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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因加納敢肯定伊釋葉修爾不希望萊維看到自己，但這跟他無關，他不在乎對方想不想。

他帶著萊維往山中去，霧氣變得更濃，一呼一吸之間胸口像吸飽了水汽，貝因加納一貫翹起的嘴角耷下來，顯得神色嚴肅，面容像覆上一層寒霜。

好像他身邊有些事情變得不對勁了。

貝因加納回想阿伊瑞女士的話語，再往前審視自己度過的這個不平常的四季，一些以往被他忽視、或者說故意無視的細節浮出水面。

它們原本就在那裏，只被一層淺淺的沙土覆蓋，但之前的他沒有去挖掘，他覺得沒有必要。

智慧神殿、星正教會、能看到命運的賽因精靈——除了巨龍，存在於世間又超出世俗桎梏的他們一年之前在貝因加納看來是一番面貌，春天之後就變成了另一番面貌。

對他成為虛無民的主君毫不意外、要他管理他們的克羅斯·提昂。

知曉虛無之神存在，曾試圖告誡他的克莉斯多爾。

告訴他死亡的終點能被他自己的意志抹去的賽因精靈法師。

這些人似乎剛好對應了已經遠離人世的那三位善神，風暴與智慧之神克希安，星女神古因洛爾，銀月維恩朵露。

見過的和沒見過的人，熟悉的和陌生的人，他們都變得和以前不同。

分水嶺就是貝因加納來到魔域，走入虛無民之中，見到那座城。

法師回望常年籠罩在迷霧中的修道院，心想，那阿伊瑞女士背後又代表哪一個在大地上註視他的目光？

她的那封信的確是讓他來修理萊維的魔偶身軀，但事實證明不止於此。

所以過去的他看到的全是些刻意的假象，他所處的畫布從平靜的日常背景變成詭秘的漩渦，畫上的人也就需要紛紛置換角色，重新戴上他們原本的面具了嗎。

萊維在一旁關切地問他，“貝因加納大人，您身體不太舒服嗎。”

魔偶非常急切於尋找那個自己忘記名字的人，但仍然註意到貝因加納的焦躁，不由得道，“您可以不用陪著我的。”

“不要緊，我也有話要問伊釋葉修爾。”貝因加納輕輕扯起嘴角，一只月魘鳥從他背後的虛空裂縫中出現，停在他肩膀上，“不過我們要先找到他。”

萊維被這只怪鳥嚇了一跳，見它張開的翅膀就要拍到他臉上，趕忙往旁邊側了一步，開始擔憂起自己的制造者，“您可不可以，不要傷害他？”

如果是那個傳說中的大法師，誰傷害誰還說不定呢。

貝因加納心裏這麽想，下一刻他表情凝固，耳邊傳來血肉爆裂的驚悚音色。

即將展翅飛向森林的魔物被看不見的力量捏成一團，互相擠壓，在淒厲的叫聲中變成一坨黑乎乎的血肉，最後湮滅在空氣中。

“別在這個地方放你的寵物。”

低啞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貝因加納看了過去，在目光捕捉到那道黑漆漆的身影時，他眼睛定在那裏，身體卻僵住了。

“……”

那是種貝因加納前所未有的感受，對面只是站著一個披著黑袍看不到臉的人，沒有多少壓力傳來，卻讓貝因加納出現難以克制的本能反應。

一種厭惡、恐懼，就像是因為這“東西”和他本質不同，所以排斥感異常強烈。

他身體裏的“某一部分”正在深深地忌憚這個出現的人。

——殺了他。

貝因加納聽到自己心底在說，必須不惜任何代價把眼前這個人殺死，這是個禍患。

可是當他眉頭緊皺，準備對著這種不該屬於他的沒有根據的慌亂刨根究底時，這個念頭卻來的快去得也快，馬上不見了。

金發藍眸的青年平覆下來，率先問道，“讚沙瑪爾呢。”

