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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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因加納不會以為在重新踏上無恙的大地後自己就能回到原先的畫框,他知道有什麽東西永久性地毀掉了。

在他醒來後,伊釋葉修爾悄無聲息消失了蹤影,看樣子在這場突然襲擊過後他也不打算信守承諾給他們解釋一切,也同樣帶走了萊維。

金發青年筆直地走回修道院,下山的道路被松針和落葉鋪滿,不算好走,但此時的他倍感親切,起碼他正站在生機勃勃的大地上。

他身後綴著一個氣息,是讚沙瑪爾,但他沒有回頭。

即使是貝因加納的能說會道,他現在也不知道自己應該表達什麽。

他不覺得憤怒,只是有些茫然。

撕裂天空和改變大地之後,任誰都會感到那是場夢,他現在已經醒了。

當貝因加納能望見修道院外圍鐵門的尖刺,他突然停下來,擔憂起刺進他傷口中的血晶簇是否會給阿伊瑞跟孩子們帶來汙染。他輕握了下自己被包紮的手掌,手心裏應該有好幾個傷口,大部分是玻璃碎片留下的,已經不再流血。

應該沒事,他都近距離接觸過,甚至都把它吸收了。

貝因加納自嘲地笑笑,覺得自己能想起它,看來沒因為身上發生的事失去思考能力。

可這又是天大的諷刺,也許他已經變成另一種東西,所以魔血才不會汙染他。

權衡之下,金發法師沿著最外圍的邊緣來到墓園,阿伊瑞答應會給他一個故事,貝因加納心想那可能是某個關鍵。

不知名的古樹下落葉雕零,身著粗麻長袍的阿伊瑞攏著肩膀上的流蘇披肩在樹下席地而坐,她懷裏捧著小巧的手爐,看樣子已經在這裏等待很久了。

她見到貝因加納走來,那雙灰眸一如既往慈愛般註視著他,這讓法師仿佛一晃回到少年,第一次見到阿伊瑞的時候,他就覺得她的目光像一位永遠包容的母親,無論身邊的人遇到何種風浪,他們都能把她的身畔當作港灣。

但是貝因加納已經察覺到自己是被那封信引來的,修道院長不僅僅是為了讓他修好魔偶萊維,還有更深的目的,源自於這個世界的眾神和其他目光的關註。

過去他感覺不到是因為時間未到,它們靜待在黑暗中,而現在這些東西都從潛伏中暴露,來到他面前。

從表情上看不出阿伊瑞是否已經知道山中現在有了一小塊毀滅的池塘,貝因加納自然什麽都沒說,走過去坐在古樹拱出地面的虬結根系上,等著修道院長開口。

阿伊瑞知道貝因加納想聽什麽,她如他所願講述了一個故事。

“從前,這世上有一個不祥的孩子。”她的語調並不悲傷,但沒有多少感情,跟之前講故事哄小孩入睡的時候仿佛不是一個人。

這像是一個童話故事。

但是貝因加納沒有因為故事的性質而產生質疑,靜靜地聽了下去。

“他因為生來不祥,光是存在本身就會讓這個世上的一切跟著遭殃,因此他的同伴在這個孩子剛剛誕生時就把他關在他出生的地方。那裏是他的牢籠,也將成為他永恒的陵墓。”

那是一個孤獨的,被世界拋棄的孩子,甚至不知道自由為何物。

但是至少他通過牢籠去看外面,看到他的同伴聚集在一起,互相往來,而他只有自己,於是他知道了什麽是寂寞。

當他品嘗到這種滋味,他便用自己與生俱來的神奇力量在牢籠中就地取材,造出許多玩具來陪伴自己。

他參照自己見到的外面的生靈,把它們的各種肢體雜糅在一起,一開始捏得不太好,它們的形貌大多醜陋,但是他樂此不疲,興沖沖地向那些來查看他現狀的人展示自己的作品。

這個孩子造出的東西攜帶著他的氣息,並非本源所出,和他一樣都是世界的異物。

那些人因為這些造物的醜陋而不願近身,他們更為忌憚他,因為創生的力量是這世上的本源,執掌萬物生息,不為任何存在操縱,而這裏卻有一個人能隨心所欲借助它,而且沒有限度。

隨著時間流逝,願意來看他的人越來越少,有一天他透過牢籠的孔隙窺視到外面的世界,看到同伴的庭院裏有許多美麗的生物,他心生好感,於是照著他們的樣子自己捏出了一些。

他愛不釋手,因為這是他的牢籠裏最美麗的玩具。

再後來,外面似乎發生了一場戰爭。

那是場殘酷的、把整個世界都卷入的大戰,他的牢籠徹底封閉,再也看不到外面的樣子,他也再也沒有了曾經關住他的人們的消息。

他有他制作的玩具陪伴,生活在牢籠中,直到有一天,孔隙再一次被鑿通,視野打開,但是風景變了,那裏有另一群他沒見過的生物。

原來探出的孔洞延伸到世界的另一個方向,那裏已經沒有他認識的人和事物了。

這個孩子對新世界感到陌生,直到某一天他發現自己制作的醜陋玩具能被外面的生物通過孔隙喚走,雖然它們最終會返回牢籠,但也足以讓他感到新奇和振奮。

他開始嘗試跟外面的生物對話,想要一些跟原本他的同伴一樣可以跟他溝通的人,但是外面幾乎沒有人可以聽到他的話音,就算偶爾有幸運兒聆聽到,這種幸運也變成結局是瘋癲的不幸。

