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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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人突然對你說可以占蔔你的未來,正常人都知道這十有八九是遇上了套路多多的騙子,若不立馬拒絕遠遠走開,他們會用自己精湛的、善於招搖撞騙的話術糾纏著你試一試。

然後你花費一個下午,摸著據說有通靈效果的水晶靈擺或者水晶球,得到一些虛無縹緲模棱兩可的話語作為指引,仿佛就此知曉了自己的命運似的——說到底就是浪費時間。

但如果是一個賽因精靈說出這種話,可以信服的概率就能增加起碼百分之五十,因為他們之中確實有一些人血脈裏存在看透命運軌跡的天賦,比如他們族群的司祭就能用占蔔的方式得到下一步該往哪裏遷徙的啟示,幾乎準確地趨利避害。

不過這也不代表隨便一個賽因精靈就有占蔔命運的能力就是了。

紅糖的神情依然懶洋洋的,沒在這種時候露出一個自信的眼神標榜自己占蔔的準確性,倒像一個奇貨可居的店家,不愁自己這份手藝賣不出去。

“一滴血,三個問題。”精靈法師一副“與你相遇就是有緣,有想知道的事嗎沒有我就走了”的表情。

聽到他提到要血,沒等貝因加納有反應,讚沙瑪爾先上前來盯住對方,冷冷問,“你有什麽目的。”

兩分鐘以前讚沙瑪爾可能還會覺得這就是個不小心誤入拉塔古恩的倒黴蛋,但是精靈法師又是占蔔又是要血,他不懷疑這人有所目的都難,即使他表現得很無辜。

“我想,說不定是命運安排令我來到此地。”紅糖開始一個標準占蔔師的神神叨叨,“虛無民的命運不在根源之上生長的系統樹刻印中,但原始種卻在上面有所銘刻,我眼前的這位先生說不定確實有想要預見的事情。”

有也不會問你。

讚沙瑪爾很想這麽告訴他,但他不能替貝因加納回答,因為他明顯發現在精靈法師的提議之後,貝因加納陷入沈默,好像真的在對所謂提前得知命運是否會因此改變命運之類的命題進行了一番思考。

有猶豫,說明確實有意向。

“主上。”讚沙瑪爾呼喚了一聲。

他的聲音像是特別有感染力一樣,貝因加納立刻回了神。

金發法師沒有看那名賽因精靈,而是在有所回應之前,盯著讚沙瑪爾盯了半天,這種深深的目光裏有許多無法被其他人看懂的情緒,當然讚沙瑪爾也看不懂,他只覺得自己被這道視線攏住了,連呼吸都像被控制住,變得很輕。

這讓他有個奇異的想法,難道貝因加納想要知道的事情和自己有關。

轉念一想,讚沙瑪爾卻覺得自己過於自我感覺良好。

“沒事的,我只問一件事。”貝因加納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看著讚沙瑪爾,“很快就好。”

這句話意味著要讓他們回避。

總是一種無所不知姿態的貝因加納,難得會試圖聽信不知真假的所謂預言。

他會問什麽?讓家人遭到毒手的罪魁是誰?或者他能不能成功讓這個罪魁付出代價?

讚沙瑪爾什麽都沒說,只是沖他微微頷首,把其他人趕走,自己最後一個帶上門,關門前告訴貝因加納,“有事隨時喊我。”

屋子裏只剩下一個人類法師和一個精靈法師,紅糖體貼地布下幾道隔音法術,確保外面的人一點聲音都聽不到,然後說,“一滴血。”

貝因加納伸出一根手指,刺破指尖,讓紅糖飛快地把那滴血卷進口中。

這樣的占蔔貝因加納確實從未見過,血中蘊藏著信息嗎。

紅發的賽因精靈問,“你想知道什麽?”

貝因加納先擺手,問了個不相幹的事情,“您剛剛說虛無民的命運不在系統樹上,那他們的命運由誰編織?”

