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關燈
====================

救濟院提供的果啤雖然看上去是酒,但其實是不含酒精的飲料。百香花易於運輸,發酵的時間短,味道也很不錯,是種非常適合大規模慶祝會上使用的廉價飲品。貝因加納去用餐室轉了一圈,給讚沙瑪爾和自己拿了兩杯酒,這裏的器皿都是木頭或者粗陶的,會把食物和酒水染上容器的怪味,但這裏的大多數人都不會介意,免費的餐食非常受歡迎,很難開口挑三揀四。

星正教早在入秋開始就在亡人市集的大街小巷四處活動,用慈善的名義邀請那裏的人參加他們的祝福祭典,一些本就是信徒的人響應了他們,但更多的是在星洲出生,習慣於無神照拂生活的平民和奴隸。

商主們起先不喜歡這些聖職者在自己的地盤傳教,但修士們只說祭典上有免費的菜肴和甜點,根本不提其他的,如果不是他們穿著聖袍,可能會被認為是哪裏新開張的店鋪為了招攬客人開業大酬賓。

比起在落英要塞監視魔域的智慧神殿和那些士兵,星正教的整體氛圍都十分親和,祝福祭典也得以順利舉辦,除了亡人市集的住民,還有不少大陸商人前來捧場,法師工會也派了人過來,跟貝因加納隔著長桌互敬了杯酒,但沒有交談。

法師工會派來星洲的人幾乎是從珀斯部落的分部抽調的,貝因加納和他們有書信往來,沒必要面對面交談太多。他低調地穿過人群,和認出他的一些商人略有交流,然後跟餐室門口的克莉斯多爾和銀風打了招呼,說自己該回去了。

聖職者們的確沒有在祭典上布道,請人來吃了飯就客客氣氣將人送走。

克莉斯多爾肩膀覆蓋著聖披,這些人吃完之後她便親切地與他們告別,將繡有繁星的領巾贈送給他們,捧著每一個人的手說些祝福的話語。

面容柔美的聖女能把所有的祝福語說得毫不重樣,也一點不介意自己觸摸的手是否粗糙或者沾了泥灰。她神情莊重,面帶微笑,似乎是這場祝福祭典裏唯一有宗教元素的存在,她感謝他們的到來,祝福他們,然後告訴這些人如果有困難可以來這裏找修士幫忙,最後簡單提了一下他們有冬禮,可以來觀摩和用餐。

星正教一年四季都有節日,冬日禮和新年挨得很近,通常只會有小規模的禱告會,但在星洲,這樣的精簡祭禮更能讓人接受。

盛裝的克莉斯多爾握了握貝因加納的手,“冬禮見,貝因哥哥。”

金發法師笑了笑,跟旁邊的銀風也同樣道了別,順走兩個木杯,來到救濟院外。

讚沙瑪爾沈默地接過貝因加納遞來的飲料,後者本想調侃一句“我出來的是不是很早”,卻發現對方臉色陰沈得可怕,黑發男人眉頭緊鎖,一動不動地盯著遠處的一點。

法師也去看那個方向,但天色太黑,他什麽都沒看到。

他問,“怎麽了。”

“克羅斯·提昂。”讚沙瑪爾語氣很冷,而道出這個名字就足以說明一切。

——原來如此,真是不走運,唯一可能認出讚沙瑪爾的人就在這附近。

貝因加納卻不是特別緊張,他還有閑情逸致跟黑發男人碰個杯,然後說,“智慧神殿和星正教在星洲互有合作,他會來也很正常。”

不過法師想到神殿會派代表,卻沒想到這麽重量級。

然後貝因加納觀察著讚沙瑪爾的臉色,問他,“您該不會想要在這裏跟他動手吧?”

黑發男人星夜般的紫眸閃動了一下,顯然他就是這麽想的,但好在,他在發現對方的第一時間沒有過去,不知是因為沒帶那把劍,還是因為在等貝因加納出來。

當然,等人出來不是為了和他商量,而是怕自己動起手來把救濟院拆了誤傷到主君。

這裏除了貝因加納以外沒有值得他重視的生命,克希安的神眷者是敵人,讚沙瑪爾又是闖進落英要塞大鬧一通的罪魁,相殺是必然的,他頭腦中沒有其他選項。

貝因加納卻說,“他不一定發現您了。”

“他已經發現我了。”讚沙瑪爾的戰鬥嗅覺靈敏異常,不會在對手已經在他眼皮底下潛伏的時候還像個瞎子似的什麽都感覺不到,“他不是我的對手,上次沒幹掉他是因為我有任務在身。”

“您覺得我在擔心這件事嗎。”金發法師感到無可奈何,向他解釋,“您不能在這裏動手,而且對方也沒有攻擊您不是嗎。”

