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七章

關燈
========================

阿卡什恩突然出現打斷了兩人的對話,讚沙瑪爾察覺到友人臉色不對,但不是凝重和嚴肅,而是他好像在對方臉上看到了過去那個凱因的影子。

“怎麽,回溯出問題了?”

但讚沙瑪爾很難認為這裏存在什麽陷阱,塔夏·暮夜告訴他的事就算編成故事也是無人問津的那種鄉野戲本,離奇程度跟最拙劣的劇作家水平相當,如果真是騙人的,編的稍微符合現實些更能讓人相信。

大巫師在成功穩住自己的表情後走上前,隱隱有點把讚沙瑪爾格在自己身後的架勢面對塔夏。

這是一種防止眼前這個人對自己的友人來點攝神法術之類的動作,畢竟在他心裏戰士這種職階總會因為過於自大而缺乏對某些施法者的提防。

“你們把自己的駐地搬進了回溯之鏡裏。”阿卡什恩流露出難以理解的神情,“它會真實映照人的內心,那裏所有可以反光的東西都會成為‘鏡子’,你的族人幾乎都已經被自己的過去束縛了。”

就連制造者賽耳希斯都會在鏡中沈湎過去不可自拔,這些人難道有自信能抵擋這種誘惑嗎。

畢竟,每個人總能或多或少從過去中找到比現在的生活更好的慰藉。

聽了這話,讚沙瑪爾也意外至極,回溯之鏡還能這麽使用?

琥珀色眼睛的法師繃著臉問,“為什麽。”

“因為所謂的寵愛根本不存在,踏出鏡中領域的保護,被神找到,出過背叛者的那沙將徹底消逝。”塔夏聲音平靜,她知道阿卡什恩拿到鑰匙註定會發現這個秘密,而她的確希望他能夠發現,這個期盼的出發點可能連她自己也說不清。

這個金眸的混血族裔輕輕指向讚沙瑪爾腰間的長劍,“我不想評價聖戰的犧牲是否有意義,但如果不是古因海姆諸神在大戰最後削弱虛無之神,破壞一部分拉塔古恩的機能,這把劍沒那麽容易斬斷先世和洛斯特的連結,我們也沒那麽輕易脫離魔巢。”

阿卡什恩冷笑,“所以虛無民還要感謝洛斯提斯那頭的家夥破壞我們的都城,好讓這些事順理成章進行下去?”

從這句話的態度聽起來,他已經短暫地從混亂中恢覆,變回了那個油鹽不進的大巫師。

“凱因。”讚沙瑪爾壓低聲音安撫友人,轉而繼續問道,“所以神其實沒有放過那沙族,你們之所以能逃掉,是賽耳希斯幫了你們。”

“他也有自己的目的,他想知道秘寶究竟能否被帶離拉塔古恩。”塔夏的意思是他們各取所需,“只有這件事在肯定的前提下,三神才能把黑匣帶走藏起來,等待祂們期盼的機會讓它重見天日。”

這讓讚沙瑪爾想起將碧霜交給他時賽耳希斯的眼神——如夢方醒中帶著壓抑的憤怒,他好像不顧一切想要一個了結。

在不想讓洛斯特卷土重來這件事上,被神明親自選擇的大祭司長顯然格外賣力,甚至比那伽摩爾更像一個背叛者。

虛無之神洛斯特對背棄自己的人一視同仁,即使現在祂的力量尚未恢覆,想要碾死蝦米一樣的那沙族也輕而易舉,虛無民留著至少還有用,出走的那沙毫無用處,這個帳洛斯特算的過來。

讚沙瑪爾不可能冒險讓所有虛無民一個一個過來“進”鏡子探險,而想拿回溯之鏡回去抓內鬼,要麽把裏面的人“倒出來”,要麽帶著他們一起回去。

前者等同於把失去庇護的那沙暴露在神的視線下,後者面前橫著這些人無意回歸的現狀。

當然,如果借用行不通,“明搶”大概可以,塔夏·暮夜不會是眼前的黑暗騎士和大巫師的對手,就算所有那沙族加起來都不可能。

決定權不在那沙族長身上,她又已經把鑰匙交了出去,所以把話說完後她便沈默不語。

這時阿卡什恩“一反常態”,沒有咄咄逼人,而是沈下聲音說道,“壽命越漫長,人越難以在自己的過去中抽身而出,尤其是你們這種可以預見到明天不會比今天更美好的種族。”