原始種很少會研究自己的三要素,因為大家都是一樣的,身軀由血親賦予,靈魂誕生自根源,意志是自出生起記憶和精神的碰撞。

傳說被稱為根源的星球內核之上生長著一棵巨樹,它的枝椏上銘刻著萬事萬物的命運,所有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條道路——但確實,這是智慧生物們自己的道路,那麽並非智慧生物的那些人的命運又在哪裏?

“原始種對應智慧生物,並非智慧生物的那些,精靈會稱他們為衍生種。”紅糖說,“衍生種的誕生多種多樣,造物主會引導一些生物參與進化,填進近似靈魂之物,然後期待其上能夠生出意志、也就是知性。他們的命運本應該由賦予他們生命的人編織,但如果那個存在已經不在了,循環會崩潰,衍生種會變得殘缺,沒有未來。”

這麽說來,死契無法作用在海妖身上的確是因為他們靈魂的問題。

星洲遍地都是非智慧生物,這樣想來他們確實都有各自的缺陷,海妖需要依靠外力孕育子嗣,巨魔的知性沒能造就而成,而虛無民……

“虛無民是特殊的,他們不是衍生種,當然,也不是原始種。”精靈法師可能是想提到造出虛無民的那位神明,但是想了想又沒說出口,只是搖了搖頭,回歸正題,“你的問題是什麽。”

這個賽因精靈知道很多,似乎從側面印證了,他的占蔔也並非華而不實的戲法。

貝因加納深呼吸了一下,他有些緊張,手心微微出汗。

他確實只有一個問題。

既不是想確認毀滅他故鄉的人是哪一位神靈,也不是想問未來他能否真的達成願望,成功覆仇。

精靈法師看著他,但沒有催促,就很平常地註視對面的人類那雙湛藍無暇的眼睛,一點也不好奇貝因加納會問什麽,就好像無論什麽他都能答得出來。

貝因加納緩緩開口,說道:

“我的死亡。”

紅糖的表情開始出現一些變化,不再有剛剛那麽淡定。

金發法師非常平靜,甚至因為問出這個問題如釋重負。

貝因加納笑了笑,重覆了自己的問題,“我想知道我什麽時候會死。”

他確實非常想知道,自己命運的終點在哪裏。

可能只有一刻鐘,貝因加納推開門走了出去,沖等在外面的讚沙瑪爾露出一個看不出任何端倪的微笑。

紅發的賽因精靈已經不在石屋內,在外面的所有人都沒察覺的時候,他在裏面直接傳送走了,那個人確實是個強大的法師,說不定經歷過白銀聖戰,即使讚沙瑪爾記不住。

可能他們的大巫師能認出來,法師總會對其他法師印象特別深刻。

黑發男人仔細觀察貝因加納的神色,甚至帶了點緊張感,發現對方眼中一點漣漪都沒有。

貝因加納發現他在看自己,於是苦笑著說道,“沒問出來。”

“什麽?”

“他說看不清我的命運。”沒有得到答案,金發法師反倒松了口氣,像是經歷一場虛驚。

倒是讚沙瑪爾聽了這話,越發覺得那就是個騙子,更懷疑他是為了騙走他們主君的一滴血才這麽做的。

“應該不會,賽因精靈裏確實有可以通過血來進行占蔔的天賦者。我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是據說這些血先知不是徒有其表。”

貝因加納沒有得知自己的命運,就像頭頂的陰雲在馬上就要落雨時停止了雷聲,他既沒有做好下雨的準備,也對突然的天晴神情恍惚。

然而他總覺得紅糖看到了,因為當他詢問自己何時會死,紅發精靈沈思了好一會兒,突然說,“你等等,我頭暈。”

然後紅糖就好像真的陷入混亂,捂住嘴扶著墻平靜了一段時間才恢覆,目光覆雜地告訴神情更覆雜的貝因加納,“你問這件事,是為了外面那個虛無民嗎。”