隨著那些生物使用和抽取這裏的力量,牢籠上的漏洞越來越多,越來越大,這個孩子得以慢慢地把自己造出的美麗玩具也通過孔洞送到外面,通過這些玩具,他更加清晰地看到外面的世界,發現那比他想象的更為壯麗和生機勃勃。

跟一無所有的自己的搖籃完全不同。

他誕生了一個想法,他想要出去。

他想親眼看看那個世界,踏上那片大地。

反正那些關住他的人都已經不在了,他有辦法出去,一定有。

時間過去太久,曾為搖籃的牢籠已經成為他的棲身之地,是他背負的、裝滿他造物的巢穴,他過於笨重,需要外面也有這樣一座巢殼,得以為他的離開準備足夠寬闊的通路。

當然,他還需要一身新衣服——一具能承載他的意志、能讓其他人聽懂他話語的軀殼。

“當這個孩子準備好這兩樣東西,他便離開腐朽的牢籠,來到一片新天地。他欣喜於呼吸到外面香甜的空氣,目睹樂園的繁榮,並且想交一交新朋友。”修道院長臉上難得沒有笑容,語氣嚴肅而莊重,“但是他忘記了自己是個不祥的孩子,他只能行走在他的國度中。爬出牢籠只是起點,他每走一步,就要讓自己的造物擴大疆域,把它變成他能行走的地方才可以。”

魚只能在水中游弋,若是試圖游到無水的對岸,只能讓海洋蔓延到陸地,溺斃原本存在於那裏的事物。

這個故事是有結局的,阿伊瑞靜靜地說出它。

“最終他的確實現了自己的願望,走過世上每個角落,將美麗的風景盡收眼底。然後當他回頭,發現自己的疆域已經覆蓋地表,那些壯闊和生機也只能從此存在於他心底了。”

可惜嗎?也許他會覺得有一點可惜,但沒有這部分感情的他只會很快忘記這件事,背著自己的巢穴去往下一個、他可以窺得生機的世界。

貝因加納聽得很明白,這不是個晦澀難懂的故事,甚至可以說過於清晰。

但是他毫無感想。

冰冷的異物感爬上他的後背,讓他本能地想要幹嘔,這感覺像有一些不屬於他的內臟和器官在他身體某處生長。

貝因加納生理性地吞咽回去,惡狠狠咬牙冷笑,原本純凈的湛藍雙眸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

那其中甚至有點快意。

“可惜,你們選擇了我,滿盤皆輸的可能性更大。”他扯起嘴角,話音像是也在說給四周聽,冷冷地宣告道,“這世上沒有治愈的魔法,我對自己身體做過的事沒辦法一筆勾銷,再精湛的煉金器也有使用壽命,更何況已經壞了的。”

阿伊瑞意識到什麽,臉色微變,“你的……”

“無論是誰在我身上有所圖謀,他們什麽都得不到。”

貝因加納笑了笑,他絕不會讓任何人擺布他的命運。

他轉過身,沒走幾步就看到杵在墓園邊緣的讚沙瑪爾。

真是奇怪,貝因加納湧上熱血的頭腦冷卻下來,心想,明明遭遇這一切的是他自己,可是這個男人看起來卻比他更加痛苦。

“我們的行李呢,該走了。”金發青年走過去,沒打算跟對方來個面對面相顧無言,很快出了聲,語氣語調跟之前沒有什麽差別。

讚沙瑪爾可能沒想到貝因加納能這麽快“恢覆”,但他還是在遲疑中問道,“去哪裏。”

“自然是回星洲。”貝因加納招手,一只畸形爬蟲似的魔物就潛入修道院取來他們的行李。

伸出觸手的巨大裂縫看來不是因為他之前召喚魔物被引來的。

貝因加納沒去在乎這個,只是盯著討好一般將尾巴纏繞在他胳膊上的異獸——醜陋而低智的玩具,美麗而聰慧的玩具,虛無之神更喜歡哪一個呢。

他們該離開了。

貝因加納沒有把萊維從伊釋葉修爾“手中”救出來的心思,如果那個人還有話要說,自然會自己追上來,如果沒有,那跟伊釋葉修爾接觸恐怕才是刺激淵海中的那一位頻繁自衛的緣由。

的確可笑,一位神靈會懼怕區區人類。

“貝因。”

讚沙瑪爾繞到前面攔住貝因加納,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黑發男人的呼吸急促起來,從來沒有開口這麽艱難過,“我希望你能拯救我們和那座城,但絕不是以傷害你的方式——我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相信我好嗎。”

他極為勉強地露出一個笑容,“你一定不會有事的。”

“我知道了。”金發法師輕微地點點頭,對讚沙瑪爾這番剖白沒有多大反應,他只是笑了笑,回視對方發黯的目光,諷刺意味濃重地說,“我是舍不得放棄你的,所以一切還會繼續。”

不上不下從來並非貝因加納的作風,躲藏和消極應對也不是。

他會找尋一個結果和了斷,在他變成不知道什麽東西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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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伊瑞的故事省略了很多細節,但大致上就是這樣,具體細節要到後面的劇情了~應該不用解碼了吧,非常直白了!

可以把災厄想成一種毀天滅地的自然現象,於是就不會期望它們和人們共情了(。

下章沒有主角組出場,但本身劇情比較重要,所以不太建議跳過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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