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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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塔古恩在一個剛下過雪的冬日迎回了自己的主君。

淵海翼龍載著金發藍眼的美麗青年降落在通往核心城的巨傷之路上,召喚者好像已經忘了自己現在不能在人前使用魔法,或者,他覺得這件事已經可有可無。

古魔法部的帳篷裏跑出來不少人圍觀,只是龐然大物剛一落地就消失了,沒人來得及仔細看看。

即使遠在拉塔古恩,這裏的人也大概通過郵遞站的信件了解到星洲審判庭的審理結果。有人在納悶翡銀不是死魔之身嗎,這個召喚術是怎麽回事,身邊的學者就用胳膊肘捅捅他說,別細究,這一定是翡銀身邊的虛無民法師弄出來的,跟翡銀沒關系。

古魔法部的自欺欺人式說服產生了良好的效果,該散的人都散了,但依然有人湊上來,是接替還沒回來的副部長斯托厄爾暫代負責人的雷納德。

這個人也是貝因加納在學院時的同期,他趁著人還沒來得及進內城,趕緊把他拉到修覆原的鐘樓前,一定要貝因加納看到這個“大發現”後嚇他一跳。

“我們都不知道怎麽回事,這座城搖了幾下然後刷地——鐘樓修好了。”興奮的雷納德繪聲繪色地給旁邊一句話也不說的貝因加納講了一通,沒註意到後者臉上的表情不是很對。

古魔法部只研究古魔法,鬼怪幽靈之類的東西不在他們業務範圍之內,所以在事情發生後直到現在,部內都在熱火朝天地討論到底是什麽力量導致了這個奇跡——修覆術也達不成能讓碎成粉末的東西覆原的效果,毀壞的鐘樓簡直就像一下子長回來了。

最離譜的猜測是由雷納德提出來的,他認為說不定拉塔古恩是活的,上面的建築可以類比為樹的枝葉,漫長的冬眠之後開始重新生長。

這位臨時負責人對古魔法的狂熱其他人望塵莫及,他一直堅定不移地認為現在的古魔法失傳眾多,而珈藍帝國時期的古魔法無所不能,既然是最古老的魔造城,解決這點“小事”應該不在話下。

當雷納德還在一旁嘟囔“其他部分什麽時候才能長出來”,剛好到了整點時間,巨大占星表盤上的指針移動,音色渾厚地響起鳴音。

鐘聲很響,但音色很好聽,不像一座古鐘而像某種樂器。

雷納德欣賞似的聆聽著,想起最開始那幾天,他們這幫人覺得新鮮,每到整點就自發聚集起來蹲在這聽報時聲,在一個夜裏連蟲鳴都少有的冬日,誇張點說這聲音簡直有如天籟。

古魔法還有這麽多他們沒探尋到的奧秘,來星洲真的值了。

可是雷納德發現自己身旁的貝因加納既沒有被嚇到,也不好奇,更不興奮,簡直平靜到讓人覺得無趣。

他撇撇嘴,“你早聽說啦?”

“差不多吧。”

貝因加納閉了閉眼,年輕俊美的臉上閃過一絲異樣的表情,而後他扯起嘴角,跟雷納德告別,走向核心城的大門。

看到他回來的人已經等在臺階上迎接,莉莉安自然不用多說,她上前把厚實的羊毛鬥篷披在臉色冷峻的貝因加納身上,然後就退到一邊。黑曜石依然那樣熱情,在主君還未進門時就按捺不住送上熱茶,其中的果香能讓人精神一振。

“歡迎回來,主上,我看統領先您一步回來了,你們沒一起我很吃驚。”魔偶笑著把貝因加納的行李接過來,向他匯報對於統領房間的搬遷工作,“您書房的隔壁房間是讚沙瑪爾大人的新住處,我已經整理完畢,不過說實話我以為您回來後會直接讓他跟您住在一起。”

黑曜石還提到關於後山碼頭的建造進度,這件事艾斯過後會親自向貝因加納匯報,他林林總總說了一大堆,一切都按著主君離開前留下的計劃表來進行,按部就班、循序漸進,沒有一絲耽擱和瑕疵,因為貝因加納安排得本身就極度合理,能讓這裏每一個人只要做好分內的工作就能化解所有困難。

他總是有這個魔力,因此才會被那麽多人信任。

可是離開拉塔古恩時的貝因加納和現在的他在某些地方已經不同,這個世界也在悄然出現新的變化,那些細致的安排還有意義嗎。

走上樓梯時,金發法師突然停下來,站在臺階上問身後的黑發執事。

“黑,魔偶會說謊嗎。”

黑曜石沒明白主君的用意,向一側微微偏了下腦袋,“我對您是誠實的,毫無疑問。”

貝因加納立刻就問了問題,“告訴我,魔巢是活的嗎。”