黑袍法師沒有回答，因為萊維已經走上來擋在貝因加納身前，顯然是發現剛剛他退了一步的動作之下包含的意思。

雖然眼前的是疑似他記憶中的那個人，可貝因加納也是他的朋友。

“你是……高塔上的那個人嗎。”魔偶走近，低下身體，單膝跪在厚實樹葉布滿的林地中，這樣他和這個人的視線便能平齊。

“我不是。”黑袍法師後退好幾步，讓試圖看清他兜帽下的臉的萊維落了空。

貝因加納覺得那一瞬間伊釋葉修爾可能很想跑，但最終未能成行。

魔偶聽到這句否定，語氣平靜地問，“你在說謊嗎。”

“……”

貝因加納打破他們之間根本算不上交流的對話，輕飄飄地說，“萊維，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帶你回拉塔古恩，到了那裏觸景生情，你應該能想起來更多。”

一道犀利的視線刺過來，這回貝因加納沒有感覺到恐懼，於是坦然回以和善的微笑。

他不會帶萊維回去，那有暴露在虛無之神視線下的危險，但是他不介意被伊釋葉修爾惡意揣測，只要能達成目的逼他承認就行。

就在此時，貝因加納跟匆忙下山的讚沙瑪爾打了個照面。

黑發男人也同時看到自己的主君，露出松了口氣的表情。

其實讚沙瑪爾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繞到伊釋葉修爾身後給他來一下，這樣他們的交流可能會更有效率。

但是貝因加納在看到他的時候迅速地給他一個眼神，要他別添亂。

讚沙瑪爾之前能跟這個黑袍法師平白無故打起來，他現在也深有同感了。

虛無民戰士無聲地來到貝因加納身邊，而另外一個人和一只魔偶明顯已經無暇註意他們這邊的人是多了還是少了，一貫溫柔的萊維難得強硬地再次踏出一步，縮短和伊釋葉修爾的距離。

魔偶仍在順著那兩個片段挖掘自己的記憶，在再一次無功而返後輕聲問道，“你最終還是帶我離開了對嗎，我記得……我那時有一個念頭，如果你開口讓我和你一起走，我會放棄一切。”

“但我沒有。而你死了。”黑袍法師語氣生硬地回答道。

“那現在我是什麽？你把我的一部分保存下來了。”

現在萊維只是想找回一個名字，他覺得本該永遠記得的那個。

沒有人知道伊釋葉修爾是否進行了一番激烈的心理掙紮，他再一次推開魔偶伸來的手，對這裏所有人說道，“回修道院，我會告訴你們……應該知道的事。”

這個不可一世的法師看起來暫時“屈服”了。

萊維看上去很高興，他即使是“第一次”見到伊釋葉修爾，也像是認定他說出口的話一定會實現，因此馬上動了身。

貝因加納同樣達成預期目的，拽著讚沙瑪爾最後跟上去。

他看來要在這個原本只會停留片刻的深山裏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答案了。

黑袍法師那些不安好心的話語仍舊堆積在讚沙瑪爾心裏，這個人可能還醞釀著編織下一段謊言，他要找個機會告訴貝因加納，不能聽信他。

主君想要解答，回到拉塔古恩後道蘭提爾會告訴他，這回讚沙瑪爾按著血祭司的頭都要讓他把所有事都解釋清楚。

黑發紫眸的虛無民戰士神情戒備，隨時警戒伊釋葉修爾動手——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警覺。

然而讚沙瑪爾料錯了會動手的人。

他們還沒有走下山坡，這一刻，宛如名為世界的畫布被撕裂的雜音猝然響起，所有人都聽到了這聲能讓身體戰栗的不和諧音色。

一只從虛空中探出的蒼白觸手從貝因加納後方刺來，捕捉到風聲的讚沙瑪爾抱住自己的主君往旁邊躲開，卻發現這滿是肉瘤狀吸盤的觸肢目標不是他們，而是將背後暴露出來的黑袍法師。