他的言外之意,活在鏡子裏逃避現實就是那沙想要的嗎,原始種死去能去往根源彼岸轉生,早點投胎好像沒什麽不好。

塔夏卻因為阿卡什恩的話語露出微妙的神色,當中帶著哀傷。

“只要虛無之神沒有解放我們,一朝成為魔巢的眷族,就永遠都是它的俘虜,無論衍生種還是原始種都是一樣。”

她在說好像所有人都理所應當知道的事,可惜她的聽眾在虛無民中都過於年輕,不了解這些。

“那沙族死去不會轉生,根源的大循環已經無法接納我們,我們只會被虛無之神重新奴役,直到連靈魂都消耗殆盡。”

他們即使在這裏茍延殘喘,死亡也會將他們微不足道的反抗撥至原點,所以那沙已經沒有了再去繁衍後代的想法,逃走只是為拖延喪鐘敲響的時間。

魔巢竟然可以用這樣的辦法吸納自己的“子民”。

讚沙瑪爾訝異於拉塔古恩眷族的真正意義,但也捕捉到其中關鍵的一點。

“如果神能解放你們呢。”

塔夏露出說不上是苦澀還是無奈的神情,仿佛在說怎麽可能。

“現在不只有洛斯特在支配魔巢。”黑發男人聲音嚴肅下來,說出自己的建議,但態度強硬。

“跟我們回去。只要你們的幫助抵得上酬勞,主上會解放你們。”

讚沙瑪爾的語氣仿佛在告訴那沙族,這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至少這些人現在還有機會決定未來的家園由誰主宰。

可是誰能保證拉塔古恩的主宰願意這樣做,並且能夠做到?讚沙瑪爾似乎在許諾一件沒有把握的事,沒有人能確定以現在的貝因加納跟魔造城同調的程度足夠剝離眷族的依附,而如果那沙的幫助換來的是主君最終變卦,他們依然等不到想要的自由。

塔夏顯然沒有被打動,它太空泛了。

這時阿卡什恩接下了友人的話頭,語氣平鋪直敘地道,“諾亞說他在等待魔巢蛻變。”

那沙族長擡起頭,將目光落在阿卡什恩臉上,抿緊嘴唇。

“無論諾亞是從他的主神那裏聽說的,還是賽耳希斯反水告訴他的……”大巫師頓了頓,淡然地說出接下來的話,“他們為什麽如此肯定帶走一件黑匣就能影響局勢,又為什麽知道主上就是那個可以力挽狂瀾的人?”

答案顯然是這些人或者神能看到某些未來的走向,即使相當模糊,也能由此做出準備。

“那沙的未來看似已經註定,但虛無民和拉塔古恩現在擁有真正的阿塔,改變你們命運的可能不是完全沒有。”

正在那沙族家門口的兩個虛無民自然可以不費口舌地把人清除後將回溯之鏡帶走,但他們都沒有采取這樣的辦法,阿卡什恩知道,讚沙瑪爾更多的是在體諒自己的感受。

大巫師的惻隱之心的確被觀看自己塵封過去之後不平靜的心緒悄悄喚起,令他想起那沙族的一些往事。

他們在他成為大巫師後為他繡過法袍上的魔法符文,教過他戰鬥的技巧,也在戰場上保護過他。

即使被汙跡掩蓋,那也是一段他本該難忘的時光。

阿卡什恩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活在蛻變後的魔巢中,但那沙的歷史不該就此結束。

淺橘色長發的法師上前一步,“你不想謀求一個比今天更好的明天嗎,塔夏?”

當然,誰都想。可能身為那沙族長的塔夏·暮夜也在很多個夜晚捫心自問過,在過去的影子裏躲躲藏藏,沒有後裔和希望,這樣活著真的有意義嗎。

可是把命運重新交給拉塔古恩和新的主君……

在思索良久後,塔夏閉上眼睛,輕輕呼出一口氣。

她可能一直等待的就是這樣一個契機,等待這個即使成長也本質未變的孩子伸出手——無論出於怎樣的目的——接他們回家。

她的冷漠化開了一部分,對阿卡什恩露出一個柔和的微笑。

“我需要去跟長老商討這件事。”

阿卡什恩卻像被這種目光燙了一樣,沒有領請地沈聲道,“給你們一天時間考慮,過期不候。”