他等待魔偶的回答,但他也知道自己等不到。

黑曜石似乎想要回答,但在張口前他的身體變得靜止,眸中的光突然熄滅,肩膀也松弛下來。

他變成無知無覺對外界沒有感應的樣子,現在的的確確像一個魔偶了。

貝因加納毫不意外,誠實不代表知無不言。

魔偶的制造者是道蘭提爾,到底是誰不對勁一目了然。

法師從執事手裏取過自己的行李箱,讓莉莉安也不用跟隨,獨自一人上樓了。

他甚至不怎麽關心讚沙瑪爾去了哪裏,因為早晚他都會來見他。

讚沙瑪爾比他的主君早一個鐘頭回到拉塔古恩,跳下丹珊的他渾身籠罩著森冷的低氣壓,連巡防的戰士都不敢跟他打招呼,他直接走到祭司白塔下,擡腳就要踹門。

“統、統領?!”守衛的卡特利昂連忙攔住他,不知道統領是吃錯了什麽藥,“等等這門不能踹——”

“讓開。”讚沙瑪爾拎著卡特利昂的領子把他拖到一邊,年輕的戰士沒見過統領火氣這麽大的時候,但職責所在他得負責滅火,於是反手鉗住讚沙瑪爾的胳膊,心想實在不行就只能抱腿喊人了。

雖然姿勢不雅觀,但戰後出生的虛無民從來都不會因為“和平”對自己懈怠,他們都知道沒經歷過戰爭洗練是幸運而不是逃避的理由。

可是卡特利昂面對的根本不是一般人,身手差距有點巨大,他眼看自己制不住統領,大喊道,“您倒是先給我個理由啊?!道蘭提爾大人怎麽您了——”

“卡特,放開。”黑發少年從祭司塔打開的大門中走出來,道蘭提爾看上去比主君離開時長高了一些,但臉上仍然稚氣未脫,看著在門口糾纏的兩人,又改口道,“讚沙瑪爾,把卡特放開。”

兩個人幾乎同時松了手,卡特利昂神情緊繃地來到血祭司身邊,仍然盯著心情不好的讚沙瑪爾不敢懈怠,心裏想的是該怎麽暗示道蘭提爾統領好像吃錯藥的事。

不過他轉念一想發現有點不對,又四處找了找,統領怎麽沒跟主上一起回來啊?

“沒關系,卡特,我和讚沙瑪爾有話要說。”少年沖盡職的護衛擺擺手,又用幾句話把人安撫住,在卡特利昂依然擔憂的目光中對讚沙瑪爾說,“換個地方吧。”

在內城中適合密謀的地方不是地下就是後面的庭院,道蘭提爾選擇了後者,坐上曾經與貝因加納第一次見面時的涼亭座椅上,拿出幾乎變成一個球體的拒絕之匣,擺在茶桌上。

他當然知道讚沙瑪爾為何而如此咄咄逼人。

黑發男人盯著這個東西,差點沒認出來這是他從落英要塞克羅斯·提昂手裏奪來的匣子。

“主上呢。”少年問道。

“我提早回來了。”讚沙瑪爾以此來表示自己沒有跟丟人,但是面色十分難看,盯著血祭司的神情像在看仇人。

而道蘭提爾精準地演示了該如何用一句話轟燃讚沙瑪爾本就高漲的怒火。

“變化已經開始,主上正在與拉塔古恩同調,你做得很好。”

“道蘭提爾。” 黑發男人咬牙切齒地盯著血祭司,“你最好把所有的事,現在,立刻,一並說清楚。如果你敢隱瞞我……”

“貝因加納·翡銀將會成為我們新的神。”異色眼眸的秀麗少年直接就把讚沙瑪爾想知道的說了出來,最核心的那個,不管他準沒準備好。

讚沙瑪爾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他可能會以為眼前的人得了瘋病。

道蘭提爾卻神色如常,“我已經告訴你了,這就是我正在做的事情,但你想要更多解釋是嗎,你從小就缺乏自己推理出答案的能力,讚沙瑪爾。”

“那就別岔開話題。”黑發男人冷冷地說。

少年用小小的手蓋住拒絕之匣,撫摸上面的羽翼紋路,給讚沙瑪爾應得的解釋。

“陵墓中的五具遺體,你看到他們活過來的樣子了是嗎?我對你說過的話從來沒有虛假,你找回阿塔,死去的同胞就能回來。”

“……他們還是‘他們’嗎?”

