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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 臨水照花 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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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天未破曉就莫名被揪著耳朵弄醒。迷迷糊糊睜眼,只看見發鬢微白的父親摔門而去,穆子韓憤憤沒一會兒就貪戀餘溫倒回去瞇了一會兒。緊接著就被一盆涼水澆得透心涼。不得不好好擦幹更衣冠發。

父親大人故做冷眼的強硬做法,反而是自己不曾見的。穆子韓疑惑,父親以往要是真的生氣,也是直接提著棍子揍得自己滿街喊娘。現下看來,這老匹夫反而是鬧別扭的樣子。再看母親,天邊灰灰白就穿戴齊整,只瞇著眼睛笑,全然沒有以往維護自己的模樣。對丈夫涼水潑親兒這樣的事也沒表現出心疼,反而是攙著夫君一直拍著臂膀,做出安撫安撫的模樣。

穆子韓不懂,母親不時對自己眨眨眼到底是什麼意思。

被奶媽在懷裏塞了包幹糧莫名其妙地塞進軟轎偷偷摸摸地送到某處。穆子韓在轎子裏顛簸得不明就裏,落轎那一下更是顛得自己徑直把一口餅餵給鼻子。捂著鼻子罵咧咧地坐穩,一掀轎簾就被眼前大片金碧輝煌閃瞎了眼。

穆子韓總算是明白大清早兩老莫名其妙的行徑到底緣何。把最後一口餅咽下,一抹嘴趁著帶路的啞巴小太監沒留神,把一手酥餅屑蹭在游廊上朱漆雕花柱上。

迷茫中大概捋順了思路的穆子韓,現正站在內殿不知哪個方位的書房裏。正是飽食犯困的時候,宿醉的人哈欠夾著噴嚏打個不停。天還沒大亮就被押入宮中,要不是混沌之際還殘存著君臣之禮的意識,自己大概已經拗不過瞌睡蟲扶著皇帝的書架睡成死豬。念想裏的大床厚被統統沒有,只得瞇著眼睛小雞啄米一樣地點頭。

門是從外頭關上的,領路的小太監臨走前比手畫腳地叮囑穆子韓不得隨意走動不許探頭探腦更不能出聲惹人註意,如此等等,神色緊張。鬧得穆子韓也跟著緊張,坐不敢坐,連眼睛也不敢亂瞟,只怕稍不留神惹怒聖顏。

只是困意又不斷撩撥著,待穆子韓思索著什麼時候才是個頭時,背後的門吱呀一聲就開了又闔。穆子韓才回頭一撇,瞥見一抹明黃就連忙退了幾步,才跪下見過聖上三呼萬歲。

皇帝笑盈盈地道聲不必多禮,邊撩裾擺入了梨木座椅,慵懶地靠在桌前,一擺手讓身邊的老太監把穆子韓扶了起來。此時書房裏就只有三人,穆子韓仍舊是站著的。只是被君威一驚,穆子韓那點困意早就剩下星星之火可有可無,把平生裏的謹小慎微全都擺上臺,不敢妄動。

“子韓,用不著這麼拘謹,”老皇帝隨意翻著奏折,拿著朱砂筆批閱不時擡頭眼含笑意看一眼規矩站著的穆子韓,不禁搖頭失笑道,“小時候還黏著朕直叫皇舅舅,在朕肩上爬來爬去的……對了,三歲的時候你還尿了朕一身,怎麼長大了反而一點也不親近朕了?”

穆子韓臉色紅了又青,最後雜七雜八黑了臉色。暗咐到老舅舅年紀一大把了這都二十來年的事了還能記得清。想摸一把脖頸,看腦袋是不是還好端端地擱在脖子上。尿了皇帝一身啊,這是重罪……

在穆子韓腦袋瓜子亂成一團,自然也沒留意皇帝對老太監招了招手,小聲吩咐了什麼。待穆子韓回過神來,被遣去喚人的老太監就再沒回來,反而來了一個劍眉星目的筆挺少年。可惜眼神裏透著一股永遠睡不醒的懶勁兒,進門那會兒甚至還為了是左腳先跨還是右腳先進的事猶豫了一下。

擡眼見了穆子韓,也只是眼尾一掃,仿佛是看見了街邊枝椏上的小蟲,再不在意。拂了寬袖一撩長擺,低頭拱手道“臣子給父皇請安”便起了身。比起穆子韓的拘謹,顯得再自在不過。

“你們都見過了吧?”皇帝捋了捋胡子,呵呵笑著。表情難得是見了小輩的慈祥。

底下都回了聲“是”。穆子韓心裏磨牙,何止是見了,頭回江南一眼回頭就被關了一個月禁閉,昨兒醉得茫茫渺渺,也不知該說的不該說的是不是道個精光。這人簡直是上輩子欠了債的,這輩子見一眼倒黴一回,呸!穆子韓低著頭,怕藏不住表情讓皇帝舅舅一眼看穿,那腦袋都快折進胸口裏了。

一旁的暻允言偏頭,倒是看得分明。穆子韓這人太幹凈,藏不住半點情緒。也不曉得昨天那個意味深長訓斥自己心思太直的酒鬼到底是誰了。“安德皇姑家的小侯爺,昨兒在三哥婚宴上見過了。”