然後他盯著讚沙瑪爾逐漸瞇起來的眼睛說,“我去跟他聊聊,讓他走。”

黑發男人抓住他的手腕,剛要駁斥他,貝因加納搶先說,“我每年給智慧神殿捐助數十萬金券,可以兌換等值的黃金用於他們布道、修繕教堂和支付教士和神殿騎士的開銷。我資助神殿翻建聖塔倫大教堂,他們的神學院校舍、許多設施刻在墻上的感謝辭都有我的名字,所以,他不敢把我怎麽樣。”

憑借上面的“豐功偉績”貝因加納當然認識克羅斯·提昂,而且,他們的“緣分”甚至不盡於此。

貝因加納盯著讚沙瑪爾緊緊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它正在強硬地表明拒絕的意思。確實能夠理解,被克希安的聖武士發現原本已死的人活著,而這個邪魔又與貝因加納在一起,很難不讓人跟最近魔域的風起雲湧相關聯起來。

這是一場很嚴峻的危機,毫無疑問。

可是貝因加納的態度依然很堅決,也很放松。

“不會有事的,我向您保證。”貝因加納語氣很溫柔,手指拈住黑發男人鬢發的末端,輕輕揉搓了一下,“很快就好,您等著我。”

趁著讚沙瑪爾手上的力氣不那麽結實了,法師退後幾步掙脫他,轉身朝黑暗深處走。

直到走了幾步,貝因加納才在暗處發現一盞亮著微弱光亮的提燈,朝著如豆的燈火走去,他確實看清那裏有人,坐在斑駁掉漆的長椅上,手中一樣握著木杯。

克羅斯·提昂沒有像在要塞那樣武裝自己,披著一件智慧神殿的聖袍,內裏則是普通修士裝扮的麻布衫。他花白的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茍,所以看著不像一個上了年紀的人,未曾被落英要塞的霜雪侵蝕他的力量。

貝因加納自然而然地走過去打了招呼,“提昂將軍。”

“翡銀。”

克羅斯不意外在這裏看見他,他們像是普通的好久沒見的故友,克羅斯讓出長椅另一邊的空間邀請貝因加納過來坐。

法師坐下,把木杯擱在一邊,毫不拖沓地問,“你是為虛無民的事情來的?”

“我聽說亡人市集的聯合聲明將拉塔古恩和魔族的危險等級設置得很低。”

“是啊,可他們也有依據不是嗎,畢竟是聖武士克羅斯·提昂將軍親自寫信昭告大陸,魔族最大的威脅已經沒了。”

那封信開始了星洲與大陸之間的流動,讓魔域不再死氣沈沈,讓更多人開始關註已經在人們生活中缺失二百年的一片地方。

克羅斯越過貝因加納,不經意望了一眼被對方擋住的某個方向,又將目光回轉,看著身旁這個金發的俊美青年,他開口道,“翡銀,你得管理他們。”

貝因加納笑出來,由此確認了不少事情。為什麽智慧神殿毫不懷疑讚沙瑪爾是否存活,不會追查他在大陸做了些什麽,有什麽目的?因為他們早有準備,早就知道,然後默許了這一切的發生。

“說得輕巧。”管理,聽上去在說貨架上的商品,頂多貼一個危險品的標簽,需要小心清點,按期檢查。

年邁的聖武士沒有改口,表情十分平靜,看著貝因加納的目光不知何種原因,帶著凜然的肅穆。

在經歷過那場慘烈的聖戰之後,沒有人願意再在任何地方掀起一場新的戰爭了,即使它只會成為一朵煙花,而不是燎原的野火。

所以,有些人期待那些天生的戰鬥家們擁有一個飼主,他能管束他們,不讓他們作亂。聽聽,多麽經濟實惠的方法。

破壞和平的人會遭到唾棄,畢竟,現在是文明的年代,所有人安居樂業,就連魔域這種盛產垃圾的地方都能越變越好。

貝因加納見對方這副樣子,不覺得自己肩負某種光榮的使命,而是說,“那可真遺憾,如果真是我坐在那個位子上,對你們來說不是一種災難嗎。”

他露出幸災樂禍的神情,這很反常,因為貝因加納總能拿捏出最合適的表情應對任何狀況,他很少露出惡意,對誰都彬彬有禮,即使那些禮貌後面另有所圖。

克羅斯沒有看他,淡淡道,“你的仇恨是沒有依據的,翡銀,我在很久以前和你談過……你不能拿自己想象的敵人來覆仇,赫格的毀滅完全是個意外。”

“是啊,是啊,誰說不是呢。”