“是。”道蘭提爾非常肯定,但沒提如此篤定的理由,“經歷過白銀聖戰,我想你也相當清楚,在神手中我們無法存活。祂恢覆元氣可能只需要一千年,到了那個時候我們要麽會被直接抹去,祂開始創造新的合祂心意的種族,要麽接著驅使我們再次引發戰爭,成為最後的犧牲品。”

知道這件事的人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避免這個未來。

“這座城隱藏的回路和規則讓我們有了逃脫這個命運的機會,讓凡人也能奪取神的權柄的機會。”道蘭提爾本來想解釋幾句,但覺得多此一舉,就不多言,直接奔向主題,“拉塔古恩是一座活的巢穴,我們和那些眷族是巢中住民,受它支配,也受它庇護,阿塔自然是它的主人,雖然他本應是神的化身,但也給了我們可乘之機。”

地上的巢是為了身處地底深處的虛無之神來到現世後有承載祂的舟輦,自然在建造時就加入了配合神明降臨的規則,遠在主軸深處設立而成。

身為化身的阿塔是神明完全降臨的前哨,承載洛斯特的意志——但是能被虛無之神附身的軀殼必須是神國之人而不是隨便一具空殼,其中必定有原本的靈魂和精神。

三要素俱在,即使神明想要擠占都會引發意外,其中一個結果就是那具身體既載不動神的意志,也扭曲了原主的。

先世就是例子,洛斯特不完全的降臨使得祂的一部分一直和原主的精神瘋瘋癲癲混合在一起,誰都不是,直到讚沙瑪爾終結一切,反倒讓雙方都有解脫。

“我們是虛無之神的造物,魔巢的一員,用戰爭為祂擴張國度的棋子。無人的轄地只需要站在那裏就是占領,有主的土地卻要實打實征服,這也是原始種為什麽會如此激烈地抵抗我們越過洛斯提斯山脈的原因。”

一旦被攻陷,白砂的國度鋪開,沒有生物可以生還,就連古因海姆諸神也回天乏術。

讚沙瑪爾凝重地問,“這些,是賽耳希斯告訴你的嗎。”

“神認為自己選擇的大祭司長應該知道這些事,好幫他準備降臨的器具,可能祂也沒想到賽耳希斯會這麽瘋狂,想到用那把劍殺死先世。”道蘭提爾如此回答,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告訴讚沙瑪爾最重要的部分。

“虛無民在淵海中誕生,我們期盼的、真正的阿塔……是在神降臨時能夠保持住本心,反過來奪取祂的權柄,用這座城徹底取代淵海成為我們永恒的棲身之地的人。”少年沒有表情地看著讚沙瑪爾,“這是我們唯一的出路。”

只能系於一個凡人身上的,希望渺茫的出路。

“人類壽命短暫,但幾十年還是有,他只需要依照我們所知的方法一點點蠶食神的權柄。”

血祭司少年垂下頭,語調少有起伏地說,“他的‘獎勵’是最終擁有你,擁有我們所有人,更順利的話,還能奪得神明的創生之力創造任何自己想要的東西。”

“就算他開始憎恨,在未來變得暴虐,也比我們要面對的另一種現狀要好。”

至少恨也是一種感情,與愛相依,而虛無之神洛斯特對他們根本沒有愛恨,他們只是玩具而已。

讚沙瑪爾閉上了眼睛,很快睜開,“貝因……主上的意願呢?他會願意為了一幫素未謀面的人,做到這個地步?”

這已經不是單純地把壞掉的東西修好,而是要讓凡人去抵抗神的威能。

道蘭提爾卻笑了,笑容苦澀又帶著明知故問,“在你把他找來的時候,他的意願就是你需要解決的問題。”

“我們不會讓他出事,但如果他現在放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活不成。”

就像道蘭提爾一開始說的,同調正在進行,無形的連系已經締結,誰都沒有退路。

他選擇現在說,不是因為突然良心發現,而是誰都沒有回頭的餘地,說出真相也阻止不了什麽。

就像生長在王座上不能離開的先世,虛無民也生長在這座城中,在神的註視下就算讚沙瑪爾真的想要背叛,也已經無法帶著現在的貝因加納在外面的世界活下去,那跟離水的魚沒有差別。

“他已經沒有離開的可能,那場留在魔域還是回到樂園的爭論,最終的勝利者一定是你,你還在猶豫什麽。”

道蘭提爾的目光刺來,似乎在告訴讚沙瑪爾,即使心中的感情總有排序,即使放在首位的不是後來出現的那個人,現在有“得天獨厚”的機會能夠占有主君,你難道還不動心嗎。

“所以,讚沙瑪爾,你必須讓他聽話。”

“必須”?讚沙瑪爾在過去聽到過這個人嘴裏說出的無數個必須,他必須變強,必須戰勝他,必須殺死敵人取得地位,必須成為黑暗騎士。

必須成為一把所向無敵的武器,扛著血腥和傷痕走下去。

現在他又必須用自己留住阿塔,為了一場他已然參與的、又必將進行下去的豪賭。

他能不做嗎?全身心都在保護這個族群的戰士好像別無選擇。

然而即使知道這些利害,讚沙瑪爾還是瞬間從椅子上站起來扯起血祭司的衣襟,忍無可忍地吼道,“班爾席裏,我已經聽夠了你說的這些必須!”

“……別用這個名字叫我。”

道蘭提爾卻不為所動,淡淡地道,“繼承記憶不代表我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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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瑪和道蘭大概可以算作是薛定諤的兄弟,誰是哥哥誰是弟弟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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