外面有很多虛無民,貝因加納卻知道他在指誰。

確實,如果他在修好拉塔古恩之前就死了,無論他自己還是讚沙瑪爾都無法得到想要的東西。

“虛無民的壽命那麽漫長,我當然會死在那些人前面。”

貝因加納想知道自己的死期不是為了讚沙瑪爾,至少,他認為不是,但在問題出口的瞬間,他思緒的觸角的確額外延伸到石屋外面的那個人身上,心想,我能陪他多久。

就好像這一刻,他已經忘記他們在這條道路上終究會一同碎裂的結局。

精靈法師沈吟許久,搖了搖頭,“……你的命運我回答不了,但如果你不想死,你就不會迎來死亡。”

如此,他得到了一個不是答案的占蔔結果。

貝因加納已經不只聽過一次所謂改變命運要靠你自己之類的箴言,他確實依靠可怕的執念改變了他本該碌碌無為的結局,聽上去只要他再努把力,眾生平等的死亡都能跨越。

可是他不覺得這是福音,有生命之物,他們終極的幸福是能在希望結束的時候結束。

“那些東西知不知道都無所謂。”讚沙瑪爾神情一松,安慰貝因加納說,“我會幫你的。”

他很自信,覺得即使主君面前有任何障礙,他也能一舉將它掃清。

“確實,至少這一點,我非常信任您。”金發法師朝其他人揮揮手,讓他們該幹什麽就幹什麽去,同黑發男人一起走回內城。

他今天被迫的情緒波動太多了,可能需要好好睡一覺才能有精神和明天的讚沙瑪爾約會。

回到自己的書房,法師看到黑曜石正站在豐盛的餐車旁,執事算著時間,早已將貝因加納的晚餐準備就緒。

魔偶親切地問貝因加納,“主上,您是先洗澡還是先吃飯?還是需要一個歡迎回家的擁抱?”

如果讚沙瑪爾在這裏,可能會賞他一個差不多得了的眼神,但是統領不在,統領可能覺得到了星正教的教堂還碰見了克羅斯·提昂讓他覺得晦氣,先回房間換衣服去了。

“先放這裏吧。”法師本想先休息一會兒,剛一低頭卻又擡了起來,仔細看了看黑曜石的臉,有些遲疑地問,“黑,你跟道蘭提爾有些像。”

除了眼睛不是異色,如果血祭司再長大一些,可能就會變成黑曜石的樣貌。

執事點頭,一副主君終於發現了的樣子,“這不是您的錯覺,道蘭提爾大人確實是以他成年後的容貌為藍本塑造了我。”

是因為特別希望早點看看自己長大後什麽樣麽。

貝因加納心想,總不會是這樣的理由吧。

“以自己為原型不會令神不悅,至少道蘭提爾大人是這樣認為的。因為制造我,是他模擬神曾經塑造虛無民的一個嘗試。”黑曜石解釋道,“憑借自己的意願塑造身軀是虛無之神的權能,我們不能染指神的領域。”

“那我認為他在這一點上還是很成功的,你被做得很好。”

“多謝您的誇獎。”黑曜石見主君心情不錯,乘勝追擊道,“如果可以的話,我想道蘭提爾大人很樂意與您再度會面,上一次的結果不是很愉快,他也十分沮喪,希望您能再給他一次機會。”

確實,讚沙瑪爾去處理巨魔的時候,貝因加納偶遇血祭司的那一次可謂是毫無成果,他既沒有深入去問拉塔古恩和阿塔的事,道蘭提爾也沒能成功給予主君應有的保護。

自那之後那位小小的血祭司好像就投入到另外的忙碌中去了,至於貝因加納,他似乎覺得現在這樣就可以,他想要的只有一個人,所以只要按部就班把拉塔古恩修好,然後領取他的獎品,知不知道虛無民的秘密似乎不太重要。

“等我有時間,我會去找他再聊聊。”貝因加納如是說,而後他又詢問道,“艾麗女士和路那回來了嗎。”

“還沒有,我想她們會很謹慎,不會出事的。”

