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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諾斯亞斯拉克·伊釋葉修爾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無聲息地走上祭司白塔塔頂。

他的腳步即使在脆弱的木質階梯上也沒發出任何聲響，六千年過去，這裏已經失去過往的所有痕跡，但有些記憶依然像從腐朽土壤中伸出的蒼白利爪，攀著他的腿腳想把他拖入深淵。

那些在死亡中沈浮的過去，除了痛苦的灰白之外再無其他顏色。無論它如今變得多麽潔凈，伊釋葉修爾註視這裏時也能看到它滿身的汙穢，此地曾流滿他同胞的血。

他痛恨這個地方，毫無疑問。

“羅諾斯……？”

虛無民祭司的幽魂來到黑袍法師面前，伊釋葉修爾能從這道半透明的身影上看到對方嘴唇發顫，似乎悲傷到想要落淚。

已經被歸還全部記憶的萊瓦洛希露出能讓人感到心疼的笑容，輕聲開口，“你還好嗎？走進這裏會不會對你的身體……有負擔？”

迷霧修道院記憶殘缺的魔偶萊維如果不能算作跟羅諾斯相認，此時此刻的血祭司萊瓦洛希才是在死亡之後與他第一次闊別相見。他擔心羅諾斯進入現在力量充沛的拉塔古恩會感到難受，想知道對方是否與貝因加納達成了共識，但最終說出口的話語變了幾變，歸於寂靜無聲。

而伊釋葉修爾卻在這時難以自控地走起了神。

他曾因為天才般的頭腦和淵博學識被虛無之神選中，同這座拔地而起的都城與其中的神造生物產生不可磨滅的糾纏。他被萊瓦洛希放走，因締造地上魔巢的罪孽和血債成為星者，註定要將災厄之群討伐——審判本該如此進行到底，至死方休，是他在自己已經不受任何事物控制的命運之路上拐了好幾個彎路，為眼前這個沒有背負罪孽，卻一直為他著想的無辜之人。

他的遭遇和這個人無關，相反，他曾被他拯救過許多次。

萊瓦洛希的意志會停留在這裏並非伊釋葉修爾的用意，而是這名自我犧牲的祭司下意識的選擇。曾關押他重要之人的高塔，無盡苦痛和悲傷的出發點，卻也是他刻骨銘心感情迸發的原點。這裏是萊瓦洛希沒能阻止對羅諾斯傷害的愧罪之地，同樣也是他正視自己的懦弱和無力——身為虛無民卻無法鼓起勇氣與同族對抗的場所。

如果可以，他想代替羅諾斯被關在這裏。生前的念頭死後化為束縛，讓萊瓦洛希的幽魂固定在此。

“我會讓你覆活。”

突然，從楞神中恢覆的法師沒有前奏地說出這句話，直視萊瓦洛希雙眼，顯得毫不猶豫。

萊維被這道目光感染，肩膀緊繃，有些不太確定地說，“可我的……”

“我會找到一個能為你施展奇跡的人。”伊釋葉修爾話音不停，反而越說速度越快，也越離奇，“三要素中肉體最不好保存，我將你的血交給阿伊瑞，她已經帶進那副能夠停止時間的棺柩中了，‘平衡’的星者用一滴血就能恢覆你的身體。”

“靈魂……魔巢很快會離開這個世界，淵海中的靈魂池會帶著你的靈魂一起跟我走。”

黑袍法師的目光落在萊瓦洛希身上，當中的神色稍稍往陰沈變化，“脆弱的第三要素即使我用庫沁寶石承載也不如留在魔巢中，如果……在我找到人之前的某一天你執念不在，就此消散，我會停下，但你不需要提前告訴我。”

人的意志不會永恒，找尋那位星者的時間又格外漫長，在這個過程中若是有人想要放棄，也許也是解脫。

萊維感受到其中界限分明的意思，露出並不勉強的笑容，輕聲說“好”。

“我一定讓你自由。”

這是來自伊釋葉修爾的承諾，可是確認萊瓦洛希是否想要覆活，卻是他一直沒問出口的話。

模樣俊美的幽魂走到一身漆黑的法師面前，一段短暫的沈默後問，“覆活，還有自由之後呢。”

“……你再重新選擇。”伊釋葉修爾沙啞道。那股直面災厄之群都不落下風的氣勢不見了，他變得說每一句話都需要再三斟酌。

“我會把那個時候沒有說出口的話告訴你。”

六千年前拉塔古恩建成前夕，在這座高塔上，砍碎禁制鐐銬的血祭司將被囚禁十年的囚徒放走，伊釋葉修爾問他，“你怎麽辦。”