法師站起身,居高臨下俯視頭發花白的克羅斯,兀自點了點頭,少有地將負面情緒展現給其他人,冷笑著提高了自己的語調,“一個背靠海崖,建在那裏幾千年的村落,從沒有風暴和洪水,連海風都溫柔無比的地方,一夜之間墜入海洋,這是個意外,是山體被流水侵蝕得不牢固後發生的自然災害。”

他重覆著已經被許多人重覆過的說辭,對他的解釋、安慰,他聽過成百上千遍,從年幼時一直到現在,像一種洗腦,到了一旦有人提,他就能冷冷地先覆述一遍的程度。

聖武士可能想開口勸慰他,但什麽都沒說出來。

貝因加納沒能停下,像是一種應激反應,只要開了頭就不會停止。

他瞳孔微張,一字一頓地說,“那不是個意外。”

他曾回到故鄉的斷崖旁,采集那裏所有的痕跡,他也很想說服自己這是一場意外的悲劇,為此證明得小心謹慎,然後事實告訴他,那裏的山體堅固無比,沒有風和水的侵蝕,沒有地震,不會突然斷裂,毫無征兆地崩塌。

他拿著這些結論去朝當初將這件事定性為天災的人解釋,然後是質問,發火,可是沒有人相信,“痕跡多年後可能已經消失了,畢竟真正墜落的山體已經沈入海洋。”

他們都是些心性柔和,心中充滿真善美的好人,認為一個失去一切的孩子會有些極端的看法極其正常,而他們要做的是讓他盡快走出來,擁抱新生活。

他們不住地安慰貝因加納接受現實,他的幸存不是為了讓他沈溺過去,而是要帶著已經逝去的所有人的希望幸福地活下去。

已死的人怎麽知道該把希望交給誰?那時的貝因加納對周遭的所有都充滿懷疑和戾氣,他強硬地拒絕神殿的幫助,不得已他們將他送往北山讓星正教接手,希望那裏的清幽能洗滌他的心靈,期盼時間能讓他想通一切。

“我們這些神民的後裔只是住在那裏,與世隔絕,既歡迎所有人的到來,也很感謝神殿一直的幫助。”從直楞楞的表情中,貝因加納的囈語很輕,難以停下回憶的步伐。

他不知道赫格的先祖們是怎麽選擇那裏作為他們的棲身之地的,不過那兒確實是個好地方,在大陸最西端的森林之末,氣候溫潤,物產豐饒。神殿的人一直想著他們,經常以慰問的名義帶來不少大陸其他地方的新奇東西,所以他們得以自給自足,無人打擾。

貝因加納永遠記得那一天。

他去森林深處的樵屋取村裏長輩曬好的草藥。

【要出門嗎,我們載你一段吧,正好回神殿順路。】

【貝因,牧師說能送你,那給爺爺從鎮上帶點煙草回來,要黛法倫產的。】

【爺爺,那個太貴了吧。】

【不貴不貴,仲夏節馬上到了,抽點好的。對了,給你肖恩阿姨順帶包五磅的砂糖,還有她家女娃想要的糖果、裙子……】

貝因加納手上多出了許多沈甸甸的錢幣,周圍幾家讓他帶不少東西回來,多到他需要一份長長的清單。

【奧蘭爺爺,貝因回來時候可沒人送,東西太多拿不了那些!】

【沒關系,我們可以再送他回來,馬車有地方放,不耽誤。】

少年帶著錢袋,包裹裏是鄰居們為他準備的路上吃的點心,他穿過森林,在鎮上從早采購到晚才買齊所有的東西,興沖沖地要趕在仲夏節回去。

折返時,森林突然哀鳴似地抖落了樹葉,飛鳥驚起掠向天邊,他以為是地震,腳下卻毫無震動,在慌忙地跑出森林後,他視野裏卻永遠地空缺了一塊。

他記憶裏錯落有致的房屋不見了,村落中間最醒目的鐘樓不見了,靠近海崖的燈塔也不見了。連著山崖,赫格整個塌了下去,像一張紙被撕掉一個不規整的邊角,讓原本可能亙古不變的參差海崖都改變了輪廓。

沒有人逃出來,那裏居住的所有生命都跟著這些不見的事物一起,墜落深海,無一生還。

為了寬慰他,在福濟院的時候,修女嬤嬤在夜裏會哄著整夜做噩夢的少年,說也許赫格的神民不是死去,而是被召回神國,到那邊享樂去了。

【祝福他們吧,貝因,你要好好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終有一天也會被他們所迎接。】

可是貝因加納知道,即使在赫格,住民中大部分也都是混血,不會被祖先親手拋棄的地方迎接。況且,被古因海姆接納的他們,死後會進入根源,而不是什麽神國。

善意的哄騙沒有意義。

——為什麽唯獨是我被留下了?