已經被說完全部臺詞的讚沙瑪爾不得不用手掩蓋住自己挑起的嘴角,硬是換上同樣板著臉的表情。

他覺得來這一趟還不算太壞,至少他的友人“回來”了一部分。

一天之後,虛無民的黑暗騎士和大巫師帶著秘寶回溯之鏡,以及所有那沙族人回到了拉塔古恩。

即使阿卡什恩覺得外城剛剛恢覆就被這幫人占了便宜這件事讓人感覺不是很舒服,他依然在進城後輕車熟路地拐向外城東南,過去那沙族駐地的方向,像是在給二百多年沒造訪的原始種引路,不情不願的那種。

“我沒事了,什麽都沒發生,我很好。”

這是阿卡什恩對讚沙瑪爾的交待,他似乎十分抗拒告訴友人自己通過鏡子看到了什麽,讚沙瑪爾根本從他嘴裏撬不出什麽玩意。

不過至少從阿卡什恩多了一些似有若無的笑容——即使大部分依然是冷笑——來看,他真的沒事,不是在逞強。

大部分那沙族人臉上帶著夢醒時分的茫然,外加一絲畏懼走在城中,當發現這裏的街道不會吃人,天上也沒有降下神罰時,那沙們態度明顯放松了許多,足以令他們小聲地交頭接耳,回憶自己的居所具體都在哪裏,或者對外城的魔法網評頭論足一番。

即使心存恍惚,二百年來看著自己倒影的生存方式也終將淡出他們的人生,希望這些人進入角色夠快。

至少阿卡什恩還算滿意,終於用不著他一個人掌握魔法網了,其實怪累的。

走在最後的讚沙瑪爾手裏小心翼翼地拿著回溯之鏡。。

這件秘寶能夠改變大小,雖然現在只有巴掌大,但是剛被塔夏從法力節點中取出的時候是一面穿衣鏡的大小,造型雖然簡單,卻依然給人一種莫測的感覺。

它的觸感比遺忘之棺輕盈,但邊緣鋒利的棱角讓讚沙瑪爾拿著的時候也需要格外謹慎,不知道的還以為賽耳希斯想把鏡子當成某種兇器來用。

同樣走在這群人後方的塔夏距離讚沙瑪爾不遠,她也在確認踏入拉塔古恩沒有意外發生後短暫地松了口氣,對正要把回溯拿進核心城的黑發男人說道,“抹一下鏡子背面,你能看到賽耳希斯留下的銘文,但是我不懂這其中的意思。”

讚沙瑪爾立刻把回溯之鏡翻轉過來,用手指抹去上面冰冷的水霧。

幾個虛無民文字浮現而出,筆跡潦草,與其說是認真刻下的,更像一種十分淩亂的記述。

“‘雙生?’”

不是讚沙瑪爾想發出疑問的語氣,是這個搞不明白的名詞後邊帶著一個疑問詞,致使這句“話”變成了一個疑問句。

賽耳希斯在向誰發問?還是他發現了某些真相,只能刻在鏡子上,無法與誰訴說。

塔夏接收到讚沙瑪爾詢問的眼神,直接告訴他,“賽耳希斯將回溯交給我時什麽都沒說,這行字還是我過了很長時間後無意間發現的。”

“那應該不是給你們的訊息。”

那還會是給誰的?

如若賽耳希斯看著三神的神眷者帶走黑匣,預見到它終將回到拉塔古恩,是否認為自己制造的秘寶也將回歸。

給未來的主君貝因加納的留言?還是給自己的繼任者道蘭提爾?

可是讚沙瑪爾卻感覺無論是主君還是血祭司都會一頭霧水,不會對這個疑問有比他更深的理解。

謝過塔夏的告知,讚沙瑪爾走入核心城,他終於按捺不住腳步,急切地踏上階梯,當看到走廊盡頭兢兢業業站崗的艾特拉絲和外墻完好無損的防護符文,他徹底放心下來,躁動的心被撫平,以為自己時間趕得剛好。

“終於舍得回來啦,統領。”坐在窗臺上的艾特拉絲對著主君的房門努努嘴,“人早醒了,這幾天一直沒出門,多支持你啊統領。”

本來想悄悄潛入房間的讚沙瑪爾毫無準備,聽完差點把鏡子扔了,為什麽外頭的人都沒告訴他?

黑發男人最後強行剎住動作把回溯交給艾特拉絲,讓她現在就可以開始讓人排隊“照鏡子”。

而他自己則在極度覆雜的神色中,輕輕敲響貝因加納的房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