“你送他回的家?”皇帝用的是陳述的語氣。暻允言心下一驚,昨兒穆子韓喝起來,攔都攔不住。酒還未過三巡,人就東倒西歪了。賓客漸散,也不好把人幹巴巴扔在三王爺府裏,只能和小李子一左一右地架回護國將軍府上。

只是夜深人靜,路上除了更夫就沒有別的行路人了,那父皇……

“放心,”皇帝仔細地看了最底下戶部呈上的奏折,然後畫了個圈,“父親信你。”這一句,是給暻允言的定心丸。

穆子韓站在一邊,聽不大懂。

“朕聽聞,西南正鬧鹽荒,百姓買鹽難,底下官員又與商戶相勾結,沸沸揚揚民怨四起。朕心想,這上頭沒人指示,底下也不敢胡來……正好,十三你素來喜歡四處游玩,這上下都是知道的,所以──”皇帝挑了挑眉。

“父皇覺得臣子打著游山玩水的旗號不易使人懷疑,也好讓上面的放松警惕,把幕後的人揪出來?”暻允言接著說。

皇帝笑著擺擺手,“朕主要還是讓你游山玩水,其次才是順便抓抓朝廷的蛀蟲……”呵呵笑著,目光轉向穆子韓,“朕這小侄子習得一身武藝,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況且年紀也相仿……穆子韓,你來當十三的貼身侍衛,如何?”捋了捋胡子。

穆子韓連忙鞠躬拱手,“臣接旨!”

“不,這不是旨。是你們小孩兒的游戲,”皇帝陡然換下方才嬉笑的神情,“記得,這事不許有第五個人知道!”

“是!”穆子韓和暻允言應聲,不知道暻允言此時的神態,穆子韓卻著實被驚出一身冷汗。

“好了,”皇帝把奏本一合,仍舊是笑意盈盈的模樣,“子韓兒你回去準備一下,明兒就和十三上路。”

穆子韓只能自行退下。反身闔門的時候,門縫裏最後看見的是站得筆直的暻允言。

“十三啊,父皇多久沒和你好好談談?”皇帝推了椅,下座緩步踱到暻允言身邊。

被父親搭著的肩膀,似乎默默受力,肩膀被迫下沈,暻允言想動不敢動,仰起頭帶一抹笑平視著人上之人,“父皇日理萬機,心掛社稷百姓,自然……”

“三年前的話還記得嗎?”似乎短短三年,足夠讓一個孩子長大,這個麽子已經竄高超過了自己,容貌和他早去的母妃有幾分相似,連揚起的下頜角度都幾乎一致,眼神裏刻意掩飾著傲氣,“朕等你一個答覆。”

“皇上,臣子不敢負母後二十餘年的養育之恩。”暻允言屈膝要跪,被皇帝攔住。

老皇帝嘆了口氣,連倔強都得了他親母的十分相像,“朕冊立儲君了……”暻允言身形一擰,“是你大哥。”

竟然是……暻允言原本以為這之間只要他退了,暻三就能理所當然地居於人上。

“朕有十三個孩子,並不是非在你和他之間挑,”皇帝擰著眉,“此去西南,該辦的事,懂了?”尾音略揚,君已轉身,暻允言只能看見日漸佝僂的身形背著的手也掩飾不住蒼老。是老了。這才急切地為社稷布局。

從此父子只有君臣之別,“臣子知道了。”躬下身子,背過身去的男人擡手擺擺,暻允言背過身退下,輕巧地闔上門。

抻了抻衣擺,擡眼就看著日光當中站著的男子,染了一身金碧輝煌。

“怎麼還在?”暻允言擰眉,都說練武之人耳聽八方,他不清楚,但不知道門外杵著的少年郎是否聽得見,心下急切語氣自然也不佳。

穆子韓心想礙著你什麼事了,無奈這是皇宮,對頭又是十三王爺。論皇室宗親的關系,自己算根毛?領自己來的小太監這會兒不見蹤影,穆子韓不敢亂逛,行差踏錯都得小心腦袋,沒辦法只能幹杵著等唯一相視的暻允言出來。可人來了卻是這樣的語氣,穆子韓偏不想說自己迷了路,憋著一口氣,臉漲得通紅。

見穆子韓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暻允言更是怒極,本不知道這穆子韓站在哪邊,現下才知道這人空有一副好皮囊,也不過是心比天高身為下踐,為虎作倀。思及此憤憤寬袖,指尖一立劃在穆子韓頸項,低聲怒目,“說,都聽到了什麼?”

穆子韓楞在原地。極細的血絲從劃破的皮膚滲出,並不疼。穆子韓怔怔地擡手,來不及反應有些無措地看著暻允言,一邊用指尖抹著脖頸發癢的地方。擡眼再看,手上一抹細細的血印。媽的!

暻允言倉皇放下架在穆子韓脖子上手,收了內力。他不明白自己怎麼回事,竟然一時血氣上湧胡亂傷人。被穆子韓垂著眼看指上鮮血的模樣撩得煩躁。喉間咕嚕地吞咽卻發不出聲響,一甩袖子,擦著穆家小侯爺的肩徑直走掉。

被突然攻擊,一時不知道作何反應。等穆子韓回過神要回手,卻被傷人者狠狠撞開,擦著肩膀不屑一顧地走掉。穆子韓分明聽見暻允言用初見時低沈莞爾的聲音,對自己說,“我,惡心你。”

穆子韓只來得及對著那個人的背影吐了口唾沫,回敬一聲“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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