—— “我也是‘魔族’，註定是要留在這裏的。”

他留下了，然後他死去了。

伊釋葉修爾當時心中出現又消失的那句“跟我一起走嗎”，到底還是因為在拉塔古恩遭遇的痛苦而沒有成為這個人活下去的轉機，過去已無法改變。

而萊維其實在這一刻就可以給羅諾斯答案，但現在得到結果只會平白擾亂對方的心，所以他準備先把話藏起來，等更為合適的時間說出口。

“找到之前，你都不會再來了嗎。”

“每當跨越世界、或者找到一些前行的線索，我會進入魔巢告訴貝因加納·翡銀。”沙金色眼睛的法師頓了一下，然後說，“也會來見你。”

萊維露出微笑，回答十分清晰。

“那我會等你。每一次。”

在貝因加納的授意下，祭司們用很短的時間就把拉塔古恩接下來的動作傳達給城中每一位住民。

現在人本就不多，除了跟拉塔古恩同生共死的虛無民，脫離此地同樣無法獨自生存的海妖選擇舉族留下，而與他們聯系緊密的人類少年安迪也沒有離開，不算短暫的相處後他們早已是家人。

得知拉塔古恩“離開”期限的人類都沒有多大反應，像跟自己無關一樣該幹什麽幹什麽，如此一來只有不上不下的那沙族需要重新斟酌他們的去留。

幾天的思考之後，一部分本來想留下的混血族裔最終還是走出都城大門，負責前來接應他們的不是之前的賽因精靈，而是兩個寶藏獵人。

接到神秘兮兮的信件，以夏拽著弗林特再次來到拉塔古恩門口，一路上他逼問自己的老師把關於這座邪門城市的所有真相都告訴他，直到重新出現在城墻下方，少年仍然沒能在各種震驚的事實中回過神。

“這麽大的一個城市，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這是以夏第五次向弗林特確認。

遮著面孔的綠眼睛男人聲音輕緩地道，“這對我們來說是好事。魔巢在根源上一日，這片大地就有徹底崩毀的風險，離開對誰都好。”

以一個誕生於世短短十幾年的人類視角消化這件事對少年來說著實不易，但他還是努力接受了它，看這座城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你說這是一場跨越世界的旅行，可是其他星星上如果沒有水和食物，沒有空氣土地要怎麽辦？”

“界限之內法則自定，不需要擔心。”弗林特伸出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漂亮的光圈，“只能讓他們呼吸，對其他人是劇毒的空氣；維持生存，生長在星球原生土壤上就是毒草的作物；外面是極寒凍土，內部是和煦春風，這是災厄之群的權能。”

以夏邊聽邊發出成串的感嘆，他的表情很像是神往，令弗林特看去一眼後聲音低沈下來，慢吞吞地問道，“你想跟他們一起走嗎。”

“什麽？”少年腦中頓時敲響警鐘，往事歷歷在目，他馬上板起臉，“我完全不想，強調一下，我一點沒有這個意思。”

“你幫過人很多忙，如果想讓他帶上你，應該不會被拒絕。”身材挺拔的寶藏獵人將手放在少年肩膀上，語氣不像在開玩笑，“離開這裏也許會更自由，可能生活會比現在有趣得多。”

以夏瞪了他一眼，聲音提高，“我很滿意我現在的生活，不想加入更多驚心動魄，謝謝。”

他胃裏像是堵了一口氣，又馬上說，“你是希望我離開你麽。”

“……我的意思是我會跟你一起。”巨龍化作的男人隱藏了自己的一些私心，因為他知道魔巢中的輪回自成體系，如果在當中輪回，轉生後相遇的幾率要比在根源大循環中找人容易得多。

壽命無法等同的痛苦無論哪個種族都是相通的。

“我哪裏都不想去。”以夏現在的表情誇張點的說法就是義憤填膺，“這裏就很好，在你身邊也很好，如果你能變回原身帶我飛一圈就更好了。”

少年已經知道養大他的人其實是一頭巨龍。

弗林特點點頭，捏緊的手指松動又攥緊，“你想去哪裏？”

“很多地方。”以夏掰指頭嘟囔了幾個，看到從城中出來的那沙族人，他馬上把手放下，專心致志完成當前的委托。

“不過你要先送這些人去……你的老家吧？”

“你想去嗎，龍的故鄉。”弗林特側過臉，目光變得柔和。

銀灰色頭發的少年想都沒想就點頭，“想去。”

“那這就是我們的第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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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和下章字數不太均衡，但是又不能重新分，就這樣吧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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