貝因加納一霎那對上讚沙瑪爾訝異的視線，從對方目光中映出自己背後，看到一道在他記憶裏也不存在的高聳裂縫，比淵海翼龍那時還要高上幾倍。

他意識到，此時此刻召喚淵海生物的人，是他自己。

蒼白的觸手甩向黑袍法師背後，這個人比它最小的肉瘤吸盤還要渺小，但伊釋葉修爾像是早已有所感覺，連頭也沒回，就有拔地而起的三層屏障立在身後。

粗壯的觸肢拍碎屏障，最終敲在法師的護盾上，卻沒有將它碾為齏粉。這一擊地動山搖，一邊是有形的殺意，另一邊抵擋的力量也極為強悍。

本來走在最前面的萊維在發現異狀的第一時間就向黑袍法師跑來，本能地要保護他，但伊釋葉修爾朝他那頭瞥去一眼，萊維突然脫力跪倒，仿佛跟自己的身體分了家，不能操縱它站起來。

伊釋葉修爾不想讓魔偶加入戰場，直接讓他熄了火，萊維面朝下倒在地上，被一只從地面升起的土石之手托起捧到一旁。

顯然黑袍法師沒有慌亂，還有餘力去安頓別人。

蒼白肢體沒能破開伊釋葉修爾的防禦，巨大狹長的裂縫中傳來空邈之聲，很像冰川間流動的風，但在場的人——貝因加納聽來，這更像一種叫聲。

他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貝因……？！”

即使是見過潮水般的魔物在大地上肆虐，讚沙瑪爾沒認出這抹蒼白屬於哪個魔物，他原本一直擋在貝因加納和正與裂縫中探出的異形肢體戰鬥的黑袍法師之間，察覺到貝因加納神情痛苦，黑發男人緊張地握住他的手，“怎麽了，那東西是你召喚出來的嗎。”

“不是我。”貝因加納以讚沙瑪爾的手作為自己身體的支撐，他強烈地感應到這根觸手還未離開裂縫的部分更加龐大、惡意，這不是經過他允許來到現世的淵海生物，可是這東西能夠存在，卻是一直在抽取他的魔力。

他呼吸急促，目光茫然，被改造後“畸形”的腦部孔洞叫囂著痛感，貝因加納試圖彌合這道裂縫——他也不想伊釋葉修爾平白無故被這玩意拍成碎末。

可是他的嘗試是徒勞的，世界的畫布無力抵抗這道縫隙的入侵，貝因加納自己的意願也不行，反饋給他的只有更多頭腦中的刺痛和耳鳴。

那頭的伊釋葉修爾卻像知道這個結果，沒有催促“召喚者”再試一次，抵擋觸肢的拍擊後他舉起自己的法杖，頂端的不規則寶石浮現光暈，他所在的地面瞬間變為白地，兩個身著青黑盔甲的巨大魔像在半空中被組裝構建，它們巨大到高於樹冠，壯觀並且鋒芒畢現。

不祥的白光燃起，整座山都被伊釋葉修爾籠罩在浩瀚的魔力下。

跟之前與讚沙瑪爾的遭遇戰不同，黑袍法師此刻似乎毫無保留地釋放了自己的力量。

仿佛在這個空間內，他都周遭的一切都有絕對的支配權，能將一切審判。

如果是氣定神閑的貝因加納，他一定會感嘆這就是真正的傳奇法師該有的壓迫感，但是他現在無暇他顧，惱人的白光亮起，他的精神更加難以為繼，頭腦一陣混亂。

裂縫中伸出的肢體被壓制，讓貝因加納難以忍受地想要撕碎這片山和這些障礙。

他不明白，為什麽同為人類的伊釋葉修爾給他帶來的不適感更加強烈，遠遠高於從未見過的異界而來的魔物肢體。

就好像，他和這醜陋異形的東西才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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