在尤斯緹緹亞,貝因加納日夜為習得魔法殫精竭慮,那時他只來得及一樁一件的思考,究竟有什麽力量能造成這樣的毀滅。

當他掌控力量,擁有傳奇法術和巨額的財富,昔日的思考變成依次的驗證。

是覬覦那片豐饒土地的人類貴族或者軍隊做的嗎,是某個宗教傳奇領域的聖職者做的嗎,是還不曾嶄露頭角,掌握無法企及力量的瘋狂法師單純為了滿足成就感,不巧拿這塊地方開刀了嗎。

他與精靈結交,到古帝國廢墟中探尋,尋找龍的蹤跡。

如果一件事無論如何都無法成功,放棄是最好的選擇,可是他沒能做到。貝因加納花費很長時間和無比的耐心,一一排除過去,最後發現,都不是。

既然如此,最後的可能無論多麽匪夷所思,但也只有那一個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

目睹貝因加納的表情愈發陰雲密布,克羅斯瞥了他一眼就已了然,“盲目地覆仇,你也什麽都無法換回來,翡銀。就算你掌控魔族,真的弒殺神靈,你也只會感到空虛。”

法師一邊搖頭,一邊笑得很疲憊,眼中卻沒有覆仇之人該有的殺氣騰騰的感覺,“我不想弒神,我知道神對於這個世界來說還是必要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想起臨行前和莉亞桑迪見了次面後得到的靈感,諷刺地說,“我只是想扇那些東西兩個耳光,告訴祂們就像我這樣的渺小人類也是有脾氣的,不會任人宰割,就這麽簡單。”

螞蟻也會在巨人腳下伸出拳頭,告訴祂們自己也有尊嚴,無論多麽不可理喻。

這完全像一個瘋子的言論,全然不顧後果,不在乎自己將會迎來怎樣的結局,只是在發洩憤怒,歇斯底裏。

但是這樣很暢快。

那些是主神,由星球內核誕生的擁有神格的偉大神靈,不是從神那種在地上就會降格的存在。肉體凡胎的人類就算集齊這片大地上的所有神秘和所有武器,都削不掉祂們的衣角。

他沒有那個本事。

貝因加納也很清楚,真的到了那一刻,直面神靈的後果,他手握的武器會為他的恣意妄為粉身碎骨。

無法達成共識的結果就是克羅斯不再多說,他把椅子上的木杯遞給法師,想跟他碰杯,畢竟今天是祝福祭典,是無論是誰都應該得到祝福的日子。

貝因加納猛地打開那只杯子,木杯甩飛在草叢裏,果香四溢。

“你該回去了,提昂將軍。”法師用命令的語氣說道。

克羅斯輕嘆一聲,喝光自己杯子裏的飲料,將它擱在長椅上,在離開前最後說了句,“是你親手鑿通了那個命運的孔洞,否則你不會在這裏。”

望著聖武士的背影直到消失,貝因加納也轉身走回去,他的手有些發抖,那只杯子上的小木茬戳進了他無名指的指甲,他把它拔出來,一點血流了出來。

他知道如果跟克羅斯·提昂談自己的過去,那個人會在好言相勸後無奈離開,貝因加納一直懂得操縱自己的情緒,這是他的武器。

他把手指含進嘴裏,嘗到鐵銹味後才想起來,應該留著給讚沙瑪爾。

可是傷口很小,很快就不再流血。

然而想到讚沙瑪爾,他心裏的某塊像被撞了一下開始疼痛。

這讓他在回到黑發男人之後,很難立刻調整好自己的表情。

也許他現在看上去有些難過。

讚沙瑪爾如主君要求的那樣一直等在原地,半步都沒挪,但當他捕捉到貝因加納的神情,眉頭再次蹙起。

他問,“你還好嗎。”

貝因加納該回答什麽呢。

眼前的人是他能掌握的最後一件武器,在他都已經要放棄的時候出現在他面前,被他緊緊攥住。

虛無民哪裏殘缺了?他眼前的這個熱忱的靈魂,比任何原始種都要炫目。

貝因加納僅僅是站在他身邊,都感覺自己身上的黑暗無所遁形。

——他會願意為我而死嗎。

金發法師扯起嘴角,輕輕抱了面前的男人一下,“沒事,我們回去吧。”

他能支配這個人,用看似溫柔、固執的方式,即使他可能只是在用這些來掩飾他的孱弱。

--------------------

雖然情緒收放自如,但裏面有傷痕,即使表面看不出來,不代表就是一個正常人……

貝因在修瑪面前第一次召喚魔物的時候,說“真好啊,一切交給神來定奪,應該很輕松”的時候,揪著修瑪要支配權的時候,才是比較真的他

貝因小時候就是那種,誰的話都不聽,就覺得上天在針對他們,正常人視角肯定會覺得這娃打擊太大精神出問題了,我們要好好對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