”

尤瀾了然,溫柔的笑了笑,“沒事,他惹你生氣了你就不理他,若是他都不來哄你,那這男朋友不要也罷。”

“怪不得呢,我爸每次哄你花樣百出的,原是怕你不要他了。”沈右苧說。

尤瀾失笑,“你這孩子,竟然還敢打趣父母,你爸爸都不回消息,也不知道在幹什麽。”

“回來讓他跪搓衣板?”沈右苧提議道。

尤瀾正欲開口,手機忽然傳來鈴聲,來電顯示是沈聞的助理。

沈右苧就看見剛還一臉嫌棄的沈母動作迅速的按下了接通鍵,接著電話裏就傳來了助理焦急的聲音。

聲音哽咽,帶著哭腔。

“太太,沈總他出事了,他出了車禍......”

多年後的沈右苧對這段記憶是支離破碎的,她只記得助理斷斷續續說了原因。

助理說是沈聞去一家叫做“燈火闌珊”的香水店給女兒買禮物,結果把手機不小心落在了那裏,第二天回去取的時候也沒麻煩司機,是自己開車去的,結果在路上,碰到了剎車失靈的大卡車,直接撞上了。

送去了醫院搶救,情況危急。

那一個個字,如同尖利的刀,一下一下割著心臟,將心臟割的鮮血淋漓,整個世界都好似被黑暗籠罩。

那些猝不及防的暈倒,撕心裂肺的哭喊,醫院的消毒水味道,頭頂冰冷晃眼的白熾燈。

一樁樁一件件,都在殘忍地撕扯開所有平靜幸福的瞬間。

燈火闌珊,香水店,給女兒買禮物,車禍.......

是因為她。

全是因為她。

沈右苧渾身僵硬,在醫院的搶救室外,看著那醒目的紅色字體,眼眶幹澀,她仿若處於冰窖中,渾身都是冷的,血液也被凍的凝固。

她看到尤瀾那一瞬間蒼老了十歲的模樣,看見她止不住的眼淚,她眼底的絕望恐慌。

若不是因為她之前在視頻中看到了那家香水店,沈聞就不會去那家店給她買禮物,就不會在店裏丟了手機,第二天也不會開車過去,更不會碰到那輛剎車失靈的大卡車。

沈聞不會出車禍,會好好的回家和他們一起過年,尤瀾也不會在這醫院裏哭的肝腸寸斷。

都是因為她。

她害了自己的父親。

在等待的每分每秒,她都在祈求,求上天不要帶走她的父親,她願意用一切來換,但或許是她的前半生太過幸福,上天沒有聽到她的祈求。

沈聞搶救失敗了。

她的母親再也支撐不下去,面上的血色盡失,暈倒在地,沈右苧慌張地沖上去,抱著柔弱的母親。

鋪天蓋地的自責和絕望籠罩著她,她渾身顫抖,耳邊是醫護人員焦急的詢問,醫生將尤瀾帶走。

而沈右苧眼中失了所有的光彩,驕矜愛幹凈的人坐在地上,狼狽的毫無形象,一張臉慘白至極,膚色白的近乎透明。

指甲掐進手心,掐出了血也渾然不知,腦海中不停的回蕩著。

她的父親因她而死,她的母親因她暈倒,都是因為她。

沈右苧守在母親的床邊,等著她醒來,她第一次害怕面對尤瀾,可尤瀾醒過來,看到她時卻沒有任何責怪。

只是虛弱但溫柔的如同往常一樣摸了摸她的頭,“別哭,右右,以後只有我們母女了,要好好過下去。”

只這一句話,讓沈右苧的眼淚再也忍不住,那些在心底磅礴翻湧的情緒悉數藏著止不住的眼淚中。

她想問尤瀾,為什麽不怪她,可她不敢問,她不敢刺激尤瀾。

在那之後的日子裏,她在尤瀾身邊寸步不離,看著尤瀾有條不紊的給沈聞辦喪事,她面色平靜地好像自己丈夫從未離開過。

可沈右苧看見過尤瀾在深夜裏對著沈聞的照片哭泣。

她沒指責過沈右苧一句,有時甚至還安慰沈右苧,可沈右苧在日覆一日中愧疚自責自我厭棄愈發濃郁。

她開始整夜整夜睡不著,睜著雙眼到天明,人迅速的消瘦下去,吃飯吃什麽吐什麽。

尤瀾有一天忽然說:“右右,你好久沒和朋友聯系了吧。”

沈右苧才想起,自己好久沒看手機了,她給關機了很久的手機充上電,打開手機發現不知何時已經過完了年。

微信裏全是消息,沈右苧看到了置頂的聊天框。

陸聽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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