貝因加納沒有忘記那個從他的魔物手裏僥幸逃脫的蛇人,匆忙之中他沒辦法再追蹤到霜石,但是亞厄蛇人的據點,那座白影之地的祭壇城不會長腳跑了,他幾天前請艾特拉絲和路那維特去偵察,但也吩咐她們務必以自己的安全為優先。

他可不能破壞和讚沙瑪爾的約定,一定要讓虛無民都平安無事才行。

就在貝因加納的詢問出口的前後,與拉塔古恩同一片天空下的白影之地,兩個身影借著石峽的掩護,一直不眠不休地盯著那座巨大祭壇的動靜。

然而她們的結論是,那裏根本沒有任何動靜。

“沒有人進去,也沒有人出來……那座城裏真的有人嗎。”紅眸的女戰士找了塊石頭躺下,望著那座趴伏在白色平原上的方碑狀巨型建築,隨手捉了石縫裏冒出的土鼠在手裏擺弄著玩,“真沒想到,亞厄蛇人就是巨魔背後要致我們於死地的家夥。”

路那維特年紀和卡特利昂差不多,是白銀聖戰後“誕生”的虛無民,沒見過蛇人,於是她便問起來,“曾經的他們為什麽會成為拉塔古恩的眷屬?”

“因為這幫蛇人幫我們建起了拉塔古恩,六千年前的事。”那甚至已經超過艾特拉絲的年齡,她也是從早已不在人世的那些前輩口中聽說的,“他們曾經就是蛇,被神賦予了智慧,變成一群人型生物。”

路那維特聽了,眉頭皺了皺,“虛無民可是神親手塑造的,蛇人比我們低等多了吧。”

他們不過是下仆,哪來的膽子敢這麽對神的子民。

艾特拉絲笑著隔空點點她,路那維特不知道自己哪兒說的有問題,但不是特別在意,接著去盯祭壇城了。

——年輕真好,還對神的存在懷有憧憬,沒背負起罪孽,也沒有失去過誰。

艾特拉絲一陣感慨,不像他們這些老家夥,處心積慮,一肚子壞水,對主君苛求連他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

“路那,我們回去。”

“可是蛇人的動向……”

艾特拉絲擺擺手,“這樣看不出來的。想想看,亞厄蛇人為巨魔提供的食物從哪裏來?星洲可沒有什麽大規模人口失蹤事件。”

俊朗的女戰士恍然,“他們自己有。”

這回她看向那座祭壇,目光變得不一樣了。

人類豢養牛羊作為儲備糧,蛇人豢養人類作為獵殺虛無民的通貨,如果深挖,眼前的白影之地可能就是個巨大的蟻穴。

“在我們沒註意的時候,這幫狂信徒悶聲不響,看來搞了不少事。”艾特拉絲跨上駿鷹,卻沒把這個太當回事,“但他們一時半刻找不著代替巨魔圍獵我們的人,大家能輕松一段時間了。”

路那維特也上了自己的坐騎,有些遲疑地問道,“艾特拉絲大人,這次又能輕松多久?”

——只要拉塔古恩變成它真正的樣子,那就是永遠。

艾特拉絲以含混和敷衍作答,她很清楚跟貝因加納如實匯報的時候,他們的主君對這裏的態度也會選擇密切註意,靜觀其變。

萬一讓哪個自認皮糙肉厚的家夥知道,又像解決巨魔似的解決這個地方,裏面的蛇人倒不倒黴不說,主上的怒火可能這次真的澆不滅了。

貝因加納確實很看重讚沙瑪爾的安危,甚至在自身理性之前,艾特拉絲確信這一點,並且感到慶幸。

她又不是看不出來,主君對其他人都不感興趣,唯一能綁住他的只有讚沙瑪爾。

那他們就該祈禱,讚沙瑪爾能將阿塔永遠束縛在拉塔古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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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糖到底看到了什麽下章會說哈,下章要揭的事還有點多,